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朝阳区，晨雾还未散去。
李秀兰扶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便准备往厂里赶。
刚到院里口，就遇上了住在隔壁胡同的张婶，对方笑着上前拉住她的车把：
“秀兰，看你们厂里这阵子忙的！我家丫头今年刚从乡下回来，年纪轻手脚麻利，能不能托你问问，厂里还招人？”
“婶，这年头才返城？”李秀兰纳闷道。
知青返城高峰早就过了三四年，这时候才回来的，估摸都是当年已婚落户的群体。
张婶闻言叹了口气，“乡下那日子苦啊，地里刨食挣不了几个钱。我家丫头也是实在熬不住了，才琢磨着回城里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进厂挣份踏实工钱。”
李秀兰闻言笑了起来，“我在厂里工资也就几百块，够吃够穿罢了。要说厉害的，还是厂里的研究员，听说月薪都开到上千了呢！”
张婶脸上的期盼淡了些，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些都是有大本事的海外科学家，咱这些没读过几天书的，哪能比得了哟。”
华影和美利坚王安电脑公司成立的合资公司，今年落地在朝阳区新建的一个工业园区。
李秀兰也是托了家里关系，才拿到合同工的名额。
她脸上显得有些为难，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弱弱的说道:
“最近厂里刚生产出第一批样机，国外有订单才会招人手，我帮婶留意一下”
张婶脸上的愁云一下子散了，
“哎哟，那可太谢谢你了秀兰！婶，小时候真没白疼你。我家丫头要是能进合资厂，肯定让她上门给你道谢！”
朝阳区集中了一、二、三厂及纺织机械厂、印染厂，是“纺织城”核心区。
但自今年布票取消，纺织行业直面市场的冲击，很多厂子不仅发不出工资，更陷入了工人下岗的窘迫境地。
华影、合资厂成了燕京最吃香的单位！
李秀兰蹬着行车，远远便望见了那片半是工地、半显雏形的园区。
园区门口立着华影电子工业园区的牌子，周围几栋厂房还搭着脚手架，挖土车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锁好车，匆匆往更衣室赶。
换上那身崭新的蓝色工衣，才跟着人流往无尘厂房走。
组长扯着嗓子喊开：“都麻利点！今天美利坚的老板要来视察，都把各自的工位收拾干净！”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
挨着李秀兰工位的中年女职工，拿起干净的抹布：
“这车间的卫生，比我房间都干净！天天擦还嫌不够，真是折腾人！”
旁边几个工友也跟着附和，这高科技企业的岗位工作也就看着体面。
钱没涨多少，屁事一大堆！
李秀兰抿嘴笑了笑，“黄姐，这厂里的计算机都是高科技的东西，金贵得很，一点灰尘落进去，说不定就坏了。”
中年女职工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也是。就拿玩意儿，我两口子十年的工资加起来，怕是都买不起一台。”
聊着聊着，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组长小跑着过来，冲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都精神点！洋老板和大领导来了，别乱说话！”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挺直了脊背。
但好奇心作怪，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去。
只见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向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介绍着。
“这条生产线引进的是最先进的流水线工艺，稳定运行之后，每日产量可达五十台。”
这话一出，跟在后面的一行人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王烈一听，脸上不禁带着喜色。
计算机是当下真正的高科技物件，在美利坚本土不少厂子的日产量也就能达到十台上下！
身后张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可是知道后世的夺命流水线。
要是让这帮人知道，几十年后的生产线，随随便便一天就能产出几十万台计算机，怕是得惊掉下巴。
“江部长，张先生，你们看！”
王烈看到流水线的机器，主动介绍起:
“这是王安在国内投产的第一批个人计算机！”
说完，期待的看向张华，“张先生，你有什么评价？”
陪同王烈回国视察的张华，看着几台灰白色铁笨重的计算机。
心里一言难尽，但又不好置身事外：
“王哥，你知道我是个外行！买东西先看的是外观，我觉得显示器和主机可以设计分开，简约美观点。还有计算机这东西比的是性能，芯片、储存这些领先同行就好！”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循声望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
倪光南连忙解释道:“张华同志所说的这些都归在硬件范畴，在王安公司的技术引进下，国内的硬件底子，如今总算有了些模样，真正要下苦功追赶的，其实还是在软件这一块儿。”
83年，国内便成功研制了第一台每秒运算亿次以上的巨型计算机 “银河-i” 。
在硬件上的重大突破，证明国内有能力攻克高性能计算设备的难关。
江部长连忙凑过来补充：“倪工是我们电子部请来的大专家，信息处理系统这块，国内没人比他更懂！”
在未来的大领导面前，张华哪里敢造次。
只能耐心的解释起来:“国外今年刚发布了第一台带图形界面的计算机，加上华影本身就有计算机作画的需求，芯片和存储是撑起这些功能的关键，我才会把这两样拎出来重点说，并不是对其它方面不重视！”
话音刚落，张华身后就响起一声附和。
张汝京脸上带着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较真：
“我赞同张先生的观点，个人计算机依赖成熟的半导体量产能力，圆晶厂、芯片制造，光刻机技术这些基础设施，才是决定电子产业发展的关键。”
张华笑着给江部长介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这位张汝京先生，是我特意从美利坚德州仪器挖回来的半导体总工程师。”
“张工年轻有为啊！”
江部长一听，握着张汝京的手连连点头，“有你这样的海外人才加入，国内的电子产业可就添了把火啊！”
张汝京握着江部长的手，神情恳切：
“我虽是在湾岛长大，在美国求学工作，但始终是中国人。眼见着国内电子产业要起势，我心里头早就盼着能回来出一份力。”
江部长听得满面红光，握着张汝京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连声道：
“好！好！都是自己人啊！”
两人随后聊起张汝京的履历，他在德州仪器供职多年，先后在美利坚、新加坡、东瀛、意大利等地的晶圆厂摸爬滚打。
从研发到量产，从厂房建设到产线运营，摸透了全流程的门道，是实打实的建厂大师。
江部长更是喜不自胜，当即拍了拍张汝京的肩膀：
“国内的半导体事业，算是挖到宝了啊！”
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已经看到了圆晶厂拔地而起、机器轰鸣作响的光景。
一旁的王烈却悄悄皱起了眉，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满心满眼都是刚下线的这批计算机，还琢磨着怎么吹嘘一番，看能不能扩展内地的销路。
可眼下倒好，从张华提芯片存储，到张汝京说晶圆厂。
再到江部长一门心思聊建圆晶厂，工业部的焦点竟没再往那些灰白色的机器上挪过半分。
这计算机！
可是他忙活了大半年的心血，怎么忽然就成了配角？
行程参观到一半，王烈实在按捺不住。
凑到张华身边，压低了声音：“张先生，说实话，你是不是不看好这批王安计算机？”
张华声音坦诚得很：
“不是不看好，这个人计算机，说到底是个奢侈品，也就发达国家的家庭和企业能消费得起，这我哪知道能不能卖的好！”
“至于国内，多少地方还在为温饱奔忙，普通人家谁能掏得出钱买这个？顶多也就是一些科研单位、高校实验室能订上几台。”
王烈听完，苦着脸点头：
“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江部长刚才私下也只承诺，给一些科研院所和军工单位少量订单。”
张华话锋一转，“依我看，不如换个思路，先探探海外市场的需求销量。国内主要生产对接国际标准的键盘和鼠标，这东西技术门槛没那么高，需求也高，比卖整机靠谱多了，也更有钱赚。”
王烈眼睛亮了亮，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倒是个路子！”
苹果发布的图形界面电脑，抢占了高端个人电脑市场，进一步挤压了王安的生存空间。
王家在国内、湾岛投入巨资，看重的是便宜劳工成本。
奈何王安公司的产品却正陷入滞销的困局，订单都没有在国内建厂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