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雁城东市,紧邻最繁华的“雁翎道”,有一家名为“听涛阁”的茶酒肆。
楼高三层,以厚重的香樟木搭建,檐角飞翘,悬挂着古铜风铃,颇有几分雅致。
此处虽不算顶级奢华,但因茶点精致,酒水醇厚,颇受城中低阶修士、江湖文人墨客青睐,常年客流不绝,热闹非凡。
二楼临窗的一个雅座,于念生独自坐着。
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点心,他选的位置极好,既能透过雕花木窗俯瞰楼下街景又能将二楼的交谈声收入耳中,
“客官,您的茶点齐了,可还需要些别的?”
一个小二躬身笑问,态度热情。
于念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微微一笑,
“暂且这些,有劳了。”
“好嘞!客官您慢用,有事随时吩咐。”
小二利落地用肩头的白巾擦了擦光洁的桌面,快步退下。
“呼”
于念生执起白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碧,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他轻啜一口,目光似随意地扫过二楼。
此刻未到正午,但听涛阁二楼已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高声谈论着最近北地妖兽材料的彪悍武者,有身着统一服饰,低声交流修炼心得的小宗门弟子,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围在一起对着账本低声计算。
于念生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不着痕迹地弥漫开来,捕捉着有用的信息碎片。
直到,角落一桌两位年轻修士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靠里,坐着两人。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穿黄色窄袖裙,外罩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面容姣好,眼神灵动,修为在炼气四层左右。
她对面的男子年纪稍长,约二十三四,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长剑,剑眉星目,颇有几分英气,修为已达炼气巅峰,但气息略有些虚浮,根基不算特别扎实。
此刻,那黄裙女子正眨着大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喂,师兄!你听说了吗?最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大事!”
被她称为师兄的青衣男子正夹起一块酱牛肉准备送入口中,闻言动作一顿,挑了挑英挺的眉毛,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师妹,你指的莫非是六圣世家之一,夏家那位绝世公子即将大婚之事?”
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似乎有意让邻近几桌的人也能听见,脸上带着与有荣焉般的兴奋。
“对呀对呀!”
黄裙女子连连点头,双手托腮,眼中泛起憧憬的光芒,
“就是那位夏公子!听说他要娶的是素有‘玉仙子’美名的仙女!大家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珠联璧合!想想那爱情场面真是羡煞旁人!”
她说着,目光瞟向对面的师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挤兑,
“哼,看看人家,成亲都是这般诗情浪漫,震动天下。哪像某些人呀,修炼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连个像样的洞府都置办不起,估计将来讨不到老婆咯唉!”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摇头叹气。
青衣男子脸上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有些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师妹!你你这话可就过分了!是,我承认夏公子是天之骄子,出身显赫,我辈难以企及。但是!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小瞧了师兄我啊!”
他似乎被激起了谈兴,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开始滔滔不绝,
“俗话说,条条大路通帝都!可有些人,生来就在帝都最繁华的街巷,而我呢?是从最偏僻的村子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扳着手指头,语速飞快,神情激动,
“我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懵懂村童,到村里唯一的识字老秀教我认字,再到熟读古籍文本,再到被县城里一位远房亲戚看中,引荐到城里做学徒,开始接触账目文书,认识更多的字,明白更多的道理最后,才因缘际会,得到一位路过前辈的随手引荐,拜入宗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引得旁边几桌有人侧目,
“可进了宗门又如何?还不是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起!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清扫院落,还要完成修炼功课!足足干了三年!三年啊师妹!我才凭借一次外门小比的出色表现,终于,终于摆脱了杂役身份,成为一名正式的外门弟子!你说,师兄我容易吗我?”
青衣男子说到动情处,眼圈都有些发红,抓起茶杯猛灌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
“我这一路上一无所有,全靠这双手打破了家徒四壁,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觉得,我已经很强了!”
然而,对面的黄裙女子早已听得不耐烦,用双手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得得得!打住!师兄!求你别再念叨你这段‘励志传奇’了好吗?我从入门听到现在,耳朵都快起茧子啦!每次一说到这些你就没完没了!你这分明就是给自己修炼进度慢找借口!”
,!
“我没有!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还在炼气期!人家夏公子说不定早就金丹元婴啦!”
女子松开手,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就是老王八念经,我不听不听!”
“你你说谁是老王八?!”
“谁接话谁就是!”
“师妹你太过分了!”
“略略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早已从六圣世家的婚事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个人恩怨上,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有的掩嘴轻笑,有的摇头无奈。
于念生坐在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师兄妹二人心性倒不坏,只是照他们这样吵下去,怕是听不到什么关于夏家婚礼更具体的信息了。
于念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心中已有计较。
身形一动,端着那壶尚未喝完的清茶,缓步走到了那师兄妹二人的桌旁。
“两位道友,叨扰了。”
于念生声音温和清朗,拱手一礼。
正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闻声都是一顿,齐齐转头看向他。
黄裙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文士。
青衣男子则稍微收敛了神色,眼神中也带着疑问,
“这位道友,有何指教?”
他感应到于念生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自己还略低一些,心下稍安。
于念生笑容不变,语气诚恳,
“方才在下于邻座独饮,无意间听到二位谈及某位大人物的婚事,颇为好奇。不瞒二位,在下乃一游历四方的散淡之人,平日喜好记录些四方见闻,风土人情。听闻此等盛事,心向往之,不知二位可否方便,为在下稍作详解?当然,不敢白白劳烦二位。”
于念生说着,心意微动,一枚下品灵石悄无声息地滑出袖中,轻轻放在了桌角不太起眼的位置。
那青衣男子目光扫过桌角灵石,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顿时笑容更盛,
“哈哈哈,原来道友是同好!失敬失敬!区区一点坊间传闻,何足挂齿,道友若不嫌弃,不妨坐下一起喝杯茶,听我慢慢道来!”
黄裙女子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出声反对,
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于念生两眼,觉得这个陌生书生模样的修士,气度倒是从容温和,比她那个毛毛躁躁的师兄顺眼不少。
“如此,便多谢二位了。”
于念生从善如流,在一旁的空位坐下。
青衣男子显然是个爱说之人,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道友问的这事啊,如今可是传遍了修仙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的便是那六圣世家之一,夏家的当代少主,夏泽戟夏公子!”
提到这个名字时,于念生端起茶杯的手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面带微笑,
“这位夏公子,那可是响当当了不得的人物!”
青衣男子语气夸张,眼中满是羡慕,
“传闻他降生之时,天显五彩祥云,有仙鹤衔芝而来,乃是天生的大气运者!身负某种强大的上古血脉,天赋异禀,悟性超绝!夏家更是倾尽资源培养,年纪轻轻,据说修为早已深不可测,是咱们年轻一辈修士中仰望的星辰啊!”
黄裙女子在一旁补充,语气也带着向往,
“他要娶的,也是名门宗派玉女门的养女,玉宁清仙子。那位玉仙子据说美貌倾城,天赋同样极高,两人据说是一见钟情,早已定下婚约,如今终于要正式结为道侣了!真是神仙眷侣,让人羡慕。”
青衣男子接过话头,继续道,
“夏公子行事向来大气磅礴,这次大婚更是极尽奢华隆重!广发请柬,宴请天下豪杰!不仅是咱们北地、中州的名门大派、世家望族,听说连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传承都收到了邀请!届时,必然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那场面,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更震撼的是,据说为了彰显夏家的实力,夏家那几位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化神期老祖宗,都有可能在这场婚礼上露面!化神老祖啊!那可是站在此界顶端的大能!若能远远瞧上一眼,沾点仙气,都是天大的福缘!”
于念生心中冷笑,化神老祖?若是他们知道自家寄予厚望的少主早已被上古神魔夺舍,不知会作何感想。他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了惊叹,
“如此盛事,真是千古难逢。听得在下都心驰神往,恨不能亲临现场一睹盛况,沾沾这普天同庆的喜气。”
青衣男子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于念生的肩膀,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气道,
“道友有此心是好的!不过嘛这等规格的婚礼,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没有夏家特发的‘琅琊请柬’,莫说进入核心的典礼区域,恐怕连那‘腹龙琅琊峰阙,海明天宫’的大门朝哪开都找不到。”
“哦?还需要特制的请柬?不知这请柬,寻常修士可有途径获得?”
“途径嘛自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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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男子左右看了看,带着几分神秘,
“就比如咱们这石雁城,三日后的‘万宝楼’季度拍卖会上,据可靠消息,就有一份多余的‘琅琊请柬’会作为压轴品之一进行拍卖!”
他瞥了一眼于念生朴素的衣衫,语气中带着劝告,
“不过道友,不是我打击你。那等请柬,代表的是能进入六圣世家的资格,更是身份的象征。其价格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道友你还是别打它主意了”
“原来如此竟如此珍贵。不瞒道友,在下闲云野鹤惯了,身上除了几本破书和些许盘缠,确实身无长物。看来,这等盛事,终究是与在下无缘了。”
于念生语气中充满了遗憾,但眼神深处却平静无波。
“哎哎哎,道友也不必过于介怀。”
青衣男子见状,反倒安慰起他来,
“这等盛会,本就是咱们普通修士茶余饭后的谈资,能听听已是不错。对了,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姓于,草字念生。”
“原来是于道友!幸会幸会!在下陈锋,这是我师妹宋荫莺。”
青衣男子陈锋热情介绍。
“陈道友,宋仙子。”
于念生再次见礼,柳莺也微微颔首。
又闲谈了几句,于念生得到想要的关键信息——婚礼时间一个月后,地点腹龙疆域,琅琊峰阙仙山的海明天宫。
“今日多谢二位道友解惑,令在下大开眼界。聊了这许久,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于念生适时起身,唤来不远处的小二,
“小二,这桌的账,连同我方才那桌,一并结了。”
“好嘞!客官稍等!”
陈锋和宋荫莺都是一愣,陈锋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于道友,这怎么好意思!”
“陈道友不必客气,一点茶水钱,二位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在下了。”
陈锋见状,只好讪讪地收回手,脸上笑容更盛。
“二位,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于道友慢走!后会有期!”
陈锋起身相送,宋荫莺也轻轻挥了挥手。
于念生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待他走后,宋荫莺才收回目光,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张望的陈锋,
“师兄,你看看人家于道友,说话斯文有礼,举止大方得体,还主动结账。你呀,多学着点吧!别整天就知道吹嘘自己那点陈年旧事。”
陈锋闻言,有些不服气地坐回座位,抓起盘中一块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哼!他聪明?你师兄我也不傻!你没看见吗?一个烂大街的消息就让他替咱们买了单,谁赚谁亏还说不定呢!我这叫深藏不露!”
他说着,得意地扬了扬油光光的下巴。
宋荫莺看着师兄那副占小便宜样子,无奈地扶住额头,
“唉师兄,你真是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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