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稀拉拉地洒进山谷,照着那堆彻底冷透的篝火灰烬。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烤肉的味道,混着一股诡异的甜腻药香。
楚清歌盘腿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她手里托着颗丹药——漆黑如墨,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沈墨的剑尖就停在丹药三寸外,没再往前。他的视线从丹药移到楚清歌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丹药,最后定格在她还在微微渗血的眉心胎记上。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沉得像压了座山。
楚清歌没立刻回答。她用指腹摩挲着丹药表面,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许久,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冷又倦:
“噬心丹。”
三个字,轻轻飘飘的,落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却砸得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小朱朱原本蹲在楚清歌肩上打盹,这会儿羽毛全炸开了:“噬、噬心?!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楚清歌抬眼,看向虚空——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神像是在跟谁对视,“能控人心神、蚀人道基,让服用者从里到外变成听话傀儡的——毒丹。”
她顿了顿,补充道:“丹尊的独门绝活,上古时期用来控制不听话的丹童和药奴的。据说中招的人,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修为还能进步,但神魂深处已经被刻上奴印,主人一念之间,就能让他生不如死,或者变成只懂服从的行尸走肉。
阿甲从地里钻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那、那这炉”
“十二颗。”楚清歌指了指旁边用禁制符层层包裹的玉瓶,“都是刚才那一下‘被炼丹’的成果。”
赤羽落在她身边,金红色凤羽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它盯着那颗丹药,突然张嘴喷出一缕细小的凤凰真火。
火焰舔上丹药表面。
“滋啦——”
一股黑烟冒起,带着刺鼻的焦臭味。但丹药本身纹丝不动,连颜色都没变浅半分。
“本座的真火都烧不动?”赤羽眼神凝重,“这东西邪门。”
“当然邪门。”楚清歌收了丹药,小心地放进另一个玉瓶,和那十一颗作伴,“这玩意儿的主材,是丹尊用自己千年残魂的本源魂力,混合我的通灵之血、神农鼎的草木精气,外加”她苦笑,“外加我这一个月在万妖谷炼的所有丹药的药性残留——全被那老东西偷梁换柱,混进去了。”
沈墨终于收了剑。他蹲下来,与楚清歌平视:“你现在怎么样?”
“死不了。”楚清歌实话实说,“丹尊那一下冲击,是想趁我心神放松时强行夺舍。但他没想到,我这一个月进步太快,身体和神魂的强度超他预估。我索性把所有力量灌进封印裂缝,把他撑了个半死。”
她摸摸眉心,胎记还在隐隐作痛:“他现在应该比我还虚,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但”
“但什么?”小朱朱急得用喙啄她头发。
“但他留了后手。”楚清歌看向那瓶噬心丹,“这炉丹,既是他夺舍失败的副产品,也是他埋的雷。你们想想,如果这瓶丹药流出去,会发生什么?”
山谷里一片死寂。
老黑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熊脸上写满后怕:“会、会有人被控制?”
“不止。”沈墨开口,声音冷冽,“若有人知道这是楚清歌所炼——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一个能炼出噬心丹的丹师,在正道眼里,比魔修更可怕。”
“而且,”楚清歌接话,语气里带着嘲讽,“丹尊那老东西算准了,以我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毁掉这瓶丹药。因为——”
她拿起玉瓶,对着晨光看了看里面十二颗漆黑的圆点。
“因为这是证据。证明丹尊残魂真实存在的证据,证明他确实心怀不轨的证据,也证明”她深吸一口气,“证明上古时期那些肮脏手段,至今还有人掌握的——铁证。”
阿甲弱弱地问:“那咱们真要带回去啊?听着好吓人”
“带。”楚清歌把玉瓶收进储物袋最深处,又加了七八层封印,“不仅要带,还要在关键时刻,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沈墨皱眉:“太危险。”
“我知道危险。”楚清歌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沈墨伸手扶了一把,“但师兄,你想过没有——咱们手里的证据,飞升者遗书、陆明远的交易记录、血晶母石这些都只能证明‘有人在做坏事’。可噬心丹不同。”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沈墨、灵兽们、还有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妖族们。
“噬心丹是活生生的‘恶’。它摆在面前,任何人只要不瞎,都能感受到那种毛骨悚然的邪气。它能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清醒,让那些装睡的人再也装不下去。”楚清歌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清晰而坚定,“我要用它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什么误会,不是什么意外,就是这种从神魂层面毁灭一个人的、彻头彻尾的恶。”
老山羊妖拄着拐杖走上前,苍老的手轻轻碰了碰楚清歌放玉瓶的储物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楚姑娘,”他声音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东西一旦现世,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头了。世人不会管你是不是被迫,他们只会记得,这丹是你炼的。”
楚清歌笑了。晨光里,她笑得有点痞,有点无赖,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剑。
“长老,您觉得我现在还有回头路吗?”她指了指自己眉心的胎记,又指了指沈墨,“一个体内封印着上古魔头残魂,一个身负天煞魔体——我们俩早就是修真界的异类了。再多一桩噬心丹的罪名,也没什么。”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得像刚才那个虚弱到站不稳的人不是她:“小朱朱,赤羽,阿甲,准备出发。老黑,干粮分装好了没?鹿妖姐姐们编的防虫香包给我几个,路上用得上”
“楚清歌。”沈墨叫住她。
她回头。
沈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在你身边。”他说。
不是“我保护你”,不是“我帮你”,而是——我在你身边。
楚清歌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包裹:“知道啦知道啦,师兄你每次都这么说快点收拾,争取日落前赶到第一个驿站,我想吃热乎饭了!”
山谷里又活了过来。妖族们帮忙打包的打包,送行的送行,叮嘱的叮嘱。老黑硬是又塞了一包裹腌肉,鹿妖小铃红着眼眶往楚清歌手里塞了个护身符——用野花和草茎编的,丑得很别致。
就在楚清歌踏上飞剑(沈墨的,她自己的还在宗门扣押着)的前一刻,她储物袋深处,那个封印着噬心丹的玉瓶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楚清歌脸色一变,立刻探入神识。
玉瓶里,十二颗噬心丹静静躺着。但在瓶底,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小字——是用魂力刻上去的,字迹扭曲,充满恶意:
“小丫头你以为你赢了?”
楚清歌盯着那行字,许久,冷笑一声。
她用通灵之力在那行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刻下回复:
“老东西,咱们走着瞧。”
飞剑升空。万妖谷在脚下越来越小,妖族们挥手的身影渐渐模糊。
楚清歌站在沈墨身后,手扶着装噬心丹的储物袋,望向玄天宗的方向。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却照不穿前路的迷雾。
噬心丹现,钩子已惊天。
而他们的归途,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