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夜晚,谢烬寒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明水山庄。
连续两天的奔波在他身上却看不出有任何的疲惫。
能看得出的只有无尽的愤怒与悲伤。
谢烬寒是一个习惯将情绪隐藏起来的人,如此外露的情绪从来都只为了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自父皇去世后,谢烬寒就将真心封锁。
因为身边之人再也没有真心对他的人了。
谢子轩和其他皇室中人不必说,就连那个他尊敬和爱戴的母后,对他也并不全然真心。
皇室的利益终究还是凌驾在亲情之上,
他想要一份至纯至善的纯粹的感情和唯一的偏爱,可是明明已经拥有了,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云渺,你已经骗过我一次,我以为,那时候你的坦诚相告,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秘密。】
【所以我将你带回来,没想到啊】
谢烬寒站在院门口,却迟迟不敢推开卧室的房门。
他知道,里面没有他想见的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所有真心相待的人,最后都要弃他而去?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犹豫再三,谢烬寒还是伸出那控制不住颤抖的手,轻推开了门。
卧房的一切照旧,设施什么的一点都没有变。
就像是大梦一场,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空。
谢烬寒慢慢向里走,眼睛所看到的每一个地方仿佛都能看到云渺的身影。
烛火在铜灯里一跳,映得桌案上那方素白锦帕格外刺眼。
谢烬寒的脚步滞住了。
他认得那帕子,绣着兰草纹样的,经过他指导过的帕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丝绢前,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帕子凉而软,底下似乎覆着东西。
他轻轻掀开。
下面是一支碎了的玉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细细密密扎进眼里,再钉进心里。他猛地攥紧那帕子,丝绢在掌心皱成一团,又慌忙松开,指尖发着抖去抚平,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字句也抹去。那平安符的棱角硌着掌心肌肤,微微的刺痛。
“此生缘浅……来生再续……后会有期”
他低低念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空洞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撞着:
“云渺,这就是你最后……对我说的话?”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谈爱。
只有这般看似周全的祝福,和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她把他们的过往,轻飘飘地归结为“露”与“电”,是顷刻消散的幻影;
又把所有的错与痛,无声无息地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不敢污君清襟”——她竟以为,她的存在于他是一种玷污?
痛楚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并非尖锐的撕裂,而是缓慢的、窒息的淹没。
他踉跄一步,手撑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目光扫过屋内——她惯坐的窗边小榻上,引枕还微微凹陷着她留下的轮廓;
妆台上,她爱用的那柄象牙梳子不见了,只余下几点零落的、她特有的清浅发香,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
原来她走得这样干净,又这样不干净,处处是抹不去的痕迹。
他曾以为,真心交付,便能换得同等的真心;坦诚相待,便能消弭所有隔阂。
父皇去后,他筑起高墙,是她一点点凿开了缝隙,让光透进来。他以为那光是真实的,温暖的,独属于他的。
却原来,那光也是会骗人的,会在他最依恋它的温度时,骤然抽离,留他在更深的寒冷与黑暗里。
“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问。
无人应答。
只有烛芯“啪”地爆开一个灯花,将他孤零零的身影陡然放大在墙上,又收缩回来,显得愈发伶仃。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拂动他手中的锦帕。
他怔怔地看着那微颤的绢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有风的夜晚,她替他披上外袍,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手背,也是这般微凉。
他当时握住了她的手,她便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那模样真切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昨日种种,皆成今朝刺心的凭证。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平安符重新包回锦帕里,一层层叠好,动作珍重得像在收拾一场易碎的梦。然后,将它紧紧贴胸口放好。丝绢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微末的、属于她或是属于过去的温度。
痛到了极处,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环视这间充斥着回忆的屋子,眼神一点点冷硬起来。
不,云渺。
这不是结束。
你留下这帕子,留下这玉簪,留下这满是你存在过的证据,却叫我“勿寻”?
若真的一刀两断,何须留下这些?
若真的心如死灰,又何必祝我“安康”?
这不像诀别,更像一个迷惘之人,在去留之间撕扯后,仓皇留下的、自相矛盾的印记。
谢烬寒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寒露的气息,吹散了一室残留的暖香与窒闷。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眼中那沉痛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执拗的光芒所取代。
无论你去向何方,无论缘薄是真是假。
这一次,我要一个答案。一个清清楚楚、完完整整,从你口中说出的答案。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的身影和刚刚下定的决心,一同吞没。
寻找,或许才真正开始。
看来,西齐必须攻打下来。
异人,一种能够通灵的奇人,说不定会知道云渺以及她所谓的天界,诅咒的线索。
可是,如今的天启,连年的战争百姓耗不起。
何况新帝刚上位,朝中很多事情还需要他来照看,此刻如果抽身去打仗,那势必陷入内乱。
此般矛盾下,谢烬寒处于一个极端痛苦的领域。
到底该如何呢?
但不管怎样,派人去探查西齐异人以及魄芝草都是很必要的。
【渺渺,你倒是走的痛快,独留我在这人间痛苦煎熬。】
【你真的好狠的心。】
【不管你在哪儿,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