尤里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腹部,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珂尔薇扶着他的臂弯。
两人互相搀扶,踏着染血的红毯,走向钟声敲响的方向。
“站住!”
一声嘶哑却充满暴怒的吼叫自身后炸响。
康斯坦丁从雪堆中挣扎起身,一手捂着剧痛的胸口,另一手死死抓着剑,踉跄着追了几步,再次怒吼:
“娜塔莎!不要跟他走!这个人是害死你母亲的凶手!是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还抹去了你的记忆!我我才是你的父亲啊!!”
珂尔薇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状若疯魔的康斯坦丁,又看向身旁沉默而伤痕累累的尤里。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给她带来带来囚禁与逼迫,一个是她的杀母仇人,给予她庇护与温暖。
就在这僵持的瞬息,康斯坦丁身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
大批叶塞尼亚近卫军在宪兵司令屠格涅夫、米哈伊尔与维罗妮卡的带领下,朝着圣坛方向疾奔而来!
“陛下!我们来了!” 屠格涅夫的声音急切。
康斯坦丁灰败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希望与狠戾的光。
援军到了!
只要拖住片刻,就能围杀尤里这个疯子,夺回女儿!
尤里也看到了那些逼近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握着珂尔薇手臂的手却更紧了些。
“神父” 珂尔薇仰头看着尤里沾满血的侧脸。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尤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那双深陷的眼眸里,所有的疯狂、仇恨、痛苦,在这一刻都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的悲哀。
他点了点头。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我是制造了所有悲剧的罪人。”
他顿了顿,看着珂尔薇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眼神中流露出最深沉的温柔。
“今天也是我赎罪的日子。”
随后,他猛地松开了珂尔薇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朝着丧钟敲响的方向重重一推!
“快逃吧,孩子!”
他低吼着。
“如果你想解开自己的记忆,就去找图拉卡医生!我和他被关在一起的时候,把我所有的人生我的故事还有解开你记忆的方法全都告诉了他!”
“快跑!不用为我感动!我是害死你母亲的凶手!我是该死的罪人!跑啊!去找洛林!去找你爱的男孩!逃出这个鸟笼!不要不要落入我和你母亲一样的悲剧!不要为了我回头!!!”
珂尔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推力推得踉跄后退,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尤里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士兵。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如山般浑身浴血的神父,用胳膊狠狠抹去泪水,然后毅然转身,双手提起沉重的婚纱裙摆,朝着尤里指引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洁白的裙摆在染血的雪地上飞扬,如同一只终于挣脱樊笼、飞向战火的冰蝶。
“娜塔莎——!”
康斯坦丁目眦欲裂,想追,却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尤里在推开珂尔薇的瞬间,已经如同回光返照的受伤猛兽,爆发出最后的、惊人的速度!
他无视腹部的致命伤,几步就冲到了康斯坦丁面前!
康斯坦丁仓皇挥剑刺出!尤里不闪不避!
“噗嗤!”
残破的礼仪剑深深刺入了尤里的左肩!剑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蓬血雨!
但尤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借着冲势,用自己庞大的身躯狠狠将康斯坦丁扑倒在地!
两人一同滚入旁边堆积的士兵尸体和冰冷的雪堆之中!
接下来,是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仇恨驱动的、如同两头濒死野兽的搏杀。
拳头、肘击、头槌、撕咬尤里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掐住康斯坦丁的脖子,康斯坦丁则疯狂踢打尤里流血的腹部伤口。
鲜血、雪泥、破碎的礼服碎片混作一团。
尤里嘶吼着,猛地用右手握住还插在自己肩上的剑柄,肌肉贲张,竟硬生生将那柄剑从自己肩膀里拔了出来!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两人满头满脸!
“啊啊啊——!” 康斯坦丁惊恐地挣扎,想去夺剑。
两人在血泊与尸堆中翻滚扭打,争夺那柄染满双方鲜血的凶器。
尤里凭着最后一股悍勇和体重优势,终于在一次翻滚后,将康斯坦丁死死压在身下!
他骑在沙皇身上,双手高高举起那柄滴血的残剑,剑尖对准了康斯坦丁的胸膛!
康斯坦丁双手本能地上举,死死握住剑刃!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剑身流淌,滴落在他自己的脸上、胸口。
剑尖,已经刺破了他胸前的衣物,抵在了皮肤上,冰冷的死亡触感清晰无比!
“呃啊啊啊啊——!!!”
尤里发出非人的咆哮,用尽残存的、被伤痛、高烧、长期折磨消耗殆尽的最后一丝气力,将全身的重量和二十年的恨意,都压向剑柄!
他要将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一同拖入地狱!
康斯坦丁双手血肉模糊,绝望地感受着剑尖一点点刺入皮肉。
就在这一刻。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尤里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两个狰狞的血洞正在迅速扩大,温热的鲜血如同找到出口的泉眼。
“咕咚咕咚”地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本就湿透的黑袍。
他眼前一阵发黑,手上的力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
那柄几乎要刺入康斯坦丁心脏的剑,停滞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
叶塞尼亚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宪兵司令屠格涅夫站在不远处,手中短铳枪口还冒着青烟,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站在他身侧。
“砰!砰!”
又是两枪!
屠格涅夫毫不留情,再次扣动扳机,子弹钻入了尤里宽阔的后背!
“呃啊——!” 尤里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尤里没有去捂伤口,而是猛地将手中那柄染血的残剑,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向后狠狠一掷!
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血线!
“噗——!”
精准无比!
残剑如同标枪,瞬间贯穿了屠格涅夫的喉咙!
剑尖从后颈透出,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
“嗬嗬嗬”
屠格涅夫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踉跄两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轰然倒地,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杀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周围举枪的士兵们也异常惊讶,宪兵司令屠格涅夫就这么死了
尤里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同样满脸是血的康斯坦丁。
他口中还在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滴落在康斯坦丁脸上。
但他灰色的眼眸中,疯狂与痛苦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
他张开嘴,声音微弱地传入康斯坦丁耳中:
“康斯坦丁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也毁了你的人生”
他喘息着,更多的血沫涌出,随后挤出一个混合着无尽恨意与解脱的笑容。
“我们地狱再见吧”
说完,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了。
那具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崩塌的高塔,径直向前扑倒,重重地压在了康斯坦丁身上。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尤里干裂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最后的呢喃:
“我们在天上的父祈求你的宽恕祈求你的怜悯求你让我与卡列尼娜和谢苗重逢吧”
声音彻底消失了。
寒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尤里,静静地伏在叶塞尼亚沙皇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神父,死了。
带着他已赎清的罪,未放下的恨,以及那深埋心底、至死未渝的爱,死在了他宿命的仇敌怀中,死在了他试图拯救的珂尔薇的路上。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尤里沉重冰冷的尸体从康斯坦丁身上拖开。
沙皇被搀扶起来,华丽的礼服早已破烂不堪,浸透了尤里和自己的鲜血,狼狈至极。
“陛下!您没事吧?抱歉,我们来迟了!” 一名军官单膝跪地,声音惶恐。
康斯坦丁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士兵,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珂尔薇消失的方向,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去!立刻去把公主殿下给我抓回来!快去——!!!”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米哈伊尔!维罗妮卡!”我命令你们,亲自带队!无论如何,也要把娜塔莎公主给我带回来!立刻!马上!”
“是!陛下!”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他们迅速率领一队精锐的近卫军士兵,无视周围仍在零星交火的危险,朝着珂尔薇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康斯坦丁站在原地,看着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远去,身体因为脱力、伤痛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摇晃。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的雪水,目光空洞地望了一眼地上尤里那具渐渐被雪花覆盖的庞大身躯,又转向远处钟楼崩塌的战场方向
”娜塔莎我的女儿你必须回到我身边必须”
珂尔薇赤着双足,奋力奔跑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身后远处传来的那几声清脆枪响,这一刻。
她知道,尤里神父那个给过她短暂温暖与庇护、背负着沉重罪孽却最终为她推开生路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闭上眼睛,让滚烫的泪水在寒风中飘散。
然后,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悲伤都化为奔跑的力量!
“框!框!框!”
身后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军靴踏雪声,追兵来了!那些冬宫的鹰犬,又要来把她抓回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她甩掉了早已不合脚、阻碍奔跑的精致高跟鞋,赤裸的脚掌被冻得通红麻木,踩在落满积雪的红毯上,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毫不在意。
双手紧紧提着厚重繁复的婚纱裙摆,以免被绊倒。
洁白的纱裙在凛冽的寒风和弥漫的硝烟中狂乱地飞舞,如同一面逆风招展的、不屈的旗帜。
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叶塞尼亚帝国的机甲和希斯顿帝国的机甲互相血战,如同地狱绘卷。
巨大的钢铁机甲在近处轰鸣厮杀——哥萨克的蒸汽巨锤砸向黑骑士的厚重装甲,阿波菲斯的凌厉斩击切开蛮族屠夫的野蛮冲撞。
她穿行在这钢铁与血肉的死亡丛林之中,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穿着洁白婚纱的珂尔薇,迎着漫天风雪与战火,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悲壮的逃亡。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她的方向——那是尤里最后指引的方向,那是洛林可能存在的方向!
就在这时!
透过朦胧的泪眼与弥漫的烟尘,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废墟与战火交织处,赫然出现了三台高大的、周身缠绕着炽热蒸汽与战斗余韵的机甲身影!
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劈开混乱的战场,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直线冲来!
那熟悉的轮廓是阿波菲斯!是希斯顿帝国的阿波菲斯!
而冲在最前面那台机甲的手中,紧握着一柄造型诡异、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缠绕着不安分的蓝白色电弧的——昆古尼尔之矛!
透过阿波菲斯猩红的观测窗,蒸汽弥漫、钢铁巨影交错搏杀的混乱图景中,洛林的血红瞳孔瞬间锁定了那个独一无二的身影——
洁白的婚纱如同硝烟中怒放的昙花,冰蓝色的长发在寒风中狂舞,赤裸的双足踩在寒冷的地上。
她正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的方向奔来,那么渺小,却又那么耀眼,仿若一朵随时都会消散的冰花。
“珂尔薇——!!!”
洛林嘶哑的怒吼穿透了机甲的轰鸣,也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也听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洛林——!!!”
无需更多言语。
洛林操控着濒临极限的阿波菲斯如同身着甲胄的骑士,猛然向前一个急速突进,在距离珂尔薇不远处轰然刹停!
巨大的机械双膝沉重而精准地半跪下来,震得地面积雪飞扬!
“锵——!”
他手中的昆古尼尔之矛被他用力向身侧一插,深深扎入冻土与碎石之中。
紧接着,阿波菲斯胸口那厚重的复合装甲板发出液压驱动的轻响,如同机械之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向两侧缓缓展开、绽放!
舱门完全打开的刹那,甚至没等那白色的热气完全散尽,洛林已经迫不及待地跃出!
他背后那如同金属蜈蚣般蜿蜒、将他与机甲核心紧密相连的神经链接缆线在他跃出的瞬间被绷直、拖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连接端口处火花微闪,强行脱离了部分接口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神经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从数2米高的驾驶舱口一跃而下,靴子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朝着那个同样在向他拼命奔跑而来的白色身影,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张开双臂,迎面冲去!
“洛林!”
“珂尔薇!”
两人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
下一秒。
他们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而是用了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入对方的怀抱!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确认这不再是梦境或幻觉。
拥抱的冲击力并且让洛林顺势抱住珂尔薇纤细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原地抱起,旋转了一圈!
洁白的婚纱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冰蓝色的长发与洛林沾满血污和汗水的金发短暂地交织。
这一刻,时间仿佛为他们而凝固。
洛林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鼻尖萦绕着珂尔薇身上混合了淡淡草药香,他低下头,将脸埋进珂尔薇冰凉的发丝间。
珂尔薇则紧紧环抱着洛林的脖颈,将脸贴在他坚实却微微颤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喜悦的泪水。
他还活着,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