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伤得还挺严重。
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救了,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甚至有了起烧的迹象。
无人区。
大雪。
重伤。
这三个随便两个组合在一起,都危机四伏。
幸好他们还有车子,可以遮挡风雪,及时把人送去医院。
其实,有许尽欢在,送医不及时,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尽欢想着都不是外人,干脆打晕他,捎带手把伤给他治了得了。
可江照野却突然走了过来,把许尽欢拉到一旁,一脸严肃的告诉他:“不能治。”
许尽欢不解,“你跟江颂年有私仇?”
还是说,江家大房和二房之间,面和心不和?
可从他得知江颂年被绑架挟持后的表现来看,这老男人也不是不顾兄弟情义的人啊。
“想什么呢!”
江照野有些哭笑不得,顺手帮他拍掉帽子上的积雪。
江颂年是他堂弟。
又是他大伯家独子。
还是西北基地龙院士的得力助手。
无论是哪个身份,或者说,纵使他没有任何身份,只是个普通人。
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的。
许尽欢直言不讳:“那为什么不让我救他呢?”
说着,他自觉的转了个圈。
让江照野帮他把身上落的积雪拍打干净。
棉衣不防水,沾了雪,再一化,衣服上湿哒哒的。
让人很不舒服。
“零下二十多度,他在断腿断手的情况下,强撑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还开始发烧了,如果再不赶紧救治的话,他会有生命危险的。”
不是可能会有。
而是一定会有。
就算江颂年在科研界再厉害,可他也只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受伤会疼,重伤不治会死。
江照野也没解释,带着他去了解救江颂年的房间的隔壁。
许尽欢跟着江照野过去的时候,陈砚舟刚把人从角落里清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
浑身是血。
人已经冻得梆硬。
看样子应该是失血过多,死了差不多十几个小时了。
从穿着来看,大概是跟江颂年一起被挟持的基地工作人员。
江照野沉声道:“这是和江颂年一起,过来接人的基地科研人员,只不过”
只不过,他没有江颂年那么幸运,没能撑到他们过来。
“江颂年的伤,要治,不过得等回到基地以后再治。”
许尽欢这会儿也明白了,江照野的良苦用心。
两个人一块出来接人,同伴横死旧屋,江颂年他却毫发无伤。
救人的人,还是江颂年的堂哥。
回去后,难免会有人多想。
如果江颂年没受伤就算了。
可他现在不但受了伤,还伤得挺严重,这个时候治好,他的罪就白受了。
加上遇难的同志,他们一共六个人。
车厢内坐不下了。
关键是‘他’也坐不下了。
陈砚舟想把遇难的同志放后备箱,可‘他’直挺挺的,不肯进去。
陈砚舟和江照野一时间有些为难。
总不能把‘他’也绑车顶吧。
许尽欢倒不介意把‘他’收进空间,到了基地再弄出来。
只是车上还有个江颂年不说,到了基地,尸体凭空出现也不好解释。
最后只好唐突一些,把人放车顶了。
就夹在那俩‘冻鱼’中间。
假江颂年已经处于半死不死的状态,旁边挨着个尸体,他也没什么反应。
中年男人就惨了。
晕也晕不过去。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假扮的对象和自己,脸贴脸的趴在一起。
关键是对方还死不瞑目。
瞪着双眼,满脸不甘和怨恨的盯着他。
如果不是实在动不了,他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从车顶滚了下去。
大哥!
冤有头债有主!
也不是我杀的你!
你要是想报仇认准了,你要不扭头看看,就是后面那小子杀得你,跟我可没关系!
这倒霉蛋是被人从后面,一刀抹了脖子。
鲜血飞溅得四处都是。
他还记得这人双手捂着喉咙,鲜血争先恐后从脖子、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的血腥场景。
他如果知道这群人这么变态的话,他昨天说什么,也不会同意那蠢货的提议,假扮什么科研人员。
关键是,让他们想不通的是,他们伪装得这么好。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居然上来就被对方察觉了。
‘冻鱼’困惑不解。
‘冻鱼’瑟瑟发抖。
任由他再害怕不解,车子还是要继续上路的。
依旧是江照野开车,陈砚舟副驾。
许尽欢和江逾白坐在后座,江颂年坐在他俩中间。
江颂年体温一路飙升。
许尽欢坐在他旁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蓬勃热意。
这是烧起来了。
江颂年神情有些萎靡,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子的行驶,身子微微晃动。
虽然暂时不能帮他治伤,但帮他缓解缓解痛苦还是可以的。
许尽欢趁他不注意,假装替他把脉,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颂年不知道许尽欢要做什么,他没有挣扎。
也无力挣扎。
只知道被许尽欢握着之后,他确实舒服了不少。
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等许尽欢想要把手收回去之时,他反手把人留了下来。
“????”
江逾白余光注意到后,脸色一黑。
这小白脸在干什么!
积雪掩盖了道路,暴雪阻碍视线。
别说曾经只来过一次的江照野了。
就算是江颂年也照样迷失方向。
人无完人。
江颂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老天把江颂年推进了科研的世界,同时还为他关上了某些扇窗。
比如生活自理能力。
他正常照顾自己的能力没问题,就是不会做饭,还有些路痴。
在家时有父母照顾,学校和基地都有食堂,吃饭倒也不用自己动手。
就是不记路,稍微有些麻烦。
基地里常走的路,加上有人同行,还好。
出了基地,他就有些迷失方向了。
不过,他一般也不出基地,问题也不大。
这次因为护送箱子的人是江照野,江颂年才主动申请要来接人的。
基地也知道他不认路的毛病,怕他自己跑丢了,或者是路上出个什么意外。
便派了两辆车,跟着他一起过来接人。
昨天下午下大雪,他们在车站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人。
后来出了意外,他和老杨跟另外两辆车走散了。
来的时候,老杨开车,他坐后座。
现在,他依旧在后座。
可老杨在车顶。
没有老杨的指路,他就更加分不清,该往哪儿走了。
意料之中的事,发生了。
许尽欢他们迷路了。
祸不单行的是,车子也快没油了。
许尽欢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他把手从江颂年手里抽出来。
“你不记路就算了,出门前车子也不知道加油的吗?这荒郊野外的,你是赌它有加油站,还是怎么的?”
无人区。
暴雪。
重伤。
迷路。
如今再加一条:车子即将没油。
这简直是buff叠满,想不死都不行。
江颂年似乎是习惯了,许尽欢的说话方式,就算是被挤兑,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他只是语气有些委屈:“这些事,一般用不着我操心。
他也不负责开车,更加想不起来,去关心这个。
江照野对他这个堂弟,还算有几分了解,明白就算是现在埋怨他,也无济于事。
他和陈砚舟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掉头回去。
他们刚离开那排旧屋不到一个小时,加上雪天路滑,车子开得比较慢。
他们现在趁早掉头回去,应该能勉强撑到旧屋。
那排房子虽然破旧,但好歹还有个屋顶可以遮挡风雪。
屋内剩的还有些旧家具,把门窗遮挡起来,点起火堆,不至于被冻死在雪地里。
对于江照野和陈砚舟的决定,许尽欢他们也没什么意见。
这里面,除了许尽欢,也就他俩面对野外极端环境,比较有经验。
许尽欢面对危险还可以,暴雪时分的无人区,他还真是头一次经历。
可他们还是高估剩余油量,车子走得最多能有半个小时,就撂挑子不干了。
天色愈发阴沉,发动机熄火之后,车内温度也随着慢慢降了下来。
“弃车,所有人下车,步行回旧屋。”
江照野率先下了车,确认方向。
陈砚舟回头嘱咐许尽欢和江逾白:“帽子围巾手套全部戴好了,裹严实了再下车。”
“至于你”
江颂年腿上还有伤,他也不肯让人背着,陈砚舟只好去搀扶他。
许尽欢抓住了陈砚舟的胳膊,不让他去扶江颂年。
“怎么了欢欢?”
许尽欢回头看了眼,已经准备下车的江颂年。
“让他自己走。”
江颂年动作一滞:“”
这小子还记不记得他是个伤患?
这才八年没见,他就不打算,认自己这个哥哥了是吧?
许尽欢说不让帮忙,陈砚舟就听话的掉头走了。
不管江颂年怎么得罪了这祖宗,既然他家欢欢发话了,那他也不好不听不是。
他不帮忙,江照野去帮总可以吧。
陈砚舟去喊江照野了。
另一边的江逾白也没说搭把手的,下车,甩上车门,
没等江颂年开口,他已经绕到了许尽欢身后。
一时间,车上就剩下江颂年自己。
以及车顶上的三个冰雕。
江逾白扯了扯许尽欢的衣角,指了指车顶。
“欢欢,上面这三个呢?”
江逾白反正是没有带上他们的打算,这风大雪大的,自己走路都艰难。
更别说,还要带上这几个累赘了。
许尽欢抬眼看了眼车顶,语气平静而残忍道:“留这吧,没死算老天不开眼,死了那是他们自食恶果。”
许尽欢和江逾白的想法不谋而合,同样没想带上他们。
江颂年的同事,如果江颂年他们想带上的话,那就带上。
至于那俩敌特嘛,就像他把江颂年留在旧屋等死一样。
他们也留下来慢慢等死吧。
如果他们没杀江颂年的同事的话,许尽欢说不定,还会饶他们一命。
可现在,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了。
江颂年自身都难保,他的意见,一点都不重要。
江照野和陈砚舟回来,听见许尽欢的话,也没什么异议。
不是他俩不想带上他们,实在是能力有限。
他们一共就两个人,还要扶着江颂年,扛着遇难的同志。
实在腾不出手,去带上他们。
许尽欢和江逾白他们俩,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哪还指望得上他俩帮忙呢。
眼看着,天色黑得更厉害了。
许尽欢几人互相拉扯着,顶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旧屋的方向走去。
在没有迷路的情况下,剩余的路程,他们还愣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他们回到旧屋遗址之后,挑选了间保存相对完整的屋子,找了旧木板把窗户堵上。
陈砚舟和江照野收拾屋子,许尽欢和江逾白着手准备做饭。
这个时间,说午饭太晚,说晚饭太早,反正先填饱肚子再说。
肚里有粮,心中不慌。
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
许尽欢和江逾白下车的时候,借着车子的遮挡,从空间里拿出了两个包。
如果江颂年问起来,也好解释食物的来源。
至于锅碗瓢盆,就说是在其他房子里找的。
反正,他要问,就是这么个答案。
信不信,随他。
水源更好解决。
外面积雪都到膝盖了,这里没什么人烟,这个年代空气污染也没有那么严重,直接把雪煮开就能喝。
都这条件了,哪里还讲究这么多啊。
天寒地冻,肯定是吃点儿带汤的暖和。
江逾白和许尽欢便煮了面条。
面是挂面,里面放了葱花和荷包蛋,以及一把小青菜。
当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江颂年直接惊呆了。
“鸡蛋和面条是你们自带的就算了,你们出门还带青菜?”
这个时候还有青菜呢?
他们基地的食堂里,已经不是大白菜,就是萝卜了。
许尽欢把筷子递给他,“道上的事少打听,趁热赶紧吃。”
如果不是不好解释,许尽欢还想里面放上海鲜,来个海鲜面呢。
或者煮个火锅。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生着火,几个人围着火堆,煮个小火锅,涮个肉,再喝个小酒。
那简直不要太爽了。
可惜,有江颂年这个外人在,他们只能吃个鸡蛋面,凑合凑合得了。
江照野和陈砚舟见怪不怪,洗完手,端着面就开始大快朵颐。
今天起来得早,后来又着急找江颂年,忙到现在,他们还没顾得上,吃口热乎的呢。
几个大老爷们儿,饭量都不小,所以面条下得也多。
一锅不够吃,他们又下了一锅。
几人一比,也就江颂年吃得稍微少些。
江颂年看着许尽欢一碗接一碗,忍不住怀疑,江照野在岛上的时候,是不是虐待他,不给他饭吃。
他凑到许尽欢耳边,小声询问道:“欢欢,大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虽然没回家,但也听说了,抱错一事。
在他看来,他认的是欢欢这个人。
不管他是江尽欢也好,还是许尽欢也好。
他都是他江颂年的弟弟。
如果大哥不认欢欢的话,那他认。
大不了,他把欢欢带回他们家就是了。
“”
本来屋子就不大,江照野和陈砚舟听力又不同于常人,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逾白和陈砚舟都忍住笑,看向‘欺负’许尽欢的江照野。
这老男人欺负欢欢?
现在欢欢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当然了,床上的欺负,不算欺负。
在江照野眼里,江颂年这个弟弟,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也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懂得看人脸色。
有什么说什么。
他这次还知道压低声音,避着他,已经算是不错的进步了。
许尽欢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江颂年继续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他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啊?”
他用裹着纱布的手指,指了指许尽欢的碗。
这都已经是第五碗了。
如果不是大哥不给他饭吃,欢欢怎么可能会饿成这样,吃得狼吞虎咽的。
已经第五碗见底的许尽欢,看着空空如也的饭碗,他把手里的碗递给江照野。
江照野熟练地帮他盛了第六碗。
许尽欢在江颂年瞠目结舌的神情中,接过面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单纯的能吃呢?”
江颂年不信,“可是,我明明记得你以前”
许尽欢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大哥,咱们都八年没见了,八年前,我也不过才十岁,我就算再能吃,又能吃多少呢。”
许尽欢神情无奈。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我都十八了,过了年我就十九了,饭量肯定长得不止一星半点儿啊。”
江颂年语气有些失落:“是呀,咱们都八年没见了,也难怪你跟我不亲了。”
“”
许尽欢想说,我跟你什么时候亲过啊!
跟你亲近,陪你一起长大的是江尽欢,不是我!
江逾白抓着筷子的手,忍不住慢慢用力。
他就说,这小白脸看欢欢的眼神不对劲儿吧!
在车上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抓欢欢的手!
原来这小白脸还跟欢欢亲过!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欢欢那一年才多大啊!
这小白脸怎么下得去手呢!
陈砚舟和江照野倒是没想那么多。
在陈砚舟看来,江颂年和许尽欢就是一对,多年没见、关系日渐疏远的堂兄弟。
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如果不是这次任务,俩人说不定,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都是问题。
江照野没多想的原因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许尽欢和江颂年打小关系就好。
在许尽欢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和江颂年泡在一起。
在江颂年那里,许尽欢也是唯一的特殊存在。
他的房间,除了他自己之外,就只有许尽欢能进。
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躲在屋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每当他探亲回家,江揽月就会怒气冲冲的过来,找他告状。
说江颂年和她抢弟弟,要他帮忙收拾江颂年。
后来,江颂年上大学后越来越忙,俩人也就渐渐见面少了。
要说江颂年考上大学,家里最高兴的人是谁,那非江揽月莫属了。
因为江颂年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跟她抢弟弟了。
这次过来执行任务,许尽欢执意要跟着来。
江照野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跟过来看江颂年的呢。
直到今天早上。
江照野发现,许尽欢在见到假的江颂年时,居然没什么反应。
就跟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
平淡得让他觉得奇怪。
就算是八年没见,也不至于到见面不相识的地步。
哪怕是多年未见,认不出来人了,也不可能,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许尽欢见他好像真的挺难过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便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难过的时候,多吃糖,心里苦,嘴里甜。”
“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心里苦的时候,吃再多糖也没用。”
“虽然没用,但吃多了可能会得糖尿病。”
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跟说梦话似的,梦到哪句说哪句。
他确定,这是在安慰人?
许尽欢自己也觉得,那样安慰人似乎有些不合适,他又重新组织了下措辞。
“那个,你也别想太多,我就是和你这么多年没见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你也不用担心,大哥他们也都对我挺好的。”
江颂年看着满满一掌心的奶糖,失落一扫而空。
谁说欢欢跟他不亲了。
欢欢都愿意把自己最爱吃的奶糖分给他了,还一给就给这么多。
那就说明,欢欢心里还是有他的。
许尽欢看着情绪反反复复,忽阴忽晴的江颂年。
一把糖就能高兴成这样?
这西北基地是得有多苦啊。
看把孩子馋成什么样了。
吃完晚饭,江照野烧了些水刷锅洗碗。
收拾好后,陈砚舟又开始烧水洗漱。
等许尽欢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个牙刷的时候,江颂年还没想那么多。
“呐,这是你的。”
许尽欢想着不给江颂年准备,显得跟他们四个排挤他似的。
便从空间里拿出了一把新的牙刷,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