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清河坊市。
这是临近国子监和驿馆中段的最大坊市，也是宏梁人交易日常所需柴米油盐的最大集市。
兴国公和王山长将大比之地选在此处，除了挨着两边临近，还有更深的含义，此刻也不足与外人道也。
形同于人民军大校场一般的巨大演训台，花了几天的功夫搭建后，今日终于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日子。
新生湖书院和定淮书院两边一共选拔的六十人书院学子，加上国子监选拔的六十位监生，共计一百二十人，将在宏梁人面前，进行全方位的学识大比。
太后驾临，三辅旁观，兴国公主持，国子监祭酒王定山监督，百官见证，足以让这场宏梁百年来难遇的大比，显得格外庄重肃然。
第一场就是数术考证，分为两个部分，书面考核一轮，急速辩答一轮；书面考核就是做卷子，每卷十题，题目由兴国公和王山长认定后封卷考核，所有人共同参与，得分最高者获胜。
自从新生胡书院和定淮书院采用兴国公提出的简化数字后，数术之学便是比以往更加简洁易懂，加上解题方程，和基础几何学科的汇入后，两个书院的学子自然不怵这个卷面考试。
所以，当卷子发到两边的学子手上时，那个有着简化数字的卷面，可就比传统字数代替的卷面，都要少一张，这个景象可是被细心的国子监的某个监生发现，立即就是当堂提出质疑。
结果庄峤都没有出面，国子监的老夫子就亲自给自己学生讲解起来，“诸位学子稍安勿躁，并非兴国公偏袒二院，实则是往昔我隆武实行的文字数字繁琐，平环二院采用的是简化数字，因为卷面减少字数，非是作弊！”
其实隆武现在很多地方都开始使用简化数字了，例如商盟和那些商贾们，就是第一个发现简化数字妙用的人群，他们往昔做账用文字代替，书写繁琐不说，计算起来也是颇为不便。
自从采用兴国公的简化数字后，这效率可是肉眼所见的迅捷，那些账房先生，现下基本都是使用这个办法。
不但商贾们喜欢，就连科研所和制备研究所，也是一直沿用简化数字来提高效率，民间百姓聪慧的，也是早早涉及。
偏偏是国子监一直崇尚复古潮流下，大多没有接触这些低等学问之事，因而今日可是有些闹笑话了。
庄峤眼见国子监学生有些牢骚抱怨，也就不多话，直接让人抬出一个告示板，亲自给这些人讲述简化数字的应用，等他写出1234等数字对比过后，国子监这才哑口无言，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这效率孰优孰劣了！
“诸位，简化数字应用，会极大提高效率，也是我隆武数术之学应用的基础，诸位一会答卷自然明白，可还有异议否？”
伴随兴国公一番拷问，国子监那些学子第一次有些心怀惴惴了，自己这些人穷经皓首的，很难触及数术，即便其中极为聪慧者，估计这计算效率，恐怕也比不上二院采用简化数字的便捷，难怪兴国公要将数术卷考作为第一轮，恐怕就是想先声夺人，给自己这些人造成压力吧？
哼，走着瞧，不就是多写字麽？很多国子监监生气呼呼坐下来，开始了答题之事。
随着沙漏打开，沙漏两轮完毕后，就必须停笔交卷统计；只是当那些监生看到题目，立即就是有些两眼发黑的头大。
“第一题，鸡兔同笼，共有头三十个个，足八十六只，求鸡和兔各有多少只？”（答案：鸡十七，兔十三。）
这题目看着简单至极吧，只要掰掰手指都能算得出来，国子监那些学子，只看对面的二院学子飞快拿出稿纸演算一下，立马就给填出了答案，这速度可是有些让人惊叹了。
反观自己这边，除了少数机敏者，大多数人居然还真的在掰着手指测算，这可让王定山有些老脸挂不住了。
“第二题，一个水池装有进水管和出水管。单开进水管，8小时可将空池注满；单开出水管，12小时可将满池水放完。现在先打开进水管2小时，然后同时打开进水管和出水管，问还需要多少小时才能将水池注满？”（答案：十八小时。）
完蛋了，国子监那边大多数人都是开始心里打鼓了；这个难度可是开始直线上升，不但要计算时间，还要计算水量，这他娘的究竟该怎么算？
“第三题，新生住宿，每间住三人，则多出二十三人；每间住五人，则空出三个房间。问，房间几间，新生几人？”（答案：房间十九，新生八十。）
这种逆向思维的数学难题，就算前世的小学生精英，应该都能回答，现在拿到这里，可就算生生难住了这些国子监的精英了。
很多人开始抓耳挠腮，不停心中计算默念，只有极少数国子监精英能够回答，大多数人估计都得跳过。
跳过！？呵呵，庄峤心里冷哼一声，后面的可是越来越恐怖，最后计算粮草辎重用度那个，可是范临风和李方圆琢磨出来的终极难题，如果今日都有人能够答得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人才！
戴韵音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上的卷子，以她的聪慧程度，也不过堪堪才看完了六道题目，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锣响子昂，沙漏两轮已经完毕，时间正式结束。
这一场比试不用看都明白，国子监肯定是输得一败涂地，可也有三个天才学子，堪堪答完了其中八道题目，答案还是基本正确，实在让王定山老脸上有些安慰。
这根本就不是国子监擅长的比试，国子监历来注重经义研究，吟诗作赋，书写策论，这种单纯的数术之学，确实非生员们强项。
新生湖书院和定淮书院，完全答对者十五人，九成答对者十二人，余下基本都是答对七八成的，彻底碾压了国子监生员。
第一轮比试二院大胜，接下来的急速答辩更是没有丝毫悬念，国子监第一轮|大败亏输。
第二轮的诗词造诣上，国子监终于扳回些面子，即便庄峤这个号称当世诗词第一的，也不得不承认国子监文学底蕴，但二院即便落败也是与有荣焉，只因二院学子平均年龄一项上，可是比国子监足足年轻六岁不止。
重头戏还是第三轮，策论比较；眼见着临近中午，兴国公宣布暂停，让所有人用膳过后，方才进行第三轮比试。
学子们就地用餐休息，可是比试的消息却早已传遍了宏梁大街小巷，特别是比试的那些数术之学的题目和流出的诗词，简直让无数人叹为观止。
午餐用过后，第三轮还没正式开始，清河坊市更加人山人海，无数闻讯赶过来凑热闹的，可是将这里挤得有些水泄不通了。
第三轮的题目，朝廷欲北征蛮族，写出你心中的平戎之策。
这个题目是情理之中的，兴国公欲北征之事人尽皆知，隆武受到草原蛮族的伤害，可是隆武百年的屈辱之事，也是每个隆武人心中的伤疤。
两个时辰，策论字数八百到一千，朝堂上共选出二十位朝臣参与阅卷。
这一回，可是轮到国子监生员们心中狂吐恶气之时，他们这些书生意气的学子，哪一个不是挥斥方遒的指挥派，胸中自有万千沟壑，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指挥大军马踏草原的。
而新生湖书院和定淮书院这边就安静得多，倒不是这些学子不热血，他们反而陷入到日常思维中更深层的数据考量，然后才开始挥笔作答。
国子监的热血劲头，可是感染了无数宏梁人，毕竟很多人都是自己子侄亲朋，天然会为他们加油叫好。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下注会失败的赌徒，反而是为国子监摇旗呐喊最为积极的一群人！
太后戴韵音眼见兴国公嘴角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就有些好奇，让云霄传他过去叙话。
“爱卿，你看好二院胜出，还是国子监？”
“太后，答案还未揭晓，要等考官们阅卷后方能得知！”庄峤微笑一下，而后又是指着下面那满场的学子说道，“无论胜负，都是对于他们眼界的一种历练，其实微臣更看好二院。”
“为何如此？”戴韵音有些纳闷，要论文章质量风格，还是国子监更胜一筹才对吧？
“太后，老臣可能略知一二细节！”首辅杨光笑着捻了捻胡须回答，“国子监诸多监生，虽饱读诗书，却是少了实际应有所属，他们或许能够提出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策略，但是对于如何行之有效实施，可就难说了！”
“原来如此！”戴韵音有些哑然失笑，国子监这次可真是碰到铁板了，平环两个书院虽底蕴薄弱些，但是对于经世应用之学，反而能更加沉下心客观理智，估计给出的策论会令人耳目一新吧！？
经过二十位阅卷官一致评定后，最终有两份平戎策作为优选，呈现于太后面前，一份是新生湖书院的杜庆宁，另一份是国子监王忠文，这小子还是祭酒王定山的侄儿，果然有两把刷子。
戴韵音沉下心思，默默翻阅着两个学子的策论，还别说，二人确实有些天资骄人之处，提出的方案居然有些大同小异之感，唯一的区别，就是先前杨光所讲述的一般。
王忠文提出对蛮族实施分化拉拢，打击强豪，逐步推进的方案，确实算中规中矩，加上这小子也是深知人民军优劣长短，提出快速作战，每占领一地，就设置堡垒的策略，也算是稳扎稳打，他设想五到十年彻底解决北蛮。
而杜庆宁的策论就更有意思，同时也提出更多解决方案；首先，他提出，让朝廷设置椎场与蛮族交易，挑选可以收买吸纳的部族，分化拉拢打击，以利诱之。
只是这一条，戴韵音就觉得有些高下立判了，王忠文虽提出方案，却没有讲述如何实施。反观杜庆宁，他就有条有理提出该如何作为。
而后，杜庆宁更是有些大胆提及，只要时机一到，隆武大军当直出北寨，将北戎一分为二，先期占据薄山草原之地，建立根据地，继续分化震慑打击下，方可让北戎无法聚合，减少后期剿灭北戎的压力，毕竟人民军在庞大的草原地盘上，还是有些机动不足。
第三步，护持新的戎王，和旧有势力打对台，以草原之兵对抗草原之兵，减少隆武消耗的策论，可是让戴韵音也忍不住微微颔首刮目相看。
第四步，建立草原都护特区，将之融入隆武体制，加大两边交流，通商工贸，彻底终结百余年草原祸乱边境之事。
其实杜庆宁这篇策论文字已经有些超标之嫌，可架不住里面全是干货，不但太后看了拍案叫好，就算三辅以及兴国公，还有国子监祭酒看完，也不得不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当最终结果被几位朝廷顶尖人物共同认定后，最后的殊荣也花落到新生活书院的杜庆宁身上，这可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国子监往昔这方面的强项，终于被一个外地书院的学子斩落|马下，那王忠文面色有些灰白难以接受，可是当自己族叔，亲手将杜庆宁的策论交到他手上观摩时，这一刻，王忠文还是坦然接受了，而后走到杜庆宁身前，深深一揖拱手施礼。
“杜兄高才，王某心服口服！”
“王兄切勿如此，我等也是沾了兴国公的光，才有今日盛事聚集，都是为隆武的未来奋斗砥砺，理念有差异，但初心一致，还望王兄不要将胜负执念误了心神才好！”杜庆宁面色白皙，身材矮小些，却是谦谦君子形象。
王忠文微笑一下，继续道，“在下不会放弃，之后还有辩论，在下当全力施为，还请杜兄也全力以赴才好！”
“正当如此！”二人这番君子之姿，可是让所有人都为之心折叫好。
一个不骄不躁，一个败而不馁，都是当世学子楷模人物，庄峤也看得开怀，诸位大臣也是安心，希望隆武这种人物出现得越多越好。
第四轮，今古辩论！
这个题目有些泛泛，这也是庄峤和王定山召开这场大比的核心之争，究竟是古为今用，沿袭传统，还是实事求变，不断变通改革发展！？
这是意识形态的战场，并非说两个论调必须二选一，而是要辩论出各自优劣，选择更好的一个，让隆武这个国家，选择一条最适合的道路去前进发展。
这场辩论的两个精英，正是策论的两个精华人物；杜庆宁端坐席上，与王忠文遥遥相对。
“王兄忝为宏梁人士，理当先请！”杜庆宁拱手一礼，将主动权交到王忠文手上。
“那王某便却之不恭了！”王忠文也是起身一礼谢过，而后就是正了下衣衫，清着嗓子开始了首发，“今日太后与诸公出题辩论今古，在下以为，今为后，古为先；先有圣贤之道指引，方为今日成就者，无不吸取圣贤经验为之，使我等少走弯路，此为先贤确立规则之功也！后者可循先贤之道，虽有变通，却不能失其本，失则纲常紊乱，民不知所以，实为国家不幸，杜兄以为如何？”
这话的根本意思，还是要以往昔圣贤之道作为根本才能变通，不然脱离控制之下，秩序混乱，造成民众不知该听谁的，就是国家灾难。
老实说，其实王忠文这话也是没错，摸着前人的足迹过河，总归要安稳得多！
可变革这种事情，就是要打破前人认知的，否则还是依照老一套，何谈变革之事呢？
杜庆宁笑了笑，也是起身朝着四下一揖，而后朗声道，“王兄之言，尚有谬误之处！在下且问一句，先贤之前，尚无规则制订之时，先贤们又是以何为规则标准行事？”
这就是辩论的诡异之处了，刨根问底，你说要我们尊崇先贤规则行事，我认可，但那些圣贤在制订规则前，也是无规则可循的啊？
“这！？”王忠文一时有些语塞，可他也是素有急智之人，急忙接口道，“圣贤之属，当是世人众推而成，实为前人谋福利者，后为圣贤之名！先辈之念，岂可轻侮之？”
“王兄的意思，只要是能给整个人类世界谋福利的，就是圣人？就有资格制订规则？就能让后人遵从？”
这一串反问出来，不但王忠文有些变脸，即使他族叔王定山也是心里暗自叫遭，这话术可是将王忠文给固定在框架内了！
“圣贤之道，历久弥新，吾辈当遵之为金玉之言，世人愚顽，多不明圣贤之意，吾等若不以其之道行事，岂非置圣人之意不顾？”
这话可是在给杜庆宁挖坑，你再是反对圣贤规则，难不成还能置圣贤之道不顾了？
“呵呵，王兄，你见过圣贤没有？”杜庆宁笑道，“圣贤之言都是前人所留，都是在变化中求存，就以‘仪公谏读’为例，先朝的版本，可是跟现世版本，都有七十余不同之处，难不成这是先贤们自己回魂过来修改的？”
这话可谓是引得一片大哗，有些学子不信的，还真是拿出仪公谏读一书的前后版本对照，确实发现诸多不妥之处。
这仪公谏读一书，可是国子监必读书籍之一，先前就有学者怀疑，此书为后世之人篡改过，这下可是被杜庆宁实锤了。
难道先贤之言都是伪造麽？王定山面上有些苍白了，他这个祭酒啊，可是老学究了，仪公谏读一书的谬误，他也是知之一二，国子监使用的就是后世版本，却不曾想今日被人戳破了谎言，这让国子监一干读书人情何以堪？
“先贤之时，人类还是刀耕火种，与野兽争夺生存，因而规则制订适应汰弱存强，后时人类大兴，才有圣贤修正，以礼仪道德规则规范世人，可见，圣贤之道，都是因时制宜而定，非是一成不变，在下言及于此，还望各位指正！”
杜庆宁这话一落，可是让现场轰然一片，庄峤暗自攥着拳头，好小子，今日可是将守旧派的脸面给狠狠按在地上摩擦了！
阻碍时代发展的，老是拿圣贤之道搪塞发展进步的，终将会被扫入历史的尘埃里。
这一场辩论，毫无疑问的，还是杜庆宁大获全胜，这让国子监一众颇为受伤，更是从心里上有些接受不了。
自己一直研习的圣人之道，竟然是谎言连篇，这是个人都难以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