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边的溶洞湿漉漉的,顶上垂下不少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空旷的洞里格外清晰。
楚清歌用丹火烘干了块平坦石头,铺上阿甲不知从哪儿刨来的干苔藓,扶着沈墨坐下。他左臂的断口已经不再渗血,敷着的药膏正缓缓催生肉芽,看起来有些可怖,但总归是在好转了。
“饿不饿?”楚清歌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小陶罐,“我带了点灵米,煮粥?”
沈墨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不少。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必费心。”
“费什么心,我也要吃。”楚清歌已经架起了小锅,丹火一催,锅底就热了,“你当是专门伺候你呢?少自作多情。”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动作却细致——她先舀了勺灵米下锅,又抓了把干菇和一小撮盐,想了想,又摸出个小布包,捏了点切碎的灵肉干进去。
沈墨看着她忙活,没说话。溶洞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水滴声。
“看什么看?”楚清歌没抬头,手里搅拌着粥,“脸上长花了?”
“没有。”沈墨移开视线,停了停,忽然低声说,“你煮粥的手法和以前一样。”
楚清歌搅粥的手顿了顿。
“以前?”她试探着问,“哪次以前?”
沈墨眉心微蹙,似乎在想,又似乎被什么阻隔着。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药园我那次闭关出来,你给我送过粥。”
楚清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那是多久前的事儿了?她刚激活通灵之体没多久,沈墨说搬来“监督”她,其实整天在隔壁洞府闭关闭得不见人影。她听说他出关,想着这邻居好歹没为难她,就煮了锅最简单的灵米粥送过去。
结果这人开了门,盯着粥看了三息,接了,说了句“多谢”,然后——当着她的面拔剑,剑气把粥碗劈成两半,验毒。
验完了,才说:“无事,可以吃。”
楚清歌当时气得扭头就走,边走边骂这人脑子有病。
“你想起来了?”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点点。”沈墨按了按额角,“像隔了层雾,但知道有那么回事。”
“那你记不记得我当时骂你什么了?”
“不记得。”
“我骂你‘验毒费,抵了’。”楚清歌哼笑,“还削了我三根刘海,记得吗?”
沈墨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她额前。楚清歌今天头发束得利落,刘海早就长回去了。他看了两秒,别开脸:“抱歉。”
“现在道什么歉。”楚清歌把粥盛出来,递过去一碗,“喏,没下毒,放心喝。”
沈墨接过,没再验,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烫,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苍白的脸。
“其实”他忽然说,“那时候验毒,不是针对你。”
“嗯?”
“我体内魔气时常躁动,心魔伺机反噬。”沈墨看着碗里的粥,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任何外来的、可能影响心神的东西,都不能入口——哪怕是碗粥。”
楚清歌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她一直以为那是沈墨身为“正道楷模”的警惕,或者单纯是他性格多疑。
“那你后来吃了吗?”她问。
“吃了。”沈墨说,“用另一半碗盛的。”
楚清歌噗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
“傻子。”她小声说,低头扒拉自己的粥。
阿甲从暗河边刨完洞回来,身上还湿漉漉的,凑到锅边嗅嗅。楚清歌舀了勺粥倒进它专用的小石碗里:“没放辣,知道你吃不了。
阿甲欢快地哼哼两声,埋头苦吃。
小朱朱从洞顶的钟乳石上飞下来,落在楚清歌肩头,歪头瞅沈墨:“啾,他脸色好点了诶。”
“多亏你的幻阵掩护。”楚清歌摸摸它脑袋。
“那当然!”小朱朱挺胸,“本雀出马,一个顶俩!就是刚才挖洞的时候,阿甲差点把水道挖穿了,害我差点掉水里”
“哼哧哼哧!”阿甲不满地抬头,嘴里还嚼着粥,“明明是你自己飞不稳!”
“我那是被水汽干扰了!你挖洞能不能看着点地形!”
“我挖洞的时候你还在蛋里呢!”
一雀一甲吵了起来。
赤羽从洞外飞进来,金红色的羽毛在昏暗溶洞里像一小簇火焰。它落在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全场,嗤笑:“幼稚。”
“你才幼稚!”小朱朱不服,“有本事你也去挖洞啊?”
“本座是凤凰,不是穿山甲。”赤羽优雅地理了理羽毛,“挖洞这种粗活,适合某些血脉稀薄的家伙。”
阿甲炸了:“你说谁血脉稀薄?!”
楚清歌扶额:“都闭嘴,吃饭。”
三个灵兽同时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埋头。
沈墨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它们一直这样?”他问。
“差不多。”楚清歌叹气,“特别是小朱朱和阿甲,见面就吵,分开又想——哎你别吐出来!粥很贵的!”
,!
后面那句是对着阿甲吼的——阿甲为了表达对赤羽的不满,故意把粥喷得老远。
溶洞里闹腾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粥喝完了,楚清歌收拾锅碗,沈墨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镇魔血符的残余力量还在他体内流转,像一层温润的网,兜住那些随时可能溃散的记忆碎片。
“其实”沈墨忽然又开口,眼睛还闭着,“我记得更早一点的事。”
楚清歌动作放轻:“什么时候?”
“测灵根那天。”沈墨说,“你爬登仙梯,在半山腰烤地瓜。”
楚清歌:“”
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地瓜香味飘到我闭关的洞府了。”沈墨继续说,“我那时心魔正躁,被香味一扰,差点走火入魔。”
楚清歌尴尬地咳嗽一声:“那、那对不起啊。”
“后来我出关,听说有个新入门的杂役,测出伪灵根,被分去药园。”沈墨睁开眼睛,看向她,“我去药园看过一次——你蹲在田埂上,跟一株装病的妖草讨价还价,说它再装死就不给它浇水。”
楚清歌脸有点热:“你怎么偷看啊!”
“路过。”沈墨说得理所当然,“药园灵气波动异常,身为首席弟子,理应探查。”
“然后呢?”
“然后看你跟妖草吵赢了,它乖乖自己长好了。”沈墨顿了顿,“我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楚清歌心跳快了一拍。
“就就因为这个?”她小声问。
“不然呢?”沈墨反问,“因为你烤的地瓜太香,害我差点走火入魔?”
楚清歌:“”
这天聊不下去了!
她抓起锅碗去暗河边洗,背影有点仓促。沈墨看着她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
记忆还在一点一点回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总归是在拼凑。
他记得她炸炉时满脸黑灰还嘿嘿笑的样子,记得她改良丹方成功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记得她被人冤枉时抿紧嘴唇一声不吭的样子,记得她在秘境里毫不犹豫回头拉他的样子。
也记得自己挡在她身前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至于为什么他现在还想不全。
但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
暗河边传来哗啦水声,楚清歌在洗锅碗。小朱朱飞过去蹲在她肩头嘀嘀咕咕,阿甲凑在河边玩水,赤羽在高处假寐。
一切都吵吵闹闹,却又安稳踏实。
沈墨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体内的魔气在镇魔血符和丹药的双重压制下,暂时蛰伏。断臂处的生长麻痒而持续,提醒他还活着,还能继续握剑。
这就够了。
夜深了,溶洞里只留了一小簇丹火照明。
楚清歌在火边打坐,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朱朱。阿甲蜷在她脚边,鼾声轻微。赤羽在高处,呼吸悠长。
沈墨忽然轻声开口:“清歌。”
“嗯?”楚清歌没睁眼。
“谢谢你没走。”
楚清歌睁开眼,看向他。
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柔和了些,那枚泪痣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能走去哪儿?”她笑了笑,“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呢——削刘海的账,验毒的账,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还有为我挡雷劫的账,为我断臂的账。”
沈墨沉默片刻。
“那你记清楚。”他说,“我会慢慢还。”
“怎么还?”
“不知道。”沈墨诚实地说,“但总得还。”
楚清歌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灵兽们。她肩膀抖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活长点,慢慢还。”
“好。”沈墨说。
溶洞里又安静下来。暗河的水声潺潺,像永不止息的背景音。
楚清歌重新闭上眼睛,怀里的小朱朱蹭了蹭她,睡得更沉。
沈墨也闭目调息。
记忆的迷雾还在缓缓散去,但已经不再令人恐慌。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身边是谁,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活下去,护住她,斩破这该死的天道骗局。
至于那些还没完全归位的细节,慢慢来。
反正,他们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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