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豪格和多尔衮的争斗,陈四这些汉军旗底层士兵,感受更加复杂和微妙。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他们身份尴尬,既是旗人,又是汉人。
在满清这个以满洲为尊的体系里,属于二等甚至三等公民。
他们的忠诚,更多是基于生存的依附,而非血缘或文化认同。
豪格败了,他们兔死狐悲,担心自己这支汉军旗部队的前途。
但如果多尔衮赢了,会更好吗?
传闻多尔衮手段更厉害,对汉人态度也更务实,既用又防。
或许火器手的日子能好过点?
但也可能被重新整编,打散分配到其他旗,命运依旧未知。
陈四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口饭吃,最好能攒点钱,将来或许有机会让儿子脱了这“包衣”的籍?
他知道这很难,几乎是做梦。
上头王爷们斗得越凶,他们这些底层的小人物就越像狂风中的落叶,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
他只能麻木地擦拭着冰冷的炮管,祈求下一次上阵时,炮弹能充足点。
别让他们这些火器手,拿着烧火棍去面对敌人的刀枪。
其木格来自科尔沁部的一个小部落,跟随首领被征调来助战。
他们驻扎在广宁城外更远的草场附近,条件比城内的八旗兵还要差。
帐篷更破,粮食更少,战马的精饲料更是紧缺。
蒙古骑兵向来被满洲视为辅助力量,战时冲锋在前,分战利品时却在后。
其木格和几个同部落的伙伴,正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沉默地喝着寡淡的马奶酒,嚼着风干的奶豆腐。
气氛有些沉闷。
“巴特尔头人今天去王爷大帐回来了,脸色不好看。”一个伙伴低声道。
“怎么说?”
“王爷催促咱们部落,再多出两百骑兵,还要自带半月干草。说是开春后有大事。”
其木格闷声道,“可咱们部落今年白灾损失不小,哪还有多余的丁壮和马匹?自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众人一阵沉默。
他们为豪格打仗,除了部落首领的政治站队和盟约,底层牧民也是为了获取战利品,弥补游牧经济的不足。
可这次,除了在辽西抢到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烂,什么都没得到,还死了几十个族人。
“我听说,”另一个伙伴声音压得更低,
“睿亲王多尔衮那边,也派人去了咱们科尔沁的首领那里,送的礼物很丰厚,许诺的条件也好好像是想让咱们部落,下次别跟着肃亲王了。求书帮 哽新醉快”
其木格心头一跳。
上层首领的摇摆,他们早有耳闻。
这对于他们这些小兵来说,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和危险。
今天跟着肃亲王打明军,明天可能就要调转枪口对付睿亲王,或者被卷入满洲人自己的内斗。
无论哪种,死的都是他们这些蒙古牧民。
“管他呢!”一个年轻气盛的伙伴灌了口酒,粗声道,
“谁给的好处多,给咱们部落活路,咱们就跟谁干!这些满洲王爷,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拿咱们当刀使!”
其木格没说话,但他心里某种程度上同意。
对于豪格和多尔衮谁更能当大汗,他并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部落的生存,是自己和家人能否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帐篷旁还有多少牛羊。
满洲人的内斗,在他看来,就像是草原上两只争夺狼王位置的头狼。
无论谁赢,他们这些外围的鬣狗或羊群,都可能被波及,也可能获得一点残羹冷炙。
他们无力影响大局,只能被动地随着首领的抉择而飘荡,在夹缝中艰难求存。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简陋的营地,吹得火苗明灭不定。
无论是巴彦,陈四还是其木格,
这些构成八旗庞大战争机器基石的底层士兵,
此刻都深切地感受到,来自上层那越来越激烈的权力斗争所带来的压力。
这种压力,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军队的凝聚力,让本就不甚牢固的忠诚变得更加脆弱。
广宁城内外,看似平静的军营之下,各种小道消息,抱怨,猜疑和算计,
如同暗流般涌动着,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
当王爷们的权杖高高举起时,很少有人会低头去看,支撑这权杖的。
是无数像他们一样,在饥寒与迷茫中挣扎的,沉默的大多数。
紫禁城,西暖阁。
窗外的冬阳透过窗沿,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上等银霜炭温暖的气息。
然而,这一切的静谧与奢华,都无法分散朱由检此刻全部的心神。
他的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并排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银光璀璨,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贵金属光泽的银币。
右边,是一把乌沉沉的,造型与他前世记忆中某种经典手枪极其相似,却又明显大了一圈的金属造物。
他的目光,首先久久地凝视着那枚银币。
这不是户部宝泉局旧式模子浇铸出的粗糙银锭或碎银,而是采用新式水力螺旋压床多次冲压成型的精美铸币。
其精美程度,让来自后世的朱由检也感到一阵阵心惊。
银币正面,是一条腾云驾雾,鳞爪飞扬的五爪龙,龙身线条遒劲流畅,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
龙睛处以极细微的凸点呈现出一种逼真的神采,龙须纤毫毕现,仿佛随时会破币而出。
龙纹周围,是环绕的祥云与火焰纹,同样细腻入微。边缘有一圈精致的齿纹,用于防伪。
翻到背面,中心是端庄厚重的“壹圆”两个楷体汉字。
上下左右分别用小字标注着“大明”,“崇祯”,“十七年”。
字口深峻,笔画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流银或毛刺。
最外圈是一圈紧密的嘉禾图案,麦穗饱满,禾叶舒展,象征着丰饶与国本。
他拿起银币,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表面,感受着凹凸有致的图案带来的触感。
重量标准,色泽纯正,声音清脆。
这枚银币的艺术水准和工艺精度,毫不夸张地说,已经全面超越了他记忆中那些备受追捧的“袁大头”,“船洋”。
甚至比鼎鼎大名的“大清银币”还要精致,大气,规范!
那种工业时代标准化的精致美感,与东方古典艺术的雍容气度,在这枚小小的银币上完美融合。
“皇家工匠竟能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