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歌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她一身尘土,发髻边还沾着几片枯叶,但眼睛亮得惊人。人还没进洞,声音先传了进来:“找到了!阿甲你这鼻子——不对,你这爪子真灵!”
正趴在地上打盹的阿甲“噌”地抬起头,鳞片哗啦作响:“真的?真有大家伙?”
小朱朱从楚清歌肩头飞下来,七彩尾羽兴奋地抖动:“真的有!那雾气下面是个好漂亮的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浓的灵气,像……像泡在灵液池子里!”
赤羽最后一个踱进洞,金红凤羽纤尘不染,昂着脖子,语气矜持:“尚可。勉强配得上本座栖身。”
池子里,沈墨已经睁开了眼。三天泡下来,他脸色好了不少,断臂处的血肉新芽已经长出小半截手臂的轮廓,看着诡异又神奇。“情况?”他问得简洁。
楚清歌一屁股坐在池边,先捞了捧水喝,才喘着气说:“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蔽的裂缝能进——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还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谷底大概有咱们宗门演武场那么大,中央有个小水潭,灵气就是从那儿咕嘟咕嘟往外冒的。”
她比划着:“最妙的是,整个山谷上方有天然的空间褶皱,我的通灵之体感应到——那里的天地规则有点‘歪’,正好能干扰大范围探查。再加上终年不散的浓雾,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留的后门!”
阿甲已经兴奋得在原地转圈:“地道!我的地道已经挖过去三分之一了!再给我两天——不,一天半!我就能通到谷底最隐蔽的角落!”
“不能等一天半。”沈墨忽然说。
几道目光看向他。他从池中站起,水珠顺着新生的手臂轮廓滑落,在青光映照下泛着微光。“若灵眼谷真如你所言,是天然宝地,必不会无人察觉。”他看向楚清歌,“你们探路时,可发现近期有人或妖兽活动的痕迹?”
楚清歌和小朱朱对视一眼。小朱朱小声说:“有……但都是很久以前的。谷底有些废弃的兽骨,看风化程度至少几十年了。还有几处石壁上有很浅的刻痕,像是某种阵法残余,但灵力早就散光了。”
赤羽接话:“本座用凤凰真火试探过谷中几处关键节点,并无警戒阵法或结界反应。倒是有几窝低阶灵鸟在潭边饮水,见本座也不怕,应是久无人扰。”
沈墨眉头微皱:“太过干净,反显异常。”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楚清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所以我和赤羽在谷口那条裂缝处,布了三重简易预警符。只要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或妖兽触动,符就会烧——不是爆炸,是悄没声儿地化成灰,但咱们这儿能感应到。”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三片焦黑的符纸碎片,摆在池边石头上:“看,完好无损。说明咱们探路这会儿,没人进去过。”
石洞里安静了一瞬。阿甲小声嘀咕:“主人,那咱们……现在搬?”
“现在搬。”楚清歌说得斩钉截铁,“趁天黑,趁沈墨的胳膊还没长全、动静不大,趁咱们的行踪可能还没被盯上。”她环视一圈,“阿甲,你继续挖地道,但要慢点,稳点,把咱们这洞里能带走的东西——主要是池底剩下那些灵脉石髓——都运过去。”
“得令!”
“小朱,你飞高空,用破幻瞳盯着咱们这一路。发现任何异常灵力波动或追踪痕迹,立刻示警。”
“明白!”
“赤羽。”楚清歌看向凤凰,“麻烦你殿后。等我们都进了谷,你在裂缝入口处留一道凤凰真火的火种——不用大,一丝本源火苗就行。万一真有追兵,能挡一阵,也能给咱们报信。”
赤羽金瞳微眯:“可。本座的火,寻常元婴也未必敢硬闯。”
最后,楚清歌看向沈墨:“你……能走吗?”
沈墨从池中走出,湿透的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挺拔的轮廓。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新生小半截的左臂——动作还很僵硬,但确实在动。“短距离无碍。”他说,“但若遇敌,剑只能出三成力。”
“三成就三成。”楚清歌咧嘴一笑,“总比没有强。”
转移计划就这么定了。阿甲一头扎回地道,鳞片光芒大盛,土石翻涌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搬运模式。小朱朱扑棱飞出洞口,七彩尾羽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流光,消失在树梢间。
楚清歌迅速收拾东西。其实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瓶丹药,几块干粮,神农鼎,还有她从池底费力抠出来的、仅剩的五块拳头大的灵脉石髓。她把这些一股脑塞进储物袋,转身时,看见沈墨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玄色外袍,独臂系着衣带,动作有些笨拙。
她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衣带,三两下系好。“抬手。”她说。
沈墨抬起右臂。楚清歌把储物袋挂在他腰侧,调整好位置。“重要家当都在这儿了。你护好,我腾出手来打架。”
沈墨低头看了眼储物袋,又抬眼看她:“你确定要让我这个伤号当钱袋子?”
“不然呢?”楚清歌理直气壮,“阿甲要挖洞,小朱要放哨,赤羽要放火,我可能要打架——就你最闲。物尽其用嘛。”
沈墨:“……”
一刻钟后,阿甲从地道探出头:“主人!第一批石髓运过去了!地道出口我开在谷底水潭边的大石头后面,绝对隐蔽!”
“走。”楚清歌一挥手。
暮色彻底吞没山林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住了三天的临时石洞。小朱朱在前方高空引路,赤羽在队尾,金红羽翼在夜色中收敛了所有光华。楚清歌扶着沈墨,两人借着林木阴影快速穿行。阿甲则彻底潜入地下,只在地表留下一条几乎不可察的、微微隆起的土痕。
一百二十里路,对修士来说不算远。但既要隐匿行踪,又要照顾伤员,一行人硬是走到后半夜,才看到那片熟悉的乳白色浓雾。
裂缝入口果然隐蔽——若不是小朱朱提前标记了位置,楚清歌自己都差点错过那丛看似普通的古藤。她拨开藤蔓,侧身挤进去,回身伸手:“来。”
沈墨跟着挤进来。裂缝窄且长,岩壁湿滑,两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地蹭过去。黑暗中,楚清歌能感觉到沈墨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也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得有点快——一定是紧张的,她想。
约莫百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山谷比楚清歌描述的更美——中央水潭泛着莹莹蓝光,潭边生着一丛丛发光蕨类,各色奇花异草在夜色中静静舒展。最奇异的是,那些灵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带,缓缓流转,如梦似幻。
“我的天……”随后挤进来的阿甲看呆了,爪子里的石髓“啪嗒”掉在地上。
小朱朱从空中俯冲下来,欢快地在光带间穿梭:“主人你看!这些灵气光带还会转弯!像活的!”
赤羽最后一个踱进谷,金瞳扫视一圈,难得没挑剔,只说了句:“还算入眼。”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灵气浓郁得几乎呛人,但吸入肺腑后,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连丹田里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她转头看向沈墨,发现他正仰头望着山谷上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的位置似乎有些微妙的偏移,像是透过一层看不见的水波在看。
“空间褶皱。”他低声说,“难怪能天然隐匿。”
“别感慨了。”楚清歌拍拍手,“开工干活。阿甲,你去把地道出口彻底封好,只留一个隐蔽的通风口。小朱,用破幻瞳检查整个山谷,看有没有咱们之前漏掉的阵法痕迹或暗门。赤羽,你在裂缝入口处布火种,顺便绕着山谷飞一圈——用凤凰威压清个场,把可能藏着的低阶妖兽都吓走。”
“那你呢?”沈墨问。
“我?”楚清歌从储物袋里掏出神农鼎,又摸出一把各色阵旗、阵盘,“布阵。隐匿阵、预警阵、聚灵阵、防御阵——今晚咱们不睡了,天亮之前,我要让这个灵眼谷‘消失’在外界感知里。”
她说着,已经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掌心贴地。通灵之体全开,整个山谷的地脉走向、灵气节点、空间薄弱处……在她感知中清晰浮现。
月光下,少女的背影单薄却笔直。她手指翻飞,阵旗如星点般落入夜色,没入土石、岩缝、水潭。每落下一处,山谷的“气息”便淡一分。
阿甲开始吭哧吭哧封地道。小朱朱眼中金光流转,一寸寸扫过山谷每个角落。赤羽展翅,一丝金红火苗落在裂缝入口处的古藤上,随即冲天而起,凤凰威压如涟漪般荡开,惊起远处林间一片夜鸟。
沈墨走到潭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他看着楚清歌忙碌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眼那片“歪斜”的星空。
怀里的储物袋微微发热——是那几块灵脉石髓在和此地的灵气共鸣。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新生左臂的经脉,在浓郁如液的灵气滋养下,生长速度悄然加快。
夜色渐深,雾气渐浓。
而当第一缕晨光试图穿透山谷上方的空间褶皱时,这座灵眼谷,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群山之间。
从外界看去,那里只是一片寻常的、雾气稍浓的山坳。
连风,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