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改良的止痛丹效果确实不错。
沈墨服下后，断臂处新生皮肉的那种刺痒感明显缓解了，连带着神魂里那些万年积压的隐痛也像被温水流过，难得地舒展开来。
他靠着溶洞石壁闭目调息，听见旁边传来唰唰的写字声。
睁眼一看，楚清歌正趴在地上，那本《丹方改良与奇怪想法记录》摊在面前，她咬着笔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在写什么？”沈墨问。
“作战计划啊。”楚清歌头也不抬，“刚才不是说了吗？《沈墨咒印研究与反抗天道作战计划（第一版）》。我在列具体执行步骤。”
沈墨挪过去一些，低头看。
册子上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
第一步：情报收集（咒印机制、天道定位方式、‘门’的可能位置）
第二步：资源筹备（丹药、符箓、逃跑地道、备用据点）
第三步：团队特训（沈墨剑法恢复、清歌丹术精进、灵兽配合演练）
第四步：主动出击（？？？）
“这个问号是什么？”沈墨指着第四步。
“还没想好。”楚清歌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是直接杀上门找天道算账，还是先暗戳戳搞破坏，或者……咱们挖个坑等它跳？”
沈墨沉默片刻：“我觉得，可能需要更具体的战术。”
“废话。”楚清歌白他一眼，“我这不是在构思吗？你活了六万年，有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可以分享？比如天道一般派什么级别的打手来抓你？它们有什么弱点？喜欢群殴还是单挑？”
这问题问得实在，沈墨认真想了想：“看情况。早期多是天劫、心魔这类‘天灾’。后来发现灭不掉我，就开始派‘人祸’——修士、妖族，甚至……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不属于这个世界？”楚清歌捕捉到关键词，“长什么样？”
“很难形容。”沈墨微微皱眉，“像是规则的具现化，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候是一团光，有时候是一片阴影，有时候……甚至是一句话，一个念头。”
楚清歌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玄乎？”
“嗯。”沈墨点头，“它们攻击的方式也很诡异，不伤肉身，专攻因果、命数、或者……记忆。”
楚清歌忽然想起什么，猛抬头：“等等！你刚才说它们攻击记忆——那你的咒印里锁着的那些痛苦经历，会不会就是它们的‘杰作’？一边折磨你，一边往你记忆库里塞垃圾数据，等塞满了，你就……崩了？”
这个推测太大胆，沈墨愣住了。
但他仔细回想，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攻击，确实每次都精准地扎在他记忆最薄弱、最痛的地方。就像……就像在故意加固那道锁。
“……有可能。”他低声说。
“那咱们的作战计划就得调整了。”楚清歌唰唰翻页，“得加一条：记忆防护。我得研究研究，有没有能保护记忆不被篡改的丹药——‘防火墙丹’？‘杀毒丹’？还是叫‘脑子清醒丸’比较通俗？”
沈墨听着她这些稀奇古怪的命名，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
“对了，”楚清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盯着他，“你刚才说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它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特征？比如出现前会不会有什么预兆？或者怕什么东西？”
沈墨沉思良久。
“有。”他说，“它们出现时，周围的‘规则’会紊乱。比如水往高处流，火变得冰冷，时间忽快忽慢。”
“时间紊乱？”楚清歌眼睛一亮，“那咱们能不能利用这个？比如提前布个阵，等它们一出现，就放大时间紊乱效果，让它们自己卡bug？”
沈墨：“……什么是bug？”
“就是出错，崩溃，程序运行不了。”楚清歌比划着，发现越解释越复杂，干脆一挥手，“总之就是让它们自己把自己搞死！”
这个思路……居然有点道理。
沈墨看着楚清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六万年的困局，真的能被这个思维跳脱、满脑子怪点子的丹师撕开一道口子。
“可以试试。”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楚清歌一拍大腿，在册子上写下：战术一：利用规则紊乱，诱敌自毁。
她写得正起劲，忽然感觉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扭头一看，小朱朱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她肩头，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了？”楚清歌伸手摸了摸小朱雀的脑袋，“饿了？还是找到什么宝贝了？”
小朱朱没像往常那样兴奋地“啾啾”叫，而是又往前凑了凑，用喙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然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啾——！”
那声音又尖又急，把溶洞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赤羽从高处飞下来，阿甲从地底钻出头，沈墨也立刻站起身：“怎么了？”
小朱朱扑棱着翅膀，急得在楚清歌面前上下翻飞，一边飞一边用翅膀指向她的脸：“啾！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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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歌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这一摸，她愣住了。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她低头看手指，上面亮晶晶的，是水渍。
再摸另一边脸——也是湿的。
“我……”楚清歌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怎么……哭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刚才和沈墨讨论作战计划时太投入，满脑子都是怎么破解咒印、怎么对付天道、怎么布阵挖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眼泪。
而且不是一点点，是满脸都是泪痕，连领口都湿了一小片。
沈墨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楚清歌看不懂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想起什么了吗？”
楚清歌摇头：“没有啊。我就是……就是在写计划，然后……”
然后什么呢？
她仔细回想。刚才她写到“诱敌自毁”时，脑子里闪过沈墨独自面对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的画面——他站在紊乱的规则里，剑光一次次亮起，周围是扭曲的水流、冰冷的火焰、忽快忽慢的时间。
那时候她在想：如果当时有个人在旁边帮他，哪怕只是提醒一句“左边时间流速变快了”，是不是他就能少受点伤？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没事。”楚清歌用力抹了把脸，想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擦干净，可越擦眼泪流得越凶，“真的，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呢？说“我心疼你”？说“六万年太苦了”？说“以后有我陪你”？
这些话太肉麻，她说不出口。
小朱朱落在她膝盖上，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赤羽飞过来，用翅膀环住她的肩膀——虽然凤凰翅膀羽毛坚硬，但这个动作笨拙又温柔。阿甲爬到脚边，把自己蜷成一个球，紧紧贴着她的小腿。
沈墨沉默地看着她。
很久，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脸，而是拿起了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
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看着上面潦草但认真的字迹：战术一：利用规则紊乱，诱敌自毁。战术二（待补充）：记忆防护丹药研究。战术三（待补充）：团队配合演练……
他一页页往前翻，看到第一步“情报收集”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问沈墨咒印发作规律、查古籍天道记载、探‘门’可能位置……
看到第二步“资源筹备”的清单：止痛丹x100、疾行符x50、爆破丹x30、地道挖掘工具x1套……
看到第三步“团队特训”下面画的歪歪扭扭的分工图：沈墨（主攻）、清歌（辅助+治疗）、小朱（侦察+幻术）、赤羽（空中支援+火力）、阿甲（防御+地道）……
这本册子不厚，但每一页都写满了。
写满了怎么帮他。
沈墨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楚清歌。
她还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嘟囔：“这什么破毛病，说着话就掉眼泪……肯定是刚才被咒印记忆影响的，后遗症，嗯，绝对是后遗症……”
沈墨忽然开口：“清歌。”
“啊？”
“谢谢。”
楚清歌一愣，然后摆摆手：“都说了不用谢，战友嘛……”
“不是谢你写这些。”沈墨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是谢你……会为我哭。”
楚清歌噎住了。
她看着沈墨，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满脸泪痕的自己，忽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谁、谁为你哭了！”她嘴硬，“我这是……这是被辣的！对，刚才那止痛丹还有残留辣味，刺激泪腺！”
沈墨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嗯，辣的。”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附和，楚清歌反而更窘了。她抢过册子，胡乱翻了几页，试图转移话题：“那个……咱们接着说战术！我觉得记忆防护丹药得抓紧，你说叫‘脑子清醒丸’好，还是叫‘记忆锁’比较酷？”
沈墨在她旁边坐下：“都好。”
“那就暂定‘记忆锁’。”楚清歌记下，笔尖顿了顿，又小声说，“……吃了它，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再也钻不进你脑子了。”
沈墨看着她还在微微泛红的眼角，轻轻“嗯”了一声。
溶洞外，日头又往西偏了一些。
光线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
小朱朱安静地窝在楚清歌怀里，赤羽重新飞回高处，阿甲继续去挖它的“黄金地道”。
而那个满脸泪痕的丹师，已经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记忆锁的主材……得用安魂草、定神花……还要加点抗干扰的……诶沈墨，你说‘规则紊乱’的时候，你体内灵力什么感觉？是乱窜还是凝滞？这个信息很重要，关系到咱们的战术细节……”
沈墨一句句回答。
他看着楚清歌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角还残留的一点湿意，看着她笔下那些歪歪扭扭但充满生气的字。
六万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流泪。
第一次有人把他从“祭品”这个冰冷的身份里拉出来，塞进一个叫“战友”的、暖烘烘的团队里。
第一次有人说：你的命，我也有一份。
那颗泪痣安静地伏在眼角。
但它锁着的万年孤寂里，照进的已经不止是光。
是一整个春天。
而春天里，有人会为他哭，会为他写厚厚的作战计划，会一边抹眼泪一边嘴硬说“是辣的”，会认认真真研究怎么把他从这该死的轮回里拽出来。
沈墨闭上眼，感受着止痛丹带来的温润暖流。
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
“沈墨？”楚清歌叫他，“发什么呆？快来帮我看看这个阵法图——时间紊乱放大阵，我画得对不对？”
沈墨睁开眼，凑过去。
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在斜阳里，像一幅剪影。
而溶洞外，鸟鸣依旧清脆。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