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偏殿中,张无忌终于得见北离至尊太安帝。
这九五之尊年过五旬,虽龙袍加身,眉宇间却掩不住一丝倦怠与沉郁。
太安帝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素净青衫,眉目清朗,举止洒然,倒似哪家饱读诗书的清贵公子,哪有半分暗河大家长的模样。
“苏暮雨,拜见陛下,见过国师。”张无忌抱拳,行了个爽脆的江湖礼。
侍立一旁的国师齐天尘,宽袍大袖,笑容可掬如邻家老翁,微颔首回礼,气息深藏若古井无波,令人难测深浅。
太安帝也不计较其未行君臣跪拜之礼,到了剑仙那等境界,俗世尊卑本就淡漠如烟。
“不想大家长竟是如此少年英杰。”太安帝面上带笑,语气却无多少暖意。
“陛下唤我暮雨便好。”张无忌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暗河昨夜起,已烟消云散。我亦非什么大家长了。”
太安帝笑容一敛:“散了便散了吧。”目光深沉难明。
张无忌默然不语,眼神清澈,直视龙颜。
殿内看似平静,他却心如明镜,殿外潜藏高手气息隐伏如林,殿内国师气定神闲,五大监似五道凝固的暗影,连同立于一旁,剑眉微蹙的萧若风,皆目光灼灼,汇聚其身。
他在等,等一个帝王的气魄与容人之量。
殿内一片沉默。
“若风所言,”太安帝终是开口,打破沉寂,“你想要朕,认可那些暗河中人?”
“不止暗河,”张无忌朗声道,“黄泉当铺亦然!我们但求一洗过往污浊,斩断影宗枷锁!从此光明磊落,行走北离,不再因旧日身不由己之事受到追究。”
太安帝眉峰紧锁:“尔等得此身份,可知将惹来多少风波?多少旧怨新仇?”
张无忌昂首,目绽精光,一股无畏担当的豪烈之气陡然迸发:“陛下所说的一切麻烦,我自会一一解决!”
此言一出,殿内气温骤降。
空气仿佛被无形寒意凝固,五大监身形微绷,袖中似有风雷引动,国师齐天尘眼中奇光一闪,殿外隐伏的杀意陡然浓烈。
张无忌嘴角却噙起一丝淡笑,似浑不在意这金阶御殿中埋伏的森罗杀阵,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利剑洞穿众人耳膜:“陛下其实无需担忧。天下之大,若我苏暮雨想取一人性命,便是千军万马在前,亦无人可护!”
话落。
“嗖!”太安帝拇上一枚晶莹玉扳指竟凭空跃起,脱手飞出。
浊清身如鬼魅,疾风般探手一掌拍去,“啪!”玉扳指被罡风卷出殿外。
然而紧接着。
太安帝冠冕微晃,腰佩玉带叮当,案上笔砚竟俱都似受无形之力牵引,齐齐离地浮起,殿内一片惊呼。
“定!”齐天尘一声清叱,袖袍拂动,似有清光弥漫周身,一道无形气罩瞬间护住太安帝,那浮起的诸般物件才颓然坠下。
太安帝心魂稍定,面有喜色,正要开口,却见眼前那青衫少年,手指轻轻在自己颊边一点。
他不由自主地用指尖微触,一阵湿热之感传来。
太安帝惊愕抬手一摸,指尖赫然粘上一抹殷红。
血!
他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逆贼安敢?!”“拿下!”五大监惊怒交加,五人如同心意相通,齐声厉喝。
掌风、指劲、拂尘影,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如狂风骤雨般齐扑张无忌。
此刻此子无剑在手,浊清相信五人合力,焉能不擒?
“吼——!”
一声震人心魄的龙吟蓦然响起,张无忌周身气浪轰然炸开!掌风呼啸处,一头凝如实质、金光刺目的雄浑气劲巨龙破空而出!带着沛然莫御的刚阳之力,悍然撞向合围而至的五大监。
正是降龙十八掌之“震惊百里”。
嘭,嘭,嘭,气浪炸裂。
五大监联手之势竟被这霸道绝伦的掌力硬生生阻住,身形剧震,各自被震退三步。气血翻腾难止。
几乎同时!殿外亦传来刺耳金铁交鸣、兵刃脱手、甲士怒吼之声。
“噼啪!”“嚓!”殿门、窗棂,轰然破碎。
无数刀枪剑戟,竟似被无形力量所摄,嗡鸣作响,倒卷飞入殿中。
刹那间,数柄寒光闪烁的利刃,便稳稳悬停在张无忌身后,静滞不动,森然剑尖直指太安帝。
“暮雨!”萧若风一声急唤,已横身挡在御座之前,剑眉紧蹙,目光凝重,“请冷静,万事皆可商。”
张无忌看向他,眼神如古井无波,只轻轻一挥手。
嗖——那些悬停的百兵齐声呜咽,调转方向,如同顺从的鱼群,顺着破开的门窗,又咻然飞了出去。
萧若风这才暗松一口气,默默退开一步,手心皆是冷汗。
此刻御座之上,太安帝的面色已由白转青。
他已全然明白,眼前之人是铁了心要自己承认暗河和黄泉当铺的人的存在。
他长吸一气,强压下心头惊悸与龙尊严被触之怒,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苏暮雨,你究竟要与朕做何交易?”
张无忌目光如炬,却不直言,反而问道:“陛下近来,是否深为南诀贼子屡犯边关,扰我子民而忧烦不堪?”
太安帝瞳孔猛地一缩。
“我要陛下予我——三千北离骁骑!”张无忌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石相击,炸响殿宇,带着一股撼动山河的锐意,“我以此铁骑为锋,为陛下踏破南诀四座坚城,更保南境五年内烽烟不起。”
“什么?”
殿内众人俱是一震,太安帝猛然挺直身躯,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萧若风亦瞠目结舌,便是齐天尘这等淡然之人,面上亦掠过一丝讶然。
三千骑兵……破四城?五年太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意下如何?”张无忌平静反问,仿佛所言不过是饮水吃饭。
太安帝喉结滚动,急问道:“你说……你能以区区三千骑,破开南诀四城?阻他五年犯境?”
“然!”张无忌气定神闲,“不过这三千精骑非为我所有,破城之后,仍需陛下分拨守军驻防。至于这三千兵将,无需是万里挑一的铁军,中人之姿便可。陛下若存疑虑,尽可派心腹监军随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一股睥睨八荒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斩钉截铁道:“但军行所至,令出如山!无论监军、统领、小卒,凡在我军中,皆需奉我号令。抗命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吐出,杀伐之气顿生,这时才让殿内众人清晰感受到张无忌身上所的杀气,那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而存在的杀气!
半晌,太安帝犹自不信:“无需精锐?”
“正是!”
太安帝闻言沉思起来,这条件很让人心动。
相对于其他帝皇来说,太安帝在位期间,可是先后灭了北阙与西楚,如今对他最大威胁的只剩下南诀。
双方每年都会在边关之地有摩擦。
区区暗河子弟,外加三千骑的代价,换取的却是四座城池要塞、五年喘息之机,足以让他厉兵秣马,压制南诀。
萧若风这时急道:“暮雨,你可知晓,战场上可与江湖不同。”
“嗯,我知晓。在战场上,我依然能率领士兵们百战百胜。”张无忌自信道。
萧若风闻言,更是急了,他知道张无忌武功不弱于师父李先生,但战场上可不是有武力就能够所向披靡。
就在萧若风还想劝阻,太安帝便开口了。
“好!”一个斩钉截铁的“好”字,从九五至尊口中迸发出来,带着难抑的激动,“朕,应了!何日启程?”
“一月之后。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张无忌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安帝,“只望陛下谨记,待将士凯旋之日,莫要生出些卸磨杀驴、寒人心肠的勾当。”
太安帝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肃然道:“朕为天子,一言九鼎!只要你践诺,朕必依约而行!予尔等光天行地之身!”
“君子一诺,生死不移。”张无忌抱拳,“苏暮雨告退。”
萧若风也跟随张无忌离去。
待二人彻底离去,太安帝才像是抽干了力气般向后靠去,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齐天尘,声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意味:“国师,你可有办法对付他?”
齐天尘拂尘轻扫,眼观鼻、鼻观心,缓声道:“天启城内,或唯有李先生可与之一论长短。”他不问自答已然点明。
太安帝目光闪动:“那他……真能与李先生抗衡?”
“昨夜一战,剑气冲牛斗,应是不相上下。”
太安帝沉默片刻,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种复杂难明的决断与炽热。
“那就让朕看看!他能否做到如他所说那样。”
若真能成事,区区暗河和黄泉当铺这些人算得了什么。
倘若以三千之数便能摧城如破竹,那十万精兵呢?可否直捣南诀龙庭?
更何况,有了一个能与李先生相抗衡的存在,这让自己皇座,多了几分安稳。
走出重重宫阙,朝阳已洒落天启城街巷。
在返回萧府的途中,萧若风与张无忌并肩而行。
这位年轻的琅琊王忧心如焚,缰绳在手,口中却如连珠炮般急急剖析战场险恶:烽烟蔽日时马军如何穿插,箭矢如蝗际士心如何定夺,更细数南诀边军将领习性、各城关隘形胜……拳拳之意,溢于言表。
张无忌含笑静听,这些兵家寻常之理,于他这等曾孤身冲杀元庭万军、运筹帷幄搅动风云之人而言,堪称浅显。
然萧若风这份赤诚关切,他心中感念。
待萧若风说得口干舌燥,稍稍喘息,张无忌才温言问道:“若风,你与百晓堂可有交情?”
“自有所联络。暮雨何以问此?”
“想与他们做桩买卖。”
萧府之内,檀香袅袅。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如烟般飘然入室,身形挺拔如孤松,气息沉凝如幽谷。正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
也是昨夜观战人之一。
“暗河之主,久仰。”姬若风抱拳,声音透过面具,平添几分深沉,“不知苏大家长有何交易,需我百晓堂效劳?”
张无忌不答,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置于几案之上。
“此物昨夜得自万卷楼一隅,”他语气平淡,“内中所载,我未曾看过。”
姬若风目光如电,一扫那册子,便知端底:“影宗搜罗的情报,不过是拾我百晓堂牙慧罢了。此物于我,价值有限。”
话虽如此,他却伸手要拿,“不过,阁下的情面,姬某愿承。这笔‘买卖’,百晓堂接了。”
“且慢。”张无忌伸出手,按在册页之上。
“姬堂主会错了意。苏某所求,乃是百晓堂过往所有关及暗河、黄泉当铺子弟之事,无论大小……尽数移交于我。”他一字一顿,“而且不能有副本留存!”
姬若风闻言,面具下的目光骤然锐利:“苏大家长,可知你们暗河过往的秘辛,如今江湖上是何等天价!”
“所谓天价,皆在昨夜之战。”张无忌眼神清亮坦荡,“我只要昨日以前的档案信息。”
“哦?”姬若风盯着张无忌,声音带着探究的锋锐,“你不怕成了天下人拔剑之所指?”
“不怕。还烦请姬堂主告诉他人。暗河旧日恩怨情仇,无论生杀予夺、恨海仇山,皆由我苏暮雨一人接下!”张无忌认真道。
姬若风静默数息,周身那股深沉莫测的气息竟微微波动。他终于一字一句,认真问道:“这么做,值么?”
“有所得,便有所付出。”
一旁的萧若风闻言,目光灼灼地望着张无忌。
“好!”姬若风长吁一口,“纵然是我百晓堂百年未遇之亏本买卖……”
“此交易。我姬若风,应了!”
他胸中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激荡。
眼前这青年,身怀震古烁今之能,竟不惜引火烧身,甘为他人背负污名。这份担当,这份豪情,举世罕有。
值得他投资一二!
他将几案上那本记载着影宗窥探百晓堂秘密的册子郑重收入怀中:“五日之后,暗河、黄泉,所有卷宗密牒,如数奉上。昨日之前,定不会有所留存!”
张无忌微微颔首。
姬若风忽然袍袖一拂,不知何时,掌中已握一册子,一支墨笔:“苏大家长,”
他眼中闪烁着天下第一情报头子独有的好奇与精明,“恕我问些问题。你既焚影宗、散暗河,今后是何打算?另开山门,再造江湖?”
张无忌神秘一笑,眼底若有光芒蕴藏:“时机未到,姬堂主静观便是。”
“不可稍加提点?”
“天机不可泄。”张无忌摇头。
“也罢!”姬若风笔锋沾墨,“那还请赐告名号,昭示天下。‘执伞鬼’这名号,绝难当此绝代之姿。”
张无忌略一沉吟,吐出二字:“那就叫——‘剑神’。”
“剑神?”姬若风手腕悬停,“那,你身为无剑城少主的身份……”
剑神,那是以前无剑城城主卓雨洛的名号。而且他也知道面前之人是卓雨洛的儿子。
“暂请隐匿。”张无忌目光锐利如电,“这重身份,关乎未来另一件大事。”
“好!”姬若风迅速记录,再问:“那么昨夜一战,你施展的惊世剑法,所用之神兵,皆乃江湖瞩目……”
“剑法为名剑九式,至于兵器,那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而已。”
“什么!”姬若风手中笔杆骤停,墨点滴落纸面,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精光,“那真的是一柄凡铁?”
“当然。对于我来说,草木皆可为剑。”
“这和无剑城所提出的观点一致,但卓雨洛可做不到这点。”面具下的姬若风皱起了眉头。
张无忌目光扫过庭外的树,右手微抬,凌空一招,一根三尺有余的树枝,如受召唤,落入掌中。
“瞧好了。”
姬若风听到张无忌一喝,顿感不妙,只见眼前带着翠绿树叶的树枝,宛如软剑一样砍向他。
他当即双腿一跃,人直接退开一丈多远。
“呲”
细微声响起,姬若风瞪大双眼看着先前坐着的几案被一分为二,切口极为光滑,就如同神兵利刃切过一样。
如果是一个剑客用着兵器砍,姬若风绝不会惊讶。
但是一人用一根刚从树上摘下的树枝,把梨花木打造的几案一分为二,而树枝毫发无损。
姬若风心里甚是惊讶,同时他不免升起一个想法:苏暮雨比他父亲卓雨洛更适合“剑神”这一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