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边设有玉磬,几枚饱满的灵果置于冰玉盘中,甚至还铺了软垫。
显然,有人提前吩咐过。
云渺心头微暖,指尖拂过冰凉润泽的玉磬边缘,在软垫上悄然坐下。
她将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特意为她留出的静谧空间。
比武大会第二日的阵仗,比之首日更盛。
各方海域的英杰轮番登场,妖力奔涌,法宝辉光将深沉的海水映照得变幻不定。
喝彩声、惊呼声、法器碰撞的锐响,隔着特殊的屏障阵法传来,闷闷的,却依旧能感知到那股沸腾的热度。
云渺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殿的方向。
谢烬寒今日有一场比试,对阵的是南溟火蛟一族的一位少主,时辰就在巳时三刻。
同谢烬寒母族蛟龙一族不同,这火蛟族修的是火道,生长环境全是岩浆,受高温炙烤。
终于,当司仪官唱出名号,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不疾不徐踏入演武场中央时,云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蜷起。
谢烬寒今日未着正式礼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只是袖口与衣摆处以暗银线绣了流云纹,行动间偶尔闪过一线冷芒,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孤峭。
青琅剑并未出鞘,随意握在手中,剑鞘古朴,与他周身沉凝的气场浑然一体。
他的对手,那位火蛟少主浑身烈焰升腾,映得周围海水都泛起滚烫的波纹,手中一杆赤红长枪更是如同烙铁,气势汹汹。
两人见礼的瞬间,火蛟少主便率先发难,长枪如毒龙出洞,携着焚海煮石的高温,直直刺向谢烬寒面门!
场外传来惊呼。
云渺顿时屏住呼吸。
谢烬寒却只是略一侧身,步伐玄妙,恰在毫厘之间避开枪尖。
他甚至没有立刻拔剑,右手仍握着剑鞘,左手并指如剑,于身前虚虚一划。
一道深黯的剑意凭空而生,并非昨日“渊临”一式引动的浩瀚深海之威,而是更为凝练、幽邃,如一线无声蔓延的永夜,悄无声息地侵入火蛟少主狂暴炽烈的烈焰领域。
“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看似无坚不摧的烈焰枪芒,竟被那线幽暗剑意从中剖开,火蛟少主闷哼一声,连人带枪被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逼退数丈,周身火焰都黯淡了几分。
谢烬寒这才缓缓抽出青琅剑。
剑身并非雪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暗蓝色。
他起手式也平平无奇,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可就是这简单的一刺,云渺却看得心头剧震。
她体内某种沉寂的血脉,仿佛被无形的琴弦拨动了一下,九尾狐天生对能量流转的敏锐感知,让她“看”到了那剑势之中蕴含的恐怖——那不是单纯的剑气或妖力,而是某种更接近“规则”的东西,冰冷、精准、带着剥离万物生机的寂灭意味。
与昨日磅礴的深海剑意迥异,却同样令人心旌摇撼,生不出丝毫抗衡之心。
场中形势已然分明。
火蛟少主怒吼连连,枪法尽展,烈焰滔天,却始终无法突破谢烬寒身前三尺之地。
那柄暗蓝色的长剑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点在烈焰最薄弱、枪势转换最滞涩之处,犹如最高明的弈者,步步为营,将对手逼入绝境。
不过盏茶功夫,谢烬寒剑尖轻颤,三点幽芒如星,分袭火蛟少主上中下三路。
火蛟少主奋力格挡开两处,最后一抹幽光却已点在他喉前三寸,凝而不发。
胜负已分。
场外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远比昨日更为热烈的喧嚣。
这一次,惊讶中更多了深深的敬畏。昨日一剑克敌或可归因于属性相克,今日这般举重若轻、以巧破力,展现的是实打实、远超同侪的恐怖修为与剑道境界。
谢烬寒收剑入鞘,对着脸色灰败的火蛟少主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入场通道的阴影里,对四周的喧哗置若罔闻。
云渺仍沉浸在方才那寂灭般的一剑中,心潮起伏难平。
直到谢烬寒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察觉到掌心竟有些微汗意。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骄傲?
她被自己这念头弄得脸热,连忙摇头驱散。
观景台下方的回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并非谢烬寒那样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感极强的步伐,而是更为虚浮、略显仓促。
云渺下意识地将身形往阴影深处缩了缩,屏息凝神。
“……消息确切?”
一个压低了的、略显阴柔的嗓音响起,带着某种急切的确认。
“千真万确,大人。属下亲眼所见,也核查了留影珠。‘渊临’之后,今日又见‘寂尘’。虽未全力施展,但剑意本质做不得假。”
另一个声音更粗嘎些,语气恭敬而肯定。
“‘渊临’主吞噬镇压,‘寂尘’主剥离寂灭……青琅剑的至高两式,他竟都已掌握到如此地步……”
阴柔嗓音喃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忌惮与寒意:
“龙王陛下近年来深居简出,诸位殿下心思浮动,这位寒殿下却一声不响练成了这等杀招……他藏得可真深。”
“大人,那我们……”
“按兵不动。原计划暂缓。此时撞上去,殊为不智。且看他明日对阵北冥玄龟族那位长老……昨日归墟少主败得那般难看,北冥那位老龟最是护短记仇,明日必有一场恶战。届时,或能窥得他更多底细。”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回廊恢复寂静。
云渺一动不动地坐在阴影里,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方才因观战而生出的些许暖意荡然无存。
那短暂的对话信息量极大,虽未指名道姓,但“太子殿下”、“青琅剑”、“渊临”、“寂尘”,除了谢烬寒还能有谁?
龙宫暗流,觊觎权位,刺探底细……这些字眼冰冷地砸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