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里翻涌交织,如同扯不开的乱麻死死缠绕心头,越理越乱,搅得他心神不宁,连脚步都变得愈发沉重。他时而蹙眉沉吟,时而焦躁地跺脚,雾气中传来他压抑的叹息声,始终拿不准那决定生死的主意。
就在这时,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啸,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带着蚀骨的寒意。他浑身一颤,猛地停下脚步,狠狠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双原本迷茫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狠狠一跺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而后一横:
“不管了!与其在这里犹豫不决、浪费时间,耽误化解危机的时机,不如挨个诵念一遍,总能碰对关键!就算暂时引不出龙骨刀的残魂,也能趁机试试这些经咒的真正威力,熟悉其中的韵律与灵力流转,总比坐以待毙、困死在这片暗无天日的迷雾里要强!”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紧握笛身的手指微微发力,眼神里再也不见半分迟疑。
心念既定,他周身骤然褪去最后一丝游移不定的迟疑,那双淬了寒星般的眸子陡然迸出两道锐利无匹的精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刺破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雾翻涌着、嘶吼着,却被那目光硬生生撕裂出一道通透的缝隙,不过瞬息,他便精准锁定了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地面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霜泛着瘆人的惨白,霜花之下,几具早已朽烂成灰的枯骨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嶙峋的骨头上还黏着些许发黑的碎肉残渣,风一吹,便化作齑粉簌簌飘落。他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素色衣袍。那衣袍上,既有奔波千里沾染的尘土,又有被黑雾寒气凝结成的冰冷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水珠簌簌坠落,砸在寒霜地面上,瞬间迸裂成细碎的冰碴,发出清脆的“咔嚓”轻响。
旋即,他双腿缓缓弯曲,盘膝而坐,腰背挺得笔直如崖畔苍松,每一寸脊背的线条都绷得紧而不僵,仿佛一尊历经千年风霜的玉雕神像。周身翻涌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沉淀,如同奔腾的江河汇入深潭,先前那份因前路未卜而起的焦躁、因生死难料而生的忐忑,尽数消散在呼啸的阴风里。连眉宇间那几道深刻的褶皱,也缓缓舒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禅定的肃穆与庄重,仿佛周遭的阴寒诡谲、黑雾翻涌,都与他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猎猎阴风卷过,他那一身素白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间,宛如雪色的蝶翼在黑暗中翩跹。那抹干净到极致的白,与四周浓黑如墨的雾霭、惨白瘆人的枯骨、森寒刺骨的阴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竟在这死寂的绝境里,透出一种睥睨天地、遗世独立的孤绝之意。任尔黑雾噬骨,任尔阴寒蚀魂,他自岿然不动,如同一株生于黄泉彼岸的青莲,孤高清绝,凛然不可侵犯。
随后,他缓缓阖上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将那双锐利如剑的锋芒尽数收敛。双手于胸前缓缓合十,掌心相贴,指尖严丝合缝地并拢,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
就在掌心相触的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如同蛰伏的星火,从掌纹深处缓缓升起。那暖意极淡,却带着一股沁入心脾的温润,顺着经脉蜿蜒游走,所过之处,将骨髓里盘踞不散的阴寒一点点驱散。心神在这股暖意的滋养下愈发沉静,仿佛投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再无半点波澜。
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淡淡的白雾。那白雾袅袅娜娜地升起,在鼻尖凝成细碎的霜花,又被呼啸的阴风一卷,便化作万千微尘,消散在浓黑的雾霭之中。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节奏均匀得如同钟摆,每一次吸气,都似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循着口鼻涌入体内,那是弥散在天地间稀薄至极的灵气;每一次呼气,又有一缕缕灰黑色的浊气被缓缓排出,带着体内淤积的沉疴与疲惫。
一呼一吸,吐故纳新,如同潮汐涨落,带着亘古不变的韵律。体内原本紊乱如麻的气息,在这般周而复始的吐纳间,渐渐变得平和有序,如同被梳理整齐的丝线,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流淌。周身的气场愈发凝练,连周遭翻涌的黑雾,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再难侵扰半分。他就这般静坐不动,为即将到来的诵经,做着最万全的准备。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运转至巅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着温润的暖意。他敛眉垂目,唇瓣轻启,开始低声诵念起第一部经咒——《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
清越沉稳的嗓音,自他唇齿间缓缓淌出,一字一句,皆是晦涩难懂却又暗藏天地玄机的古老经文。那经文仿佛携着上古佛陀坐禅讲法时的神圣韵律,初听时平淡无奇,细品之下,却有磅礴浩瀚的佛法力量,如同山涧泠泠清泉,涤荡着这片死寂之地的阴霾;又似远古洪钟,敲打着幽冥深处的每一寸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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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不疾不徐地在阴司之地的上空轻轻回荡。余音袅袅,缠缠绵绵,硬生生撕破了层层浓稠如墨的黑雾,循着风的轨迹,向着远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扩散而去。所过之处,连翻涌的雾气都似被这股力量震慑,下意识地凝滞了一瞬。
随着经文的诵念愈发流畅,一股温润而庄严的金光,忽然自他的天灵盖处缓缓渗出。那金光不像烈日般灼目,反倒如月华般柔和清冽,又裹挟着佛光特有的慈悲肃穆,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渐渐在他周身化作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晕。
光晕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甫一出现,便散发出融融暖意。周遭那能蚀骨噬魂的刺骨阴寒,像是遇见了天生克星,发出无声的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败退,缩成一团,不敢再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中弥漫的黑雾剧烈波动起来,翻涌的速度明显慢了大半,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竟被金光染出了几分淡淡的透亮。
就连地面上那些朽烂不堪的枯骨,其上凝结的厚厚白霜,也在金光的温柔映照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悄无声息地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混着碎骨残渣的泥土。一股若有若无的生机,竟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然而,当他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完整诵念完整个《金刚经》,尾音的余韵消散在雾气里的刹那,周遭的环境却依旧毫无任何波澜,死寂得仿佛从未被打破。
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依旧如同被千年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不见半分流动的迹象。它像一口倒扣的巨棺,死死笼罩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任凭佛光如何涤荡,都没有丝毫消散的意思。视线被禁锢在咫尺之内,连他自己投下的影子都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鬼魅扑来。
那刺骨的阴寒之气非但没有退散,反倒像是被诵经声激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变本加厉地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冰冷的寒气顺着毛孔渗进去,沿着经脉一路蜿蜒蔓延,所过之处,血液都似要凝固成冰,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叩击,指尖更是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握着紫竹冰焰笛的力道都弱了几分,笛身上那缕微弱的暖意,竟被寒气逼得缩成了一点,几近熄灭。
更令人窒息的是,周遭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空气黏稠得如同搅不开的浆糊,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滞涩的闷意,压得人胸口发慌。耳边万籁俱寂,唯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敲打紧绷的神经。这死寂,并非宁静,而是一种蛰伏着无边杀机的死寂,静得令人头皮发麻,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仿佛方才那蕴含着磅礴佛法力量的诵经声,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落在这片阴司之地,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便彻底融入了无边的混沌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缓缓睁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两道原本澄澈如古井的眸光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与怅然。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就像一颗被投入万丈深潭的石子,只惊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被他硬生生压进了眼底最深处,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他轻轻摇了摇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启,低沉的自语声在死寂的黑雾里缓缓散开,声音里裹着几分自嘲的喟叹,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不肯服输的韧劲:“看来《金刚经》的渡厄护持之力,并非引动龙骨刀残魂的关键。没关系,还有三部经咒,继续试!总能找到正确的那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缓缓阖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藏好。双手重新于胸前合十,掌心相贴时传来的温润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方才因挫败而略显浮躁的心神。他脸上的神情依旧肃穆坚定,眉宇间不见丝毫气馁之色,反倒多了几分屡败屡战的决绝,那是一种在绝境里撞碎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
周身翻涌的气息再次沉沉稳稳地沉淀下来,比先前更凝、更纯,连呼吸都变得更加绵长悠远,一呼一吸间,带着与天地共振的韵律,仿佛要将四肢百骸里所有的精力都凝聚起来,凝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准备诵念下一部经咒。
在这片死寂无声、黑雾翻涌的阴司迷雾中,他孑然一身,衣袂微动,就像一株扎根在万丈悬崖缝隙里的青松,任凭罡风吹拂、霜雪欺压,依旧挺拔如旧,执着地向着虚无的黑暗,寻找着那一丝足以破局的微光。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紫竹冰焰笛,笛身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周遭的阴冷,却终究无法驱散心头的茫然。抬眼望去,这片天地间尽是灰蒙蒙的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与浓稠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不见天日,不见光影,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沉郁的色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遭的雾气浓稠得如同静置了千年的墨汁,又似凝固的牛乳,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缠绕在周身,黏腻得挥之不去。那雾气并非寻常白雾,而是泛着淡淡的灰黑色,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吸入肺中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视线被这厚重的雾气死死禁锢在咫尺之间,哪怕伸出手放在眼前,指尖的轮廓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怎么也看不真切。这般光景,别说寻找龙骨刀那渺茫的踪迹,便是连脚下的路,都要摸索着前行。
无奈之下,他只能攥紧了掌心那一丝近乎缥缈的模糊直觉,像个被蒙住双眼的盲人摸象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死寂的黑雾里往前摸索挪动。脚下的地面崎岖得不像话,坑坑洼洼遍布,根本寻不到半分平整之处。
时而一脚踩进松软泥泞的洼地,黑褐色的淤泥瞬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的湿意顺着裤脚缝隙钻进去,黏腻地裹住脚踝肌肤,带着腐殖质的腥臭味,拔脚时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靴底还被扯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时而又一脚踩在坚硬凸起的嶙峋石块上,锋利的棱角狠狠硌在脚底,疼得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只能慌忙伸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岩壁,才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