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西丘。
西丘的风,与东明海的温润截然不同。
这里的风裹着松涛的清冽,卷着竹影的萧瑟,掠过连绵起伏的玉竹岭,拂过云雾缭绕的栖云殿,最后缠在一处精致的阁楼檐角,久久不散。
阁楼匾额上题着“挽月居”三个清隽的字,是西丘帝君云渊亲手所书,笔锋里藏着对小女儿云渺的万般宠溺。
可如今,这挽月居里,却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窗棂紧闭,帘幕低垂,将外头的天光与风音尽数隔绝。
案几上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里面的碧螺春凝着一层浅碧的茶膜,像是谁蹙起的眉头。
云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门,身形纤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
长发未绾,如一匹泼洒的墨缎,垂落在腰际,发梢微微卷曲,沾着几缕细碎的泪痕。几日未曾好好梳洗,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褪去了往日的红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往日里总是盈着水光,亮得像盛满了星辰,此刻却红得发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里,还残留着未散的酸涩。
他们在人间的点点滴滴,对云渺而言都历历在目。
而他,却忘得干干净净。
【这难道就是对我欺骗你,利用你的惩罚吗?】
在宫宴上在见到和人间一般无二,甚至更添几分神性和冷傲。
因为人间的他,眼里有她,所以望向她的眼神总是透露着几分温柔。
而现在,他的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就真的像是在对待陌生人。
那一刻,云渺觉得自己的魂,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半。
自那以后,她便把自己关在了挽月居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任由那些在人间的记忆翻江倒海。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她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刻骨铭心的爱恋,他转身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仙者历劫,纵使前尘如烟,也该有几分模糊的执念留存,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半分波澜。
是她的爱,太过渺小,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吗?
【也是,要抹去自己在人间的一切印记,他不记得,才是对的】
可是,她真的好难过。
【就这样继续做陌生人吗?】
挽月居外,三道身影正伫立在廊下,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西丘帝君狐王云渊。
他素来沉稳持重,执掌西丘万年,从未有过这般焦躁的模样。
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眼底满是担忧。
“已经三天了,渺渺这孩子,还是不肯出来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站在他身侧的女子,身着一袭粉紫色的宫装,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容颜温婉,气质娴雅,正是西丘天后苏婉。
她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哽咽:
“这孩子,打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人间那一场劫,她把心都丢进去了,如今烬寒忘了她,她哪里受得了这般打击。”
说着,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还记得,云渺从人间归来时,眉眼含笑,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谢烬寒如何温柔,如何体贴,说他们要在江南定居,看遍世间风景。
那时的云渺,眼里的光,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如今,那道光,却灭了。
站在两人身后的少年,与云渺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气质更为清俊挺拔,正是云渺的龙凤胎哥哥云珩。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此刻折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性子跳脱,平日里最是爱闹,此刻却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心疼。
“父王,母后,”
他沉声道:
“妹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这么耗着,身子都要垮了。要不,我去闯进去?”
“胡闹!”
云渊瞪了他一眼:
“渺渺现在心里正难受,你进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那怎么办?”
云珩急得直跺脚:
“总不能看着她把自己活活熬死吧?烬寒那小子,也太混账了!不就是历了个劫吗?怎么说忘就忘了!”
“珩儿!”
苏婉连忙喝住他:
“不许胡说!他若是真的都记得,那才是咱们狐族的浩劫。”
云渊眉头皱得更紧,他何尝不知道云珩说得有理,可东明海势大,谢修明更是威震四海的尊神,西丘虽与东海素来交好,却也不能因此失了礼数。
再者,感情之事,本就强求不得。
这件事本就是他们对不住谢烬寒,现在一切的后果,都应该他来承担,倒是渺渺,唉
“罢了,”
苏婉定了定神,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云渊:
“还是我去吧。我是她母亲,她心里的话,或许肯跟我说几句。”
云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你好好劝劝她,不要着急,慢慢来,感情的事急不得,咱们总归欠谢烬寒一个解释和道歉。让她放心,父王不会做一个逃兵的。”
苏婉点了点头,理了理裙摆,刚要迈步上前,却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竟自己打开了。
门内的光线昏暗,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
云渊、苏婉和云珩三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渺身上,神色里满是震惊与担忧。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花了脸、憔悴不堪、甚至寻死觅活的云渺。
毕竟,这三天里,侍女来报,说她滴水未进,整日以泪洗面。
可眼前的云渺,虽依旧憔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也未曾褪去,长发依旧披散着,一身素白的罗裙也略显凌乱,可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迷茫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