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心猿咆哮”，震碎了颅腔内的绝对规则，也震碎了那尊白色巨像的外壳。
漫天飞舞的白色碎片中，那个蜷缩在核心的身影，终于展露了真容。
他浑身漆黑，毛发如针，却早已失去了光泽，沾满了干涸的污血。他有着和孙悟空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雷公嘴，甚至手里也握着一根黑色的铁棒。
唯一的区别，是他有六只耳朵。
但此刻，那六只耳朵正在流血。
黑色的血水顺着耳廓流下，染湿了他的脸颊。刚才孙悟空那一声直击灵魂的怒吼，对于听觉敏锐度是常人亿万倍的他来说，无异于在脑子里引爆了一颗核弹。
“啊啊”
他痛苦地捂着脑袋，在虚空中翻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六耳猕猴？”
下方的杨戬捂着断臂，独眼中满是震惊，“当年真假美猴王一难，他不是被你一棒子打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确实死了。”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踏着虚空，一步步走向那个痛苦的身影，声音低沉而复杂。
“但在那个未来的俺眼里这世间万物，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孙悟空看着六耳猕猴，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多好的材料啊。”
孙悟空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对命运的嘲弄，“如来死了，世界需要一个‘静音键’来维持稳定。还有谁比这只耳朵最灵的猴子，更适合做‘寂灭尊者’呢？”
因为听得太清楚，所以才最厌恶噪音。
因为想变成孙悟空，所以最后被剥夺了五官，做成了一个没有面目的傀儡。
这是何等的恶毒。
“吼”
似乎是适应了剧痛，半空中的六耳猕猴终于停止了翻滚。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阴鸷、疯狂、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孙悟空。
“孙悟空”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为什么”
六耳猕猴死死握着手中的随心铁杆兵，指节发白，“为什么又是你？”
“五百年前，我听话，我顺从，我想去取经，我想成正果可如来用金钵罩住我，你一棒子打碎了我的头！”
“五百年后我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我都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脑壳里当一条看门狗了”
“你为什么还要来？！”
轰！
一股黑色的妖气从六耳猕猴身上爆发。
那不是斗战胜佛的佛气，也不是齐天大圣的傲气。
那是嫉妒。
纯粹到了极致、扭曲到了极致的嫉妒。
“我也是天地生成的灵猴！我也练了七十二变！我也能大闹天宫！”
六耳猕猴咆哮着，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凭什么你是主角？凭什么你是齐天大圣？”
“而我只能是个没有名字的‘假货’？！”
“我也是齐天大圣啊！！！”
伴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六耳猕猴动了。
他举起黑色的铁棒，动作、神态、甚至发力的姿势，都和孙悟空一模一样。
一棒挥出，空间崩碎。
这含恨的一击，威力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巅峰状态。
下方的天蓬脸色一变：“猴哥小心！这疯猴子要拼命！”
然而，面对这足以粉碎山河的一棒。
孙悟空没有躲，也没有用什么花哨的神通。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看着那个疯狂冲过来的“影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
就像是看着镜子里那个曾经年少轻狂、急于证明自己的自己。
“你错了，六耳。”
孙悟空轻声开口。
“你输，不是因为你是假的。”
“是因为你太想变成真的了。”
当黑色的铁棒距离孙悟空的头顶只有三寸时。
孙悟空出手了。
当！！
金箍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随心铁杆兵。
两根铁棒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
六耳猕猴龇牙咧嘴，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压下去，脸上的青筋暴起，如同狰狞的蚯蚓。
反观孙悟空。
他单手持棒，身形纹丝不动。
“你学了俺的七十二变，学了俺的筋斗云，学了俺的棍法。”
孙悟空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但你学不会一样东西。”
“什么？！”六耳猕猴嘶吼。
“你学不会不听话。”
孙悟空猛地发力，金箍棒一震，直接将六耳猕猴震退百丈。
“你耳朵太灵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一步步逼近。
“你听天庭的话，听如来的话，听这天地因果的话。”
“你以为只要演得像，只要听话，就能成佛，就能取代俺。”
“但齐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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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猿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从来不是演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是哪怕这天塌下来，也要用肩膀顶回去的不服！”
轰！
孙悟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的狂暴，而是一种厚重如山、深邃如海的宗师气度。
经历了源界的生死，经历了时间长河的洗礼，背负了四万七千兄弟的性命。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争强好胜的泼猴。
他是真正的齐天大帝。
而六耳猕猴，依然只是那个活在嫉妒里的影子。
“闭嘴！闭嘴！闭嘴！！”
六耳猕猴被孙悟空的话彻底激怒了——或者说，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
他疯狂地挥舞铁棒，化作漫天棍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去死去死！只要杀了你！我就是真的！”
孙悟空叹了口气。
他眼中的光芒，从怜悯变成了冰冷。
既然这只猴子已经被嫉妒吞噬，既然他已经被炼化成了这大佛的傀儡。
那么，让他解脱，就是对他最大的慈悲。
“闹剧该结束了。”
孙悟空身形一闪，在这漫天棍影中，走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任凭那些黑色的棍影擦着他的身体飞过，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来到了六耳猕猴的面前。
六耳猕猴的动作僵住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挥棒，都无法触碰到眼前这个金色的身影。对方就像是处于另一个维度，高不可攀。
“当年那一棒，俺打得太急，让你带着怨气走了。”
孙悟空举起了金箍棒。
这一次，棒身上没有缭绕煞气，只有纯粹的、耀眼的、温暖的金色佛光。
“这一次”
孙悟空看着六耳猕猴那双惊恐又绝望的眼睛。
“俺老孙给你个痛快。”
砰！
金箍棒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这一棒，敲在了六耳猕猴的灵台之上。
六耳猕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疯狂、嫉妒、怨毒，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消退。
他愣愣地看着孙悟空。
那种长久以来折磨他的“声音”——那些嘲笑、那些命令、那些因果的杂音，突然消失了。
世界变得好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静。
而是一种宁静。
“真真好”
六耳猕猴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弧度。
他松开了手，黑色的随心铁杆兵化作黑烟消散。
“下辈子我不当猴子了”
他轻声呢喃着，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纯白色的光点。
“太吵了。”
光点飘散。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飞向大佛颅腔的顶部，融入那片虚无之中。
“走好。”
孙悟空低声说道。
随着六耳猕猴的彻底消散，周围那种压抑的“寂灭”规则彻底瓦解。
大佛的颅腔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通往外界的裂缝，在头顶缓缓打开。
那裂缝之外，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那一艘停泊在时间尽头的骨舟。
“猴哥。”
天蓬和杨戬飞了上来，站在孙悟空身后。
“解决了？”天蓬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有些唏嘘。
“嗯。”
孙悟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坚毅。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因为他知道，六耳猕猴只是一个守门人。
真正的敌人，那个制造了这一切悲剧的“幕后黑手”，正坐在那时间的尽头，等着他去算总账。
“走吧。”
孙悟空抬头，看向那道裂缝。
“去见见最后的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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