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头可用的预备队已经所剩无几,而敌人的压力还在不断增加。
“告诉王副将,没有弹药就用刀砍,用石头砸!人在阵地在!”
“从民夫营抽调所有还能动的男丁,给他们发武器,填到右翼去!”
“命令炮队,集中所有火炮,轰击蒙古骑兵集结区域,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
李定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命令却一条接一条地下达,带着最后的疯狂和决绝。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计较伤亡的时候了,谁能撑到最后一口气,谁就是胜利者。
他这把“油”,已经快要烧干了。
豪格同样焦躁不安。
他没想到李定国如此难啃。
投入战场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人,蒙古骑兵也陆续抵达。
但明军的防线就像一块牛皮糖,虽然被砸得变形,却始终无法被彻底撕裂。
他的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精锐的白甲兵和红甲兵,在残酷的肉搏中损失不小。
“王爷,勇士们都很疲惫了,是否暂缓攻势,休整一日?”有将领建议。
“休整?给李定国喘息之机吗?”豪格瞪着眼睛,
“不行!传令下去,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压上去!包括我的亲兵卫队!告诉勇士们,打破明军阵地,里面的财物,女人,任他们取用!畏缩不前者,斩!”
豪格决定投入最后的力量,发动一次总攻。
他不能接受这种僵持的局面,必须用最猛烈的攻击,彻底摧垮明军的意志。
他要做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猛攻。
第三天,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豪格投入了包括亲兵在内的所有预备队,从正面和两翼同时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凶猛的攻势。
明军阵地各处都陷入了苦战,防线多处被突破,又依靠着士兵的顽强和军官的决死反击,勉强将缺口堵上。
陈小驴所在的左翼桦树林阵地,再次迎来了潮水般的敌人。
疤脸什长已经战死,陈小驴和另外两个幸存的弟兄被冲散。
他只能凭借本能,挥舞着捡来的一把卷刃的腰刀,在树林里与同样散乱的后金士兵搏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挥刀!
阿克墩所在的甲喇也被投入了总攻。
他挥舞着已经砍出缺口的顺刀,
疯狂地劈砍着面前任何一个穿着明军衣甲的人。他感到手臂酸麻,体力透支,但嗜血的狂热支撑着他继续向前冲。
赵铁柱的炮队阵地上,最后一批火药被打光,炮管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发红变形,无法再射击。
炮手们拿起阵亡步兵的武器,加入了肉搏的行列。
李定国亲自带着最后几百亲兵,填上了一处即将被突破的防线缺口。
他挥舞长枪,连续挑翻数名敌军,稳住了阵脚,自己也险些被冷箭射中。
王栓死死护在李定国身边,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战不退。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更加狼藉,更加恐怖的战场。
喊杀声,爆炸声,哀嚎声达到了顶峰,然后,随着夜幕的再次降临,又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
豪格发动的总攻,如同撞上了一堵充满弹性的墙壁,虽然将明军防线挤压得严重变形,多处阵地失守,但最终,还是没能将其彻底粉碎。
明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核心阵地依然在李定国的掌控之中。
后金军队也筋疲力尽,伤亡巨大,不得不停止了攻势。
持续了三天的疯狂“添油”和血腥消耗,暂时告一段落。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尸山血海发出的呜咽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双方都流了太多的血,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胜负的天平,依旧在死死地平衡着,等待着下一个变数,或者,等待着某一方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这场投入了超过十万兵力的大会战,在吞噬了无数生命之后,暂时陷入了一种可怕而脆弱的僵持。
没有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持续了三天的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寒风掠过尸山血海发出的,如同怨灵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鲜血浸透的土地在夜晚的低温下再次冻结。
将无数阵亡者的躯体,破碎的兵甲,倒塌的旗帜牢牢封存在暗红色的冰层之下,形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巨幅画卷。
伤兵的呻吟变得有气无力,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后金军大营,王帐之内。
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豪格那张粗犷而此刻布满阴霾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魁梧的身躯依旧挺直,但紧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一份粗略的伤亡统计纸张,被他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
那上面的数字,烫得他心都在抽搐。
“王爷”一名浑身血污,甲胄残破的甲喇章京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奴才奴才那个甲喇,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人了白甲兵折了十七个”
又一名将领踉跄进帐,噗通跪下:
“王爷!左翼进攻的三个牛录,回来的不到一半额真大人战死了!”
坏消息如同冰冷的雪水,一盆接一盆浇在豪格心头。
他猛地将那份伤亡统计拍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跳动。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豪格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帐篷里回荡,充满了暴戾与压抑不住的痛楚。
三天!整整三天!他投入了超过三万精锐,加上陆续赶到的蒙古骑兵,总兵力接近四万!
竟然拿不下李定国凭借一座半成品城池和临时集结的部队构筑的防线!
这李定国,难道真是铜浇铁铸的不成?
他麾下的明军,何时变得如此顽强,如此不惜命?
伤亡太大了。
大到让一向以勇武自诩,视人命如草芥的豪格,都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