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枫没有回答问题。
她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将脸埋进膝盖,只露出一只眼睛,侧着头,静静地看着隼人,仿佛在等隼人先说。
隼人读懂了她的沉默。
他轻笑一声:“好吧,那我就先告诉你我的秘密。”
雪枫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目光有些期待。
隼人缓缓开口:“其实我是中国人。”
说完,雪枫依旧只是侧头看着他。
显然,她并不轻易相信。
“不相信我?”
隼人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我真的是中国人,不然我的中国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顺畅,这么地道?你听我的口音,跟你是不是很像?我还会老北京话呢,不信你听。这叫一个地道。”
雪枫依旧不信:“可我觉得你在骗我。我明明听雪子阿姨、裕美阿姨她们说过你小时候的事你从小就在日本长大,父母也都是日本人你怎么可能是中国人?”
她的质疑有理有据。
隼人意识到这小孩不好哄,轻咳一声:“嗯其实严格意义来说,我是精神中国人,虽然披着日本的皮,但我的心是属于中国的。你没听过那句歌词吗?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雪枫茫然地摇摇头:“从来没听过这首歌。”
隼人一拍脑门,对了,现在才什么时候,距离这首歌出现还有三十年呢。
“咳你听没听过不重要,你就当是我原创的。你看,我要不是中国人,没有那份情感,能创作出这种歌词?这不正说明我身在异国,心系故土。”
雪枫盯着隼人看了几秒,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买账。
“那你用中文说一句:日本人都该死。”
隼人愣住了,随即苦笑:“这话我不能说。”
“你看吧?”
雪枫的眼神露出一丝失望,“你还是在骗我。”
“不是的,你误会了。”
隼人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所有日本人都该死’?难道你觉得雪子、架纯、千穗理她们也都该死吗?”
雪枫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想到平日的生活,她沉默了。
确实,这些人不该死,她们都是好人,雪枫看在眼中。
隼人见她不语,继续道:“除了我们身边的这些人,在日本也有很多好人,他们是反对战争、反对军国主义的,甚至有很多人为了帮助中国,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比如宫川英男,他是日本人,却加入了八路军。还有中西功、野坂参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这些人是反对法西斯和军国主义的。难道这些人,该因为自己的国籍就去死吗?”
雪枫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她从未听说过这些。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日本人就是欺压她的坏人。
隼人的话,让她看到“日本人”这个标签下,原来也有不同的个体。
但不能以偏概全,更不能以全概偏。
她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隼人趁热打铁:“所以,真正该死的,不是所有日本人,而是那些发动侵略战争的日本法西斯,和那些军国主义的分子、刽子手!”
“这些人才是畜生,他们全都该死!这句话我可以说,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他看着雪枫:“现在你能相信我一点了吗?”
雪枫沉默了很久。
海风呼啸,雪花偶尔飘落在她的肩头。
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
“我相信你。其实我本来就觉得,你除了有点好色以外,算是个很好的人。”
隼人有些哭笑不得:“那还真是过奖了。”
他松了口气,感觉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海的那边是你的家乡吗?”
雪枫转过头,重新望向大海,目光悠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
“你一出生就在日本?”隼人问。
“嗯。”
雪枫点点头,“我的父母是战争期间,被日本人从中国抓来的劳工。他们被送到煤矿和工厂,做最苦最累的活,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
“我出生没多久,爸爸就在一次事故里被塌方的煤块埋了。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了我之后更差,又累又病,没过两年也走了。”
“是工厂里其他的叔叔阿姨,大家轮流省下一点吃的把我养大的。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可还是护着我后来他们也一个个生病死了,累死了,或者被日本人打死了王伯伯,李婶婶,赵叔叔”
说到这里,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隼人伸出手,将雪枫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
雪枫起初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将脸埋在他怀里,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隼人看着怀里单薄的身影。
他无法想象,一个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是如何熬过来的。
隼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寒风似乎也识趣地绕开了这对相拥的人。
哭了很久,雪枫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隼人怀里退开,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鼻子也红红的。
“谢谢你愿意在我怀里哭。”隼人说。
雪枫低着头,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
隼人看着她,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木下雪枫应该是假名吧?”
雪枫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李雪枫。”
“李雪枫”
隼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听的名字。你妈妈给你起的吗?”
李雪枫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怀念和痛楚。
“你之前是怎么被人贩子抓到的?”隼人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