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看到李自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有了极其短暂的交汇。
李自成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与慌乱。
随即迅速低下头，将帽檐拉得更低，更加卖力地搬运着尸体，试图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
李定国什么也没说。
他既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上前相认，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再停顿。
他只是如同巡视其他区域一样，目光平静地从李自成身上扫过。
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正在执行任务的低级军官，然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有些窗户纸，不能捅破。
吴三桂将李自成这支队伍派来，其用心昭然若揭。
已经死亡的李自成出现在了这里，这中间很明显，有问题！
应当是那位的意思吧
此刻点破李自成的身份，除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乱，没有任何好处。
李自成既然选择了隐姓埋名，在这战场上搏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
至少在刚刚过去的那场血战中，他和他带来的人，是站在大明一边，流了血的。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李定国将那份复杂的情绪深深压在心底，继续他的巡视。
他需要了解的，是这场战役更全面的代价。
随后的几天，初步的战损统计陆续汇总到了他的帅案前。
看着那一个个用朱笔写就，触目惊心的数字，李定国握着报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己方伤亡：约一万五千人。
其中，阵亡及因伤重不治者，约八千人。
重伤失去战斗力者，约三千人。
轻伤但仍可执行部分任务者，约四千人。
这个数字，狠狠砸在李定国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一万五千个数字，这是一万五千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是一万五千个家庭失去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最终却都将忠骨埋在了这片远离故土的冰原之下。
尤其是那些从四川，湖广就跟随他的老弟兄，他们的损失，更是让他痛彻心扉。
他咬咬牙，慈不掌兵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但心痛却是难免。
军队的骨干，经此一役，折损严重。
敌方伤亡：约八千人。
根据战场清理，哨探侦察以及审问少量俘虏得到的情报综合估算，后金军在此战中的伤亡大约在八千人左右。
需要注意的是，这八千人，据判断，多为豪格麾下正蓝旗的精锐，
包括相当数量的白甲兵（巴牙喇）和马甲兵（阿礼哈超哈），以及部分蒙古附庸骑兵。
这意味着，豪格损失的，是其核心战斗力量，是他在后金政权内部立足的根本。
一比二不到的交换比。
用一万五千大明将士的鲜血，换掉了八千后金精锐。
值吗？
李定国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
从战略上看，似乎是值的。
他守住了镇辽城，挫败了豪格企图一举摧毁辽西防线的图谋。
沉重打击了其正蓝旗的实力，迫使对方退兵。
更重要的是，他向朝廷，向陛下，也向天下人证明了，建虏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大明军队是可以在野战中与之抗衡，并让其付出惨重代价的。
这对于提振全国的抗金士气，意义非凡。
但从情感上，看着那长长的阵亡名单，李定国只觉得心痛。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们本不该死在这里
“大帅，‘延绥营’的伤亡统计也出来了。”
王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另一份文书放在他面前。
李定国拿起一看，“延绥营”出征时一万余人，此战过后，能战者仅余五千左右，伤亡超过五成！
这个伤亡率，甚至高于他麾下的一些主力营。
可见左翼桦树林方向的战斗是何等惨烈。
李自成他活下来了。
他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然后，他铺开宣纸，亲自研墨。他需要向京城，向陛下，呈报这场战役的详细情况。
这封奏章，他写得极其缓慢，字斟句酌。
他首先如实禀报了战役的整个过程：
从最初的巡逻队遭遇，到双方不断增兵，演变成大规模会战，再到最后三天惨烈的攻防与消耗。
他没有夸大敌情，也没有掩饰己方的损失，将那一万五千人的伤亡数字，清晰地呈现在了奏章之上。
他详细描述了将士们如何浴血奋战，如何顶着巨大的伤亡死守阵地，如何用血肉之躯阻挡后金铁骑的反复冲击。
他列举了几位英勇战死的将领名字，也提到了基层官兵可歌可泣的事迹。
接着，他分析了敌军的损失，重点强调了对方伤亡的八千人多为豪格直属的精锐部队，并指出此举必然沉重打击豪格部的元气，影响其后金内部的权力格局。
然后，他谈到了自身的困难：兵力折损严重，尤其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粮草，弹药，药材等物资消耗巨大，亟需补充。
镇辽城防御设施损毁严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修复。
天气严寒，非战斗减员也开始出现。
在奏章的最后，李定国写下了自己的判断与请求：
“此役，臣督率将士，凭陛下天威，赖将士用命，侥幸击退豪格，保全辽西一隅。
然伤亡之重，实堪痛心。目下我军虽胜，实为惨胜，元气大伤，亟需休整补充。辽东大局，非一役可定，尚需持久之备。”
“臣恳请陛下，速调拨兵员，粮饷，军械，药材，以固辽西防线，安将士之心。阵亡将士，伏乞陛下天恩，从优抚恤，以慰忠魂。”
“另，山海关吴三桂部，虽奉旨派‘延绥营’出关助战，然其本部精锐始终未动。”
“臣非议同僚，然辽西与山海关唇齿相依，若吴部能及早全力来援，或可更大程度杀伤建虏，减少我军伤亡。此事关乎辽西全局，臣不敢不报。”
他没有直接弹劾吴三桂。
但将“延绥营”参战和吴三桂本部按兵不动的事实客观陈述。
并将此与战役结果和己方伤亡联系起来，其中意味，陛下自然能懂。
写罢，他用上等朱砂，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辽东督师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