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微凉,本该是酣眠好时节。
素日里最爱懒睡到日上三竿的苏昌河,天光蒙蒙亮便翻身而起。
他拿出那崭新定制的靛蓝劲装,将衣褶刮得一丝不苟,玉带紧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铜镜中映出一张往日惫懒尽消、只余郑重严肃的俊脸——今日店铺开张,便是他苏昌河的头等战场。
他穿上新定制的衣衫,把自己收拾得仪表堂堂,只为今日店铺开张。
踏出房门,庭院晨光中早已立满了身影。
百余明教儿郎,无论男女,尽皆焕然一新。
旧日暗河的血腥戾气被崭新的锦缎劲袍压下,眼中都是不容有失的决心。
他们互相打量,看着对方难得的利落风采,不必多言,已心照不宣地咧开嘴,笑容里有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明白的含义。
食堂之中,碗筷轻碰,交谈声压得极低。口中所议,却非寻常:
“若有泼皮闹事?”
“暗中放倒,拖入后巷。不许惊扰宾客。”
“若有官吏刁难?”
“记下名号,自有教主应对。”
“那若是女客嫌贵?”
“”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声音忽地一窒,几个年轻子弟罕见地挠了挠头,最终决定,“让姐妹们招呼便是,我们只管护法。”
如果外人见这般场景,哪里会觉得是开张做生意?分明是布下天罗地网,要对付不怀好意之人。
张无忌看着这群如临大敌,将新铺开张视作攻城之战的明教子弟,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过,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他已经通知了金吾卫统领厉涛——今日辰时三刻前,这条天启城的“朱雀东街”暂封,巡逻队莫要靠近,以免明教子弟那绷紧的神经,误把官差当敌酋收拾了。
吃完早餐,众人便浩浩荡荡地来到店铺,除了少数的几人进入店铺内,其余人都埋伏在四周,以防不测。
店铺内,已经焕然一新,同时这里面有不少机关,如果有人想要攻打这里,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掌柜之位,端坐的正是双目复明、精神矍铄的苏悔。此刻他指节轻叩光洁的柜台,与坐镇后堂的慕明策低声交谈,言谈间俱是对今日“斩获”的估算推演。
慕雨墨则带着几位容貌姣好的教中女子,立于明亮琉璃柜后,纤指拂过那陈列着各色釉彩小匣、青玉胭脂盒的缎面锦垫,反复检查着唇脂腮红的色泽是否完美、玉罐描金的“痕消玉露膏”是否端正如仪。
而最忙碌者,当属苏昌河。
他宛如一位即将上战场的大将,目光如电,穿梭于大堂上下:“长风,去看看门匾红绸扎紧没有?风大,切莫刮落坏了吉兆。”
“昌离,门前石阶的水渍擦干净,今日开张之日,可不能让人摔了。
“雪薇,看好时辰”
一个个吩咐下去,苏昌河力求今日能完美无瑕结束。
吉时将近——辰时正刻!
初升的朝阳越过远处的楼顶,店铺的崭新匾额上的红布掀开,露出“凝玉无瑕坊”五个烫金隶书大字。
张无忌一袭青衫,缓步走到门前正中央,正欲以店主身份开始说新店开张时。
“咣!咣!咣——!”
远处骤然响起九声肃穆悠长的铜锣震响!一队鲜衣怒马的皇家仪仗,在晨曦中迤逦而来,为首捧匣宦官嗓音穿云裂石:“传——天子口谕。明教凝玉坊新张之喜,赏紫檀嵌翠玉如意一对。贺——生意兴隆。”
满街的人都不免在旁寂静行礼,以示恭敬。
接着,琅琊王府的大管事带着琅嬛阁珍藏的珊瑚屏风,剑柱侯府的家丁抬着整箱北海珠参、某将军府的贺礼
朱雀东街瞬间沸腾。
许多人这才知晓这家“凝玉无瑕坊”的店主居然如此厉害,能引得那么多达官贵人送礼而来,心里不免猜测这店铺究竟会卖什么稀世珍奇?
铛!
清脆悠扬的玉磬声响彻当堂。
张无忌目光扫过门前攒动好奇的人头,嘴角噙着温和自信的笑意,袍袖轻展,声如朗玉:“吉时已至!今日小店‘凝玉无瑕坊’,开张纳福——迎宾!”
众人早已伸长了脖子,前头几个更踮起脚尖,目光灼灼向内探去,欲一窥究竟。
张无忌不疾不徐,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角落:“一楼所售,乃‘黑玉断续膏’配‘回春活络散’。”
他伸手引向左侧檀香木的格架,其上药瓶陈列,莹光温润:“‘黑玉断续’之方,筋骨碎断犹可续!”
“‘回春活络’之效,刀兵创口瞬息凝!”
语声一顿,掠向上方:“二楼雅阁,奉‘雪肌痕消膏’,净扫旧痕如雪拂寒梅,润养新肌似玉生辉,专为天下之玉容解忧除憾。”
好奇的众人不免大失所望,这和其他药铺所售卖的东西也不无区别嘛。
此言一出,场中哗然稍歇,人群自是有懂医术之人,此时不免暗中撇嘴:名头唬人,听着与寻常灵丹妙膏也无甚稀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阁下所言神乎其神,不知这膏、这散、这痕消之物,比之别家有甚不凡?”
众人循声回头,人群如潮水分开。只见一位身着明青色云纹常服、气度雍容的年轻公子,在几名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悠然踱出。
他手中玉骨扇轻摇,面上含笑,目光却透过人群,直接定在在张无忌身上。
张无忌眼底微露讶色——景玉王!他今日竟是寻常富家翁扮相微服而来。张无忌亦含笑拱手,略一点头见礼。
景玉王摇扇轻点头,然后投向那尚冒着新漆香气的店铺深处,朗声道:“那‘雪肌痕消’之膏,不知是否尚有余裕?我欲购一盒,携回予我家娘子一试,若有奇效,也算添份心意。”
“当然可以,请。”张无忌朗笑相迎。
景玉王亦不推辞,当仁不让,飒然迈入门槛。他脚步轻快,却不忘压低声音,与身后相送的张无忌低语:“将军,适才所述可字字无虚?”
言下之意,带着几分天家特有的谨慎。
张无忌笑容不变,声如金石,坦然道:“玉质冰清,无虚言。王爷回府一试便知。”
“好!”景玉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既如此,索性每样上品包上一份!。若有奇效,本王便是贵铺第一位回头客。”
他此行目的不言自明,拉拢之心如春风拂柳,尽在买卖之间。
待他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门外看热闹的人群轰然行动。
一时间人流如开了闸门的洪水涌进铺面,让苏昌河等人忙碌接待着。
可很快,大堂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嘶!一一金饼?”
“一小小盒膏药,两金饼?这这是仙丹吧?”
当从明教子弟嘴里得知这些药所售价格后,许多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尤其是张无忌方才点出的那几味主品——“黑玉断续膏”、“回春活络散”,皆以金锭论价。
二楼之上,景玉王却已与慕雨墨、萧朝颜碰了面。
饶是他见惯了天家荣华与绝色,初见二女真容时,亦不免心神微眩,手中折扇顿了一顿。
一者清丽绝俗如雪山寒梅,一者娇蛮明媚似三月桃花,皆是上上之姿,且眉宇间那股迥异于闺阁女子的英气流转,更添异样风情。
他定了定神,向二女拱手一礼,赞道:“明教卧虎藏龙,二位姑娘天人颜色,令这玉坊亦是增辉。”
旋即眼神又一扫此刻正被慕雨墨亲自装入檀香木的“雪肌痕消膏”,饶有兴致。
慕雨墨嘴角含笑,双手奉过:“王爷,此膏用法禁忌,俱附于盒内玉笺之上,可按照上面说明使用。请。”她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楼下依旧人声鼎沸。真正的豪客亦不在少数。
有好奇的,有巴结的,他们都尝试购买其中一两种回去试用。
直至暮色四合,朱雀街灯渐次亮起,“凝玉无瑕坊”朱漆大门才沉沉合上。
苏悔清算了一日所获,没有众人所想那般收入满满。
张无忌看着众人扫兴模样,笑着鼓励道:“我们所卖的东西日常少用,但只要用过我们的东西,以后便会常来。”
众人一听,想想也是,那些东西他们都试了试,绝对比天底下任何地方售卖的都好。
见众人恢复过来,张无忌大手一挥:“走,我已经在天香楼那备好宴席,大家今天吃好喝好。”
“教——主——英——明!”
百十个喉咙里迸发出忙碌了一日的欢呼。
自凝玉无瑕坊膏粉散剂流布天启,其神异之效如惊雷撼市,又如春风化雨,浸染人心。
那“黑玉断续膏”贴敷之下,碎骨者不过旬日,竟能颤巍巍下地。
更有甚者,一豪商护院胸口刀创深可见骨,敷上“回春活络散”,血涌立止,创口收束如蛰,三日竟结痂落疤。
活生生的人证,胜却千言万语。
口耳相传如同星火燎原。
“仙方。那铺子里卖的,是神佛方子!”街头巷尾,无不轰传。
尤其那专为女儿家所制的“雪肌痕消膏”更是掀起滔天之浪。
某郡公夫人腕上一道幼时烫伤旧疤,涂抹数日,竟如冰雪消融之痕,淡去无踪。一世家千金脸上细微麻点,旬月间细腻如同新剥鸡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深庭院、重重宫帷。无数珠环翠绕的女眷引颈而盼,恨不能立刻前往玉坊求购。便是那皇宫之内,亦有细声点名欲得一份。
然奇物所稀,绝非流水可制。
“欲购从速”四字,反倒激起前所未有的狂热。
黑市之上,那一盒“雪肌痕消膏”竟哄抬至二十金饼。犹有价无市。
凝玉无瑕坊柜台处,慕名策望着最近每日的进项,抚着胡须:“日进斗金啧啧,这玉坊一日之数,较之我们当年多日的任务金,亦不遑多让!”
而苏昌河更是挑眉道:“策叔,我让人去黑市上售卖,更是抢手,一份‘雪肌痕消膏’,十金饼,还供不应求。”
!苏昌河大马金刀踞坐一旁,俊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狡狐:“策叔,这才是明面上的账。你是不知,那黑市里头,‘痕消膏’翻了数倍不止。若非暮雨严令不得自坏规矩掺和倒卖,这金山银海嘿嘿!”
就在这时。
“吱呀”
虚掩的店门被悄然推开。
一抹素白轻盈的身影如幽林逸出的少女,无声无息踏入这已然“歇业”清寂的铺面。
少女对满柜流光溢彩的瓷瓶玉盒视若无睹,那闻名天启、价比千金的仙膏在她眼中仿佛寻常草木土石。
堂上照应的伙计刚欲上前阻拦,却见她步履不停,径直走向慕明策。
“大家长,可还记得我?”
慕明策闻声抬头,对上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眸,微一愣怔,随即如枯井泛起旧日波澜:“鹤淮?”
他挥手屏退左右欲上前的人,皱纹深刻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策叔?这位是?”苏昌河剑眉微挑,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气韵清灵的少女。
“这位乃是药王谷高足,药仙李雨珍的关门弟子,辛百草的小师叔,白鹤淮。”慕明策捋须介绍。
“她是药王谷的白鹤淮,上一任药王李雨珍的关门弟子,也是辛百草的小师叔。”慕名策笑着介绍道。
“药王师叔?”苏昌河眼中惊色一闪即逝,这少女年纪分明与自己仿佛,竟是那药王谷中地位如此尊崇的人物。起身拱手为礼。
白鹤淮只对苏昌河微微颔首,便径直转向慕明策:“大家长,我来,只为寻一人。”她声线清冷平静,却蕴含着执拗。
“哦?寻人?”慕明策温和道,“我如今只是明教一管事,早已不是大家长身份。你说,寻谁?可有名有姓?”
“我爹。”
“你爹?”慕明策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令尊名讳?”
白鹤淮玉一般的纤指轻轻摩挲着腰间古朴的药囊,缓缓摇头:“不知。娘亲她只唤他‘狗东西’。”
“噗——”苏昌河闻此等粗鄙亲昵的称呼落到一个父亲头上,忍不住笑出声来,旋又觉不妥,连忙以拳抵唇强压下去。
慕明策也是一脸哭笑不得的为难:“鹤淮啊,你这无姓无名,茫茫人海如何寻得?”
少女沉默片刻,走到柜台旁,随手抽出宣纸,执笔略作沉思,便勾勒出半边脖颈及一段极其复杂诡异的伤痕纹路,状若某种秘蛊盘踞留下的印记。
“这便是唯一的凭记,”白鹤淮将画纸递给慕明策,“娘说,这是他欠她的债留下的记号。她下的蛊,普天之下,只有这份伤痕。”
慕明策与苏昌河凑近细看,那伤疤曲折狰狞,仿佛被无数细小诡异的毒虫噬咬过一般,绝非寻常刀剑所伤。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慕明策道:“昌河,你将此图速速传阅教中兄弟,看是否有人见过此痕。”
苏昌河收了图,快步而出。
慕明策这才引白鹤淮往将军府方向行去。
途中,他终于忍不住询问:“鹤淮,你既知我曾掌暗河,手染血腥无数为何敢这般孤身前来寻我,只为找寻一个不知姓名的人?”
白鹤淮笑道:“暗河已经解散了,如今策叔所在的明教可是天下皆知,又有如今天下第一的‘剑神’坐镇,我便过来寻找。我想你们一个大教派,定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慕名策点了点头,“我们暗河解散了,有不少人已经隐退了。万一你爹去找你呢?”
白鹤淮闻言怒道:“可他从不曾来。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哪怕是踏遍这天下,我也要找到他,和他问个明白!”
慕名策听了,默不作声,心里怀疑她爹是否可能死了。
如今有家室的人,不是退隐,就是带着家人前往他处或者留在大本营之中。
还不与家人见面,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死了。
他望着身边少女那倔强却难掩期待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与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