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星子铺满了溶洞外那方窄窄的天。
楚清歌盘腿坐得腿麻,悄咪咪换了个姿势,假装活动手腕,实则偷偷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肚。玉简摊在膝头,上面那些阵法纹路看久了,眼睛都开始发花。
“所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花在眼角闪烁,“按你说的,这时光紊乱放大阵的核心,其实不是‘放大时光’,而是‘借用时光本身的流动性’,让它自己产生涟漪?”
“嗯。”沈墨应了一声,手里也拿着枚玉简,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什么。
他推演时的样子很专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低垂,在丹火跳跃的光影里投下小片阴影。楚清歌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扑哧笑出声。
沈墨抬眼:“?”
“没事没事。”楚清歌摆摆手,憋着笑,“就是突然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像我们丹峰后山那棵老松树。”
沈墨:“?”
“特别严肃,特别正经,风一吹都晃不动的那种。”楚清歌比划着,“但树洞里其实住了一窝松鼠,每天上蹿下跳偷松果,叽叽喳喳吵得要命。”
沈墨沉默两秒,缓缓道:“你是松鼠?”
“我是住在你脑子里的那只最吵的。”楚清歌理直气壮,“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吃饭啦’‘吃药啦’‘沈师兄笑一个嘛’——是不是特别形象?”
沈墨别过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楚清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重新低头看玉简。可刚看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等等不对啊。”
“哪里不对?”
“按你这个‘借用流动性’的思路,阵眼处需要一种能同时承载时空属性、又具备极强包容性的核心材料。”楚清歌挠头,“可时光砂本身性质就很不稳定了,上哪儿找比它更包容的东西去当‘地基’?这不成空中楼阁了吗?”
沈墨放下玉简:“所以,这是此阵最大的难点。
“难点”楚清歌托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哎,你说如果我用‘千机胶’呢?那玩意儿粘性一流,号称能粘合一切属性冲突的材料,我上次炸炉就是用它临时补的鼎缝——”
“不行。”沈墨摇头,“千机胶本质是‘强行粘合’,阵法需要的是‘自然圆融’。强扭的瓜不甜,强粘的阵会炸。”
楚清歌噎住,悻悻道:“那你说怎么办?”
沈墨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她腰间悬挂的那个不起眼的小鼎挂饰上。
楚清歌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愣了愣:“神农鼎?”
“嗯。”沈墨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说,神农鼎能炼万物。”
“对啊!”楚清歌眼睛一亮,抓起小鼎,“它能炼丹药,炼材料,还能——”她卡住了,眨眨眼,“等等,你不会是想说让它来当阵眼吧?”
“可以一试。”沈墨道,“神农鼎本身具备‘包容’与‘转化’的特性,若能将时光砂置于鼎中,借鼎身调和其不稳定性,或许”
“不行不行。”楚清歌却连连摇头,“神农鼎是我本命法宝,得随身带着。总不能布个阵就把鼎埋这儿吧?再说了,这鼎现在住着个老疯子,万一他使坏——”
话音未落,小鼎突然在她掌心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丹尊气急败坏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
“臭丫头!你说谁老疯子?!”
楚清歌:“”
她忘了,刚才研究阵法太投入,不知什么时候,和这老鬼的神识联系又自动接回去了。
“咳咳。”楚清歌干咳两声,试图掩饰尴尬,“那什么,我是说鼎里住着一位德高望重、见识渊博的前辈。”
“晚了!本尊听见了!”丹尊咆哮,“老疯子?本尊纵横上古的时候,你祖宗还在玩泥巴!”
“是是是,您说得对。”楚清歌敷衍着,试图再次切断联系。
“等等!”丹尊却忽然叫住她,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们刚才说的要用神农鼎当阵眼,调和时光砂?”
楚清歌警惕起来:“干嘛?你又想泼冷水?”
出乎意料地,丹尊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些嘲讽,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丫头,你可知神农鼎真正的‘包容’,包容的是什么?”
楚清歌一愣:“不是药材药性吗?”
“浅薄!”丹尊嗤笑,但这次没多少恶意,“听着。神农鼎之所以为上古神器,不是因为它能炼出多厉害的丹——当然,本尊用它炼的丹确实冠绝古今——而是因为它炼的,是‘规则’。”
楚清歌呼吸一滞。
“万物有性,性即为理,理即为则。”丹尊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某种追忆的悠远,“一株草为何能治病?一块铁为何能铸剑?火焰为何灼热,水流为何至柔?这些都是天地间的‘小规则’。而神农鼎,能将这些规则拆解、重组、提炼、转化。”
溶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楚清歌低头看向掌心的小鼎。鼎身古朴,在丹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些原本看似装饰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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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喃喃,“它真能炼时光?”
“时光是更大、更复杂的规则。”丹尊哼道,“以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想用鼎直接炼化时光规则?做梦。但若只是调和一小撮‘时光砂’——这种沾染了时光规则碎屑的材料,倒不是完全没可能。”
楚清歌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沈墨。沈墨也正看着她,显然从她骤然变化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
“怎么样?”他问。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小鼎从腰间解下,托在掌心。
她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鼎中。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将鼎当作炼丹的容器,而是真正去“感受”它。那些蜿蜒的纹路像经脉,鼎腹的空间像丹田,温润的触感下,是磅礴如海、沉睡了万载的古老意志。
“鼎啊鼎,”她在心里轻声说,“帮个忙?”
没有回应。
但鼎身微微发热。
楚清歌睁开眼,目光灼灼。她将小鼎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咬破指尖,逼出一滴鲜红的精血,滴在鼎身正中央。
精血瞬间被吸收。
下一刻——
嗡!
低沉的嗡鸣从鼎内传出,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灵魂。古朴的鼎身陡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包容了世间所有色彩的玄奥光华。
光华流转,映亮了整个溶洞。石壁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斑斓,角落里的灵草无风自动,连阿甲挖出的那潭地下暗河,水面都泛起了奇异的涟漪。
小朱雀“啾”地一声蹦起来,七彩尾羽炸开,小眼睛瞪得溜圆。赤羽从洞外飞回,落在洞口石笋上,金红的凤羽微微张开,神情凝重。
沈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尊悬浮离地三寸、缓缓旋转的小鼎,看着鼎身流转的光华,看着那些仿佛活过来的古老纹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是”他低语。
“神农鼎的本相。”楚清歌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庄严,“或者说,是它愿意让我看到的一小部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滴时光砂从她储物袋中飞出——那是一粒细小如尘、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流动感的银色砂砾。
时光砂飘向神农鼎。
在接触鼎身光华的瞬间,银砂微微一颤,随即像是找到了归宿,乖巧地落入鼎腹之中。
鼎身光华更盛。
楚清歌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她能“看见”鼎内的情况:时光砂在光华包裹下,原本躁动不安的时空属性渐渐平和,像暴躁的孩子被母亲温柔地抚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溶洞内无人说话,只有鼎身低沉的嗡鸣,和洞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
不知过了多久,楚清歌忽然睁开眼,轻喝一声:“凝!”
光华内敛。
神农鼎缓缓落回地面,恢复成原本古朴的模样。只是鼎腹之中,多了一团柔和如月辉的银色光晕。
楚清歌伸手探入鼎中,取出那团光晕——时光砂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一粒砂,而是被某种温润的力量包裹、固定,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银色核心。
她托着这核心,转向沈墨,咧嘴一笑,脸上满是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怎么样?我说了,神农鼎炼万物。”
沈墨看着她汗湿的额发,看着她因灵力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银色核心,而是用指尖轻轻擦过她额角的汗。
动作很轻,一触即收。
楚清歌愣住了。
沈墨却已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接过银色核心,仔细感知片刻,点了点头:“稳定了。可以用作阵眼。”
“那、那当然。”楚清歌结巴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假装研究地面上的阵图,“我出手,哪有不成的事”
丹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幽幽响起:
“得意什么?不过是借了神器本身的力量。离真正‘炼化规则’,你还差十万八千里。”
楚清歌这次没怼回去。
她只是看着掌心安静下来的神农鼎,看着鼎身上那些重归沉寂的纹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但至少有个开始了,对吧?”
丹尊沉默。
许久,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
“哼。”
哼声很轻,却没了之前的刻薄。
楚清歌笑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认真测试阵眼核心的沈墨,看向洞口梳理羽毛的赤羽,看向窝在她脚边打哈欠的小朱雀,还有从地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的阿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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