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恕臣直言。”范文程跪下了,
“当务之急,是要弄到粮食。什么方法都要用,哪怕是,”
“说。”
“哪怕是,再次入关劫掠。”
多尔衮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
但现在入关,风险太大。
明军在辽东陈兵十多万,山海关有秦翼明白杆兵驻守,从哪入关?
喜峰口?古北口?那些关隘现在肯定加强了防守。
而且,就算入关,能抢到多少粮食?
崇祯在北方实行免税,百姓日子好过了,还会像以前那样一抢一个准吗?
“王爷,还有一个办法。”范文程抬头,“和谈。”
“和谈?”
“对,暂时和明朝和谈。哪怕暂时称臣纳贡,先换来粮食和喘息之机。等我们缓过劲来,”
“不可能!”多尔衮霍然站起,
“我大金自太祖起兵,何时向明狗低过头!就算饿死,也不能丢这个脸!”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知道,范文程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且不说明朝肯不肯和谈,光是后金内部,那些骄横的贝勒旗主们,能接受向明朝称臣?
豪格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反对,然后借此机会攻击他“软弱无能”,“辱没祖宗”。
正僵持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在门外禀报:“王爷,不好了!西城粮店被抢了!上百个旗丁和包衣冲进店里,把粮食抢光了!”
多尔衮脸色铁青:“守城的兵呢?为什么不拦着?”
“守城的,守城的也饿啊。有人看到,有几个抢粮的,就是守城的旗丁,”
乱了,全乱了。
多尔衮疲惫地摆摆手:“让正白旗去弹压。记住,尽量别杀人,都是饿疯了的百姓。”
侍卫退下后,多尔衮走到窗前。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掩盖了盛京城的污秽和苦难,却掩盖不了那股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
“范先生,”他忽然道,
“你说,如果当年太祖不起兵,我们还在赫图阿拉渔猎耕牧,会不会比现在好?”
范文程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多尔衮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有答案。
起兵时,他们是为了活路。
关内欺压,边官勒索,女真人活不下去,这才揭竿而起。
可这些年打下来,他们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辽东大片土地,得到了“大金”的国号,得到了与明朝平起平坐的地位。
可底层的旗丁,还是吃不饱饭。
甚至因为连年征战,死的死,伤的伤,日子比在赫图阿拉时更苦。
那些贝勒旗主们倒是肥了,抢来的金银财宝堆满仓库,抢来的汉人包衣伺候起居。
可这些人,终究是少数。
“王爷,”范文程小心翼翼地说,
“臣还有个想法。既然关内商路断了,我们何不,自己种地?”
“种地?”多尔衮苦笑,
“范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女真人,会打仗,会打猎,就是不会种地。”
“那些包衣倒是会种,可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不多了。而且,现在是什么季节?大雪封地,怎么种?”
“那就等到开春,”
“等到开春?”多尔衮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能等到开春吗?”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多尔衮才缓缓道:“先开官仓,放粮赈济。虽然不多,但总能撑几天。”
“同时,派人去蒙古,用咱们库存的布匹,茶叶,换些牛羊回来。再派人去朝鲜,不,我亲自写信给李倧,以我的名义借粮。”
“那入关,”
“入关的事,再议。”多尔衮揉着太阳穴,“让我想想,再想想,”
范文程躬身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走到那幅辽东地图前,手指划过锦州,宁远,那些地方,曾经是后金的战利品,是荣耀的象征。
可现在,却成了压在后金脖子上的绞索。
明军筑城推进,一步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粮食短缺,一点点消耗他们的元气。
而最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这种局面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风雪更急了。
盛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多尔衮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努尔哈赤对他说过的话: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族人活得更好。”
可现在呢?族人在挨饿,在死亡,在绝望。
他这位“睿亲王”,到底“睿”在哪里?
他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可是,真的要那么做吗?一旦做了
夜深了,粮店被抢的消息传遍全城。
更多的旗丁和包衣走上街头,他们不再排队,不再哀求,而是红着眼睛,寻找下一个目标。
盛京城的冬夜,从未如此寒冷,也从未如此滚烫——那是饥饿的火焰,在每个人心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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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火焰,终将吞噬一切,包括这个建立在武力之上的政权。
除非,有人能找到粮食。
除非,奇迹发生。
但多尔衮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奇迹。
多尔衮在暖阁里踱步,脚下的砖被他踏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三份奏报还摊在案上,但此刻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更可怕的图景。
盛京城在饥饿中崩溃,旗丁暴乱,各旗各自为政,他这个辅政王被推翻,大金国分崩离析,
“王爷,西城又乱了!”侍卫冲进来禀报,
“这次是镶红旗的人抢了正蓝旗的粮店,两边打起来了,死了十几个人!”
“正蓝旗旗主博洛呢?他的人呢?”
“博洛贝勒,他闭门不出,说旗丁饿得拿不动刀了,管不了。”
多尔衮拳头握得咯咯响。
好一个管不了!这分明是借机给他难堪!
这些旗主贝勒,平日里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真出了事,全都缩头当乌龟!
范文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范先生,你说实话。”多尔衮忽然停步,眼神锐利如刀,
“官仓真的只剩八万石了吗?”
范文程身子一颤:“王爷明鉴,户部账上是八万石,但臣暗中查过,各旗主,贝勒,大臣家里,哪个没有私仓?”
“光是镶黄旗旗主固山额真谭泰家,臣就查到至少存粮三万石。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
他每报一个名字,多尔衮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些名字,都是后金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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