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袍老者踏虚而立,气息渊深似海。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自然流露的化神中期灵韵,便已让在场所有元婴修士感到呼吸凝滞,灵力运转停滞,仿佛置身于无形泥沼之中。那身银袍上流转的星辰算筹图案,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无声阐述着天机推演之道的玄奥与威严。
他身后两名元婴后期修士,一男一女,男的面容冷峻如刀削,背负一柄无鞘的宽刃长剑;女的则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纱雾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其神识如蛛网般细密铺开,牢牢锁定着下方众人,尤其是人群中的陆离。
天机城!而且绝非之前遭遇的那种外围执事,这是真正的核心追捕力量!
破浪真人脸色剧变,手中的破浪分水枪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他身为散修中的顶尖人物,自然知晓天机城的可怕。那不仅仅是战力上的碾压,更是其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精妙绝伦的阵法推演、以及那足以影响一方大势的“天演大计”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被天机城如此阵容盯上,绝非幸事。
“不知天机城的前辈驾临,有何指教?”破浪真人强压心中惊悸,拱手沉声问道,同时暗运灵力,示意队员们缓缓靠拢,结成防御阵型。魏熊、金十三等人也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宝,严阵以待。
银袍老者目光平淡地扫过众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本质与因果牵连,最终定格在刻意收敛气息、躲在魏熊侧后方的陆离身上。他并未直接回答破浪真人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气机混沌,似有还无;血脉隐晦,古意微存;身负异宝,扰动天机……果然是你,陆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直接响起在心底。
陆离心中巨震!对方不仅精准地找到了这里,更是一口道破了他的真名!这意味着天机城对他的追查,已经深入到了何种程度?连他伪装成“墨离”的细节都洞悉了?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墨离”应有的、带着惊愕与茫然的惶恐表情,甚至恰到好处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同时,混沌元婴与星槎棱晶的隐匿之力催发到极致,将一切可能泄露的混沌道胎气息、巫族血脉波动、乃至“界路引”的牵连,都死死锁在体内最深处。
“前辈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墨离,一介散修……”陆离声音微颤,带着不确定。
“冥顽不灵。”银袍老者身旁,那背负宽刃长剑的冷面男子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我天机城‘天衍罗盘’锁定之因果,岂会有错?束手就擒,或可留你神魂转世之机。”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破浪真人等探险队员更是惊疑不定地看向陆离。墨离道友……真名陆离?还被天机城如此阵仗追捕?联想到他之前展现的种种神秘手段和对上古遗迹的奇异亲和力,破浪真人心中顿时了然——自己这支探险队,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大旋涡!
“前辈,”破浪真人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无论墨离……陆离道友与贵城有何过节,眼下我等正在执行探险任务,此处亦非贵城辖地。可否容我等先行处理完眼前事务,贵城再行……”
“聒噪。”银袍老者终于将目光从陆离身上移开,淡漠地瞥了破浪真人一眼,“无关人等,三息之内,退离此地方圆千里。逾期不避者,视同其党,一并抹除。”
霸道!毫不讲理!这就是天机城面对非同等势力时的作风!
魏熊、金十三等人闻言,脸上顿时涌起怒色。散修固然势弱,但也有血性!被人如此轻视驱逐,如何能忍?然而,化神中期的绝对实力差距摆在眼前,这股怒意也只能憋在心中,化作更深的屈辱与无力感。
破浪真人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作为领队,他需要对所有队员负责。继续留下,无疑是以卵击石,整个队伍都可能覆灭在此。但若就此退去,不仅探险任务彻底失败,更意味着向天机城的淫威低头,道心难免蒙尘,而且……遗迹的秘密近在眼前,他如何甘心?
“两息。”冷面男子毫无感情地报时,手中宽刃长剑已然出鞘三寸,森然剑气弥漫虚空。
就在这千钧一发,队伍即将分裂、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刻——
“且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并非来自陆离,也不是破浪真人,而是……一直沉默寡言、站在队伍边缘的徐幽!
只见徐幽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紧张、兴奋与决绝的神情,他上前几步,朝着银袍老者躬身行礼,手中托着那件已经出现裂痕的古旧罗盘——“溯光盘”。
“天机城的前辈明鉴!晚辈徐幽,对贵城‘天演大道’仰慕已久!晚辈手中这‘溯光盘’,乃祖传之物,对上古能量遗迹有特殊感应,或对前辈擒拿此獠、探查此地遗迹有所帮助!”徐幽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晚辈愿将此宝献上,并全力协助前辈,只求前辈擒获陆离后,能允许晚辈观摩此地遗迹片刻,或赐予些许机缘!”
哗——!
探险队众人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徐幽竟然在此刻临阵倒戈,不仅出卖陆离,还想借天机城之力染指遗迹!魏熊更是怒目圆睁,破口大骂:“徐幽!你个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破浪真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寒芒和深深的失望。他知道队伍中人心不齐,却没想到徐幽会做得如此决绝和卑劣。
银袍老者看向徐幽手中的“溯光盘”,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溯光回影……的确是上古‘观星阁’的遗物,虽已残破,倒也稀罕。”他微微颔首,“准你所请。献上罗盘,站到一旁。”
“多谢前辈!”徐幽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将“溯光盘”双手奉上,随即快步走到银袍老者侧后方,低眉顺眼,与那冷面男子和紫纱女子站到了一起,俨然已经转换了阵营。
有了徐幽这个“带路党”,天机城对陆离和遗迹的掌控力无疑大增。银袍老者不再理会破浪真人等人,目光重新锁定陆离,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去,重点开始突破陆离体表的隐匿。
“陆离,你的隐匿之法确实精妙,连寻常化神都难窥破绽。但在‘天衍术’与这‘溯光盘’的共鸣指引下,你无所遁形。”银袍老者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由纯粹星光与算筹虚影构成的复杂符印开始凝聚,“最后的机会,自封修为,交出你身上所有与上古巫族、混沌异力相关的物品,随我回天机城听候发落。否则,形神俱灭。”
化神中期的含怒一击,哪怕只是起手式,已然引得周围虚空光线扭曲,灵气哀鸣。那星光算筹符印中蕴含的,不仅是恐怖的毁灭之力,更有一种针对因果、推演命数的诡异束缚感,仿佛一旦被其锁定,无论逃往何方,都难逃最终审判。
陆离知道,伪装已经彻底无用。生死关头,唯有一搏!
他不再掩饰,一直佝偻微颤的身躯缓缓挺直,眼中属于“墨离”的惶恐与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看淡荣辱的深邃平静,以及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凛冽锋芒!
“天机城……好大的威风。”陆离的声音也变得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追杀我父,囚禁我母,如今又要断我道途。此仇此恨,早已不共戴天。想拿我?那就来试试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混沌元婴骤然睁开双眼!不再有任何压制,属于元婴初期巅峰、却远比同阶精纯浩瀚百倍的混沌星火灵力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赤金与幽绿交织的混沌星火自他体表升腾而起,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硬生生将银袍老者笼罩而来的无形威压撕裂开一道缺口!
眉心一点淡紫莲影浮现,胸口隐约有血色巫纹流转!虽然血脉稀薄,但在全力催动下,那股源自上古巫族的苍茫、悲怆与不屈战意,依旧透体而出,与混沌星火交融,形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气场!
“元婴初期?不……这灵力!”银袍老者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明显的讶色。陆离此刻爆发出的灵力质量与总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元婴初期的认知,甚至不弱于一些根基稍差的元婴后期!而且那火焰与巫力的结合,更是他前所未见!
“果然是‘异数’!必须擒拿,带回总部细细研究!”银袍老者眼中精光暴涨,再无保留,掌中那枚星光算筹符印光芒大盛,骤然化作一张覆盖方圆百丈的星辰光网,朝着陆离当头罩下!光网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被固化、编织,带着封锁一切、推演一切的玄奥力量!
“真人!带大家退!”陆离暴喝一声,面对那笼罩而下的星光巨网,他不退反进,右手虚握,那柄修复了大半、灵光依旧黯淡的【晦明】短刃出现在手中。刃身轻颤,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死战意。
他没有试图去斩破那张明显蕴含法则之力的光网(那是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法则的理解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而是将全部力量,连同混沌元婴对空间的一丝粗浅感悟(第三铭文),尽数灌注于脚下!
“星火遁虚——移!”
嗤啦!
他的身影在原地瞬间模糊、拉长,仿佛要融入虚空,又在下一瞬于左侧三十丈外、一块凸起的巨大陨石阴影中重新凝聚!并非瞬移,而是一种将自身速度与对空间细微褶皱的利用结合到极致的短距极限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星光巨网的直接笼罩中心,只被边缘的余波扫中,护体星火一阵剧烈摇曳,气血翻腾。
“嗯?有点门道。”银袍老者略感意外,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普通元婴修士能避开。他手指微动,那落空的星光巨网如同有生命般,骤然收缩、转折,再次朝着陆离所在罩去,速度更快,封锁更密!
与此同时,那冷面男子与紫纱女子也动了!冷面男子剑光如匹练,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直刺陆离闪避的落点,封死其退路。紫纱女子则素手轻扬,无数淡紫色的神识细丝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战场,不仅干扰感知,更试图侵入陆离识海,进行精神控制与信息窃取!
三大高手,两名元婴后期巅峰配合一位化神中期,联手围杀一名元婴初期!这简直是绝杀之局!
破浪真人脸色变幻,看着在围攻下险象环生、却始终没有被瞬间拿下的陆离,又看了看身后愤怒不甘却又无力插手的队员们,一咬牙,终于做出了决断:“退!先退到星舟附近!布防御阵,伺机接应!”
他知道,自己这群人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陆离的拖累,甚至被天机城顺手抹杀。此刻撤退,保存实力,或许还能在远处用星舟阵法进行一些远程牵制。
魏熊等人虽不甘,也知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含恨跟着破浪真人迅速朝着乘风号方向退去。
战场中心,陆离将身法催动到了极致,混沌星火在体表形成一层流转不休的护甲,【晦明】短刃化作道道暗沉的轨迹,勉强格挡着冷面男子那刁钻狠辣的剑光,同时还要分神抵抗紫纱女子的神识侵袭和银袍老者那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密集的星光束缚。
压力巨大!每一次碰撞,他都脏腑震动,灵力飞速消耗。化神中期对法则的运用,哪怕只是皮毛,也让他应对起来极其吃力。若非混沌道胎根基雄浑,灵力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又有混沌星火对异种能量(包括神识攻击)的天然抗性与焚炼之力,恐怕早已落败被擒。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打破僵局!)
陆离眼神锐利如鹰,在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中,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硬拼绝对没有胜算,必须利用环境,制造变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处已经关闭、但金属板依旧存在的遗迹入口,又扫过远处正在观望、眼神闪烁不定的徐幽,最后扫过那两艘之前被击退、此刻又悄然在远处徘徊、似乎想捡便宜的黑色星盗船……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再次险险避开一道星光锁链和一道冰寒剑气的交织攻击,身形借力朝着遗迹入口方向急退,同时,仿佛灵力不济一般,体表的混沌星火护甲光芒骤然黯淡了一瞬,露出一个“破绽”!
“机会!”冷面男子眼中寒光爆射,蓄势已久的杀招“玄冰断魂斩”骤然爆发,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惨白剑罡,撕裂虚空,直取陆离露出的“破绽”!这一剑,他志在必得,力求重创甚至废掉陆离!
而紫纱女子的无数神识细丝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趁机疯狂涌向陆离的识海!
就在这看似避无可避的绝杀瞬间——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非但没有防御或闪避那致命的剑罡和神识侵袭,反而将体内剩余的绝大部分混沌星火灵力,连同激发巫族血脉产生的一股悲怆而古老的力量,尽数灌注到手中的“界路引”石板之中!目标,直指石板中心的晶体碎片,以及……下方遗迹入口的那块金属板!
“以我之血,唤汝之灵!以古之契,启封临!”
他低吼出声,一口蕴含着淡金色光点的本命精血喷在石板晶体之上!同时,脚下步伐踏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轨迹,仿佛在虚空中刻画下一个残缺的巫族祭舞!
嗡——!!!
“界路引”石板上的晶体碎片,在精血与巫力刺激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这银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煌煌的、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古老威严!一股比之前银袍老者的星光更加原始、更加浩瀚的空间波动,如同苏醒的远古巨神,轰然降临!
这波动并非攻击任何人,而是如同无形的桥梁,瞬间与下方遗迹入口的金属板建立了最直接、最深层的联系!
咔嚓!轰隆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块严丝合缝、刚刚关闭不久的金属板,竟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而且,这一次的动静远比之前大得多!不仅仅是金属板,整个承载遗迹的巨型岩体,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的岩石大面积崩裂、脱落!一道又一道粗大的、蕴含着古老空间之力的银色光柱,从岩体各处裂缝中迸射而出,直冲虚空!
整个遗迹,仿佛被陆离这搏命般的“血祭”与“召唤”,从更深层次的沉眠中,强行、粗暴地唤醒了一部分力量!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距离遗迹入口最近、正全力发出杀招的冷面男子,以及那试图侵入陆离识海的紫纱女子的神识细丝!
银色光柱扫过,冷面男子那凝练无比的“玄冰断魂斩”剑罡,如同冰雪遇到烈日,瞬间消融、瓦解!他自己更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古老空间排斥力狠狠撞中,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紫纱女子更是凄惨,她的神识细丝与那银色光柱接触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滚油之中,发出无声的惨叫,绝大部分神识被强行湮灭、割裂!她本体如遭雷击,笼罩面庞的紫纱瞬间被鲜血浸透,身形摇摇欲坠,气息萎靡了大半!
就连远处凌空而立的银袍老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遗迹暴动所撼动,星光算筹符印一阵剧烈波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稳住自身,抵御那席卷而来的空间乱流与古老威压!
而陆离,在喷出精血、激发石板、引动遗迹的瞬间,也受到了巨大的反噬,脸色惨白如纸,气息骤降,显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他眼中却燃烧着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光芒——机会,来了!
他强提最后一口灵气,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不是朝着任何安全方向,而是……朝着那因为遗迹暴动而暂时失去控制、在虚空中打转的一艘黑色星盗船冲去!
同时,他嘶哑的声音通过残余的灵力,远远传入刚刚退到乘风号附近的破浪真人等人耳中:“真人!趁现在,启动星舟最强攻击,目标——另一艘星盗船和天机城那女人!然后……不用管我,立刻全速离开这片区域!越远越好!”
他要利用遗迹暴动制造的混乱,利用星盗船作为暂时的掩体和可能的变数,拖住天机城,为破浪真人他们创造逃生机会!至于他自己……他已将目光,投向了那光华乱闪、仿佛随时可能彻底洞开的遗迹入口深处。
置之死地,或许……方能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