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局促不安、恨不得缩进地缝的模样,谢烬寒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墨色,似乎融化了一瞬。
“就算你有别的目的,你也未必能传达出去。”
谢烬寒眉眼缓和了一下,他忽然抬手,指尖微弹。
一点冰蓝的光晕,轻柔却不容抗拒地飘至云渺面前,化作一个精致的玉盒。
“此物于你无用,于我亦非必需。”
他声音依旧冷淡:
“拿去,静心凝神,少做些无谓之事。”
玉盒自动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氤氲着七彩霞光的珠子——蜃霞珠,辅助修炼、稳固心境的极品宝物,更能一定程度上遮掩气息,价值连城。
云渺愣住了,看着玉盒,又抬头看看窗边已然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的谢烬寒。
“殿下……”
“回去。”
两个字,不容置疑。
禁制的力量微微波动,一条不受阵法影响的、安全的路径在她脚下隐约浮现,直通客院方向。
云渺咬住下唇,心绪翻腾如海潮。
最终,她对着那背影深深一礼,小心收起玉盒和蜃霞珠,沿着那条路径,快步离去。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寒渊殿范围,谢烬寒才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心,一枚与给云渺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移星符静静躺着,只是其上流转的剑气更为凝实内敛。
今日比武时,他并非全神贯注于对手,观景台上那道始终追随他、充满担忧的视线,以及角落里的“阴柔嗓音”与“粗嘎声音”,都未曾逃过他的感知。
给小狐狸移星符和定魂丹,是防备,也是一份下意识的……牵连。
而今晚她的冒险前来,某种程度,证实了这份“牵连”并非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只是,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究竟从何而来?
谢烬寒握紧移星符,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
谜团依旧,但深海暗流已因他今日一剑而改变方向。
明日,将是这场比武大会的终局,也将是某些潜藏暗处之势力,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
而他,只需以手中之剑,斩开所有迷障便是。
窗外,远方的海沟深处,传来低沉悠长的鲸歌,仿佛古老的呢喃,预言着风暴将至前的,短暂宁静。
深海第二日的黎明,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降临龙宫。
演武场依旧辉煌璀璨,明珠高悬,照得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珊瑚柱都熠熠生辉。
观景台上,各方势力的代表陆续入座,只是气氛与昨日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窃窃私语声低回,目光却大多游移不定,谨慎地掠过场中那道早已等候的玄色身影——谢烬寒。
他独自立于演武场一侧,身姿如静海深处的定海神针,青琅剑未出鞘,只是随意负在身后。
晨光(龙宫模拟的天光)透过重重水波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冷峻清晰的轮廓,也映得他眸色更加沉静莫测。
昨日那劈开玄甲、震慑全场的一剑,余威仍在每一个观战者心头震荡,带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踌躇。
抽签仪式开始,入围的八位强者依次上前。轮到谢烬寒时,主持的龟丞相甚至下意识地将签筒捧得高了些,态度恭谨。
然而,抽签结束,对阵名录公示,全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无人抽到与谢烬寒对阵。
并非暗箱操作,纯粹是概率使然。
可这结果,却让那七位强者不约而同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是一种混合着庆幸与难堪的沉默。
挑战?昨日玄厉的下场犹在眼前。
那位北冥执法长老,玄龟真身防御堪称元婴境内绝顶,依旧败得干脆彻底。
他们自问,谁有把握接得下那触及“终末”门槛的寂灭一剑?
于是,当龟丞相按照流程,例行公事地询问是否有人愿以挑战者身份,与轮空的太子殿下进行切磋时,观景台上落针可闻。
无人应答。
一道道目光垂下,或专注地看着自己掌心,或研究着演武场地面的纹路。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谢烬寒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无波无澜,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仿佛这全场的畏缩,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所有窥探与无声的喧嚣。
云渺坐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闷的疼。
这无人敢撄其锋的荣耀背后,是何等的孤寂与负重?
他被高高架起,立在风尖浪口,连一个纯粹的对手都难寻。
那些沉默的敬畏里,有多少是真心叹服,又有多少是审时度势的避让?
她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蜃霞珠,温润的触感稍解心焦,却也让她更清晰地记起昨夜他立于窗前的孤影,和那句听似冷淡的“回去”。
就在这寂静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高台之上,一直威严端坐的龙君谢修明,缓缓开口了。
“既无人挑战,”
他的声音浑厚,带着龙族特有的共鸣,回荡在偌大的演武场:
“寒儿昨日损耗不小,今日便稍作歇息……”
话音未落,他身侧珠帘微动,一直隐在帘后未曾露面的龙后姈瑜,竟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仿佛连深海的光线都柔和明亮了几分。
身着一袭月白云纹广袖流仙裙,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容颜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与这龙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下了那份喧嚣。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场中儿子的身上,带着只有母亲才能懂的、深藏的关切与骄傲。
谢修明的话语微妙地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妻子的身影,冷硬威严的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那里面有欣赏,有习惯性的占有,也有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因这份疏离宁静而产生的淡淡焦躁。
他抬手,似乎想示意什么,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瑜儿怎么出来了?外面嘈杂。”
姈瑜却仿若未闻,只是静静看着场下,清泠的声音响起:
“君上,寒儿既无对手,枯坐亦是无聊。听闻君上今日请来了‘沧溟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