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囚笼第七层，时间流速被锚定在现实宇宙的百分之一。
外界一日，此处百日。
但对被困其中的双方来说，时间依旧在真实流逝。
星穹之舟控制室内，计时器显示：囚笼时间第七天。
林逸坐在主控椅上，面前悬浮着十二个战术屏幕。其中三个锁定着审判庭舰队，九个监控着c-7行星地表的动态——维度锚定在行星表面模拟了完整的日夜交替与天气系统，希尔族对头顶的囚笼战争一无所知。
“能量扫描第七轮完成。”系统声音平稳，“审判庭旗舰‘净化者号’表面检测到十七处高能反应，疑似正在部署某种突破性装置。两艘护卫舰‘裁决者一号’‘裁决者二号’已完成环绕布防，舰载武器系统全功率待机。”
屏幕上，三艘黑色巨舰呈三角阵型悬停在纯白虚空中，距离星穹之舟约三万公里。它们没有贸然进攻——在摸清这片亚空间的性质前，机械圣徒们选择了最理性的策略：观察、计算、准备一击必杀。
林逸调出“净化者号”舰首的特写画面。
那尊机械神像的眼部晶体此刻正以特定频率闪烁——不是能量充能，而是在发送某种编码信号。
“破译进度如何？”
林逸嗤笑：“连换个台词都不会。”
他关闭破译窗口，看向行星监控画面。
遗忘峡谷中，晨星会已经初具规模。
三十七名觉醒的希尔族人——现在已增至四十二人——在峡谷底部建立起一片简易聚居地。他们用石片切割荧光河岸的特殊矿石，制造出能长期发光的照明柱；用坚韧的植物纤维编织成绳索和网具；甚至开始尝试冶炼——晨星在梦中获得的“几何知识”，让他推导出了简易熔炉的结构。
此刻，晨星正站在一块平整的岩壁前。
他用锋利的矿石片，在壁上刻画着什么。
林逸放大画面。
岩壁上，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自创符号。但今日新增的内容不同——那是一幅图。
一幅星空图。
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基本结构：中央是一颗圆形行星（c-7），周围环绕着三颗小圆点（卫星），更远处用虚线勾勒出三条弧形带（小行星带）。
而在行星轨道上，晨星用双线刻画了一个特别的图形。
一艘船。
银灰色的流线型船体，尖锥船首，羽翼船尾——星穹之舟的轮廓。
晨星在这幅图的旁边刻下了一行符号。
翻译结果：“守护者。沉默。在等待什么？”
林逸瞳孔微缩。
这个原始文明的个体，不仅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分析”他的行为模式。
“启动心理建模程序。”林逸下令，“以晨星过去三十七天行为数据为基础，模拟其思维演化轨迹。”
全息屏幕上，数据流涌动。
三秒后，模型建立完毕：
“模拟结果显示：个体编号001（晨星）已完成‘自我认知-环境认知-因果推演’的三级思维跃迁。其当前智力水平相当于人类文明青铜时代哲学家，但思考速度与逻辑整合能力超出自然进化范畴37倍。”
“结论：知识碎片的催化效果远超预期。目标个体已出现‘超进化’迹象。”
林逸沉默。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仙鉴》中有明确记载：过度催化原始文明，可能导致文明发展失衡，最终自我毁灭。就像给原始人一颗核弹——他们没有对应的道德框架来约束其使用。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检测到高维能量冲击！”
“来源：审判庭旗舰‘净化者号’！”
屏幕上，那尊机械神像的双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光芒如实质般涌出，在舰首前方凝聚成一颗直径超过百米的猩红能量球体。球体表面电弧缭绕，内部能看到无数齿轮状符文高速旋转。
“识别：法则破界炮（试做型）”
“原理：以机械神力强行扭曲亚空间底层法则，制造局部‘现实裂隙’，从而突破维度囚笼。”
“预计充能完成时间：三分钟！”
林逸勐地起身。
“他们找到了破解锚定的方法？”
“准确说，是暴力破解。”系统声音加快，“法则破界炮的能量强度已超越亚空间囚笼的承受阈值。概率撕裂局部囚笼壁，制造出短暂的通向外界的通道。”
“持续时间？”
“根据能量模型计算：最短零点三秒，最长一点七秒。足够一艘战舰完成紧急跃迁。”
林逸看向另外两艘护卫舰。
“裁决者一号”“裁决者二号”此刻正在调整姿态，舰体侧面的装甲板层层滑开，露出内部蜂巢状的投送舱口——那是机械化部队的空投准备。
他们打算用旗舰破界，护卫舰趁机投放地面部队。
即便只能出去零点三秒，也足够将一支机械化兵团投放到c-7行星表面。
到时候，一百天的倒计时将毫无意义——希尔族会在几小时内被屠杀殆尽。
“不能让他们成功。”林逸双手按在控制台上，“系统，启动‘星穹武装协议’。”
“警告：星穹武装协议将消耗奇点20能量储备，并暴露本舰精确坐标。是否确认？”
“确认。”
“协议启动。”
嗡——
星穹之舟内部，李黑水奇点第二次剧烈脉动。
混沌色光芒如瀑布般从能源核心涌出，沿着船体内置的法则纹路奔腾流淌。船体表面的银灰色装甲开始“活”过来——不是变形，而是“生长”。
一根根银灰色的尖刺从装甲板缝隙中延伸而出，在船体周围构筑成环状的防御阵列。
船首的尖锥开始分裂、重组，最终化作一门长达三十米的巨型炮管。炮管呈半透明晶体状，内部能看到星辰湮灭、时空扭曲的幻象。
船尾的羽翼完全展开，翼展达到两百米，每一片羽毛都由纯粹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轻轻扇动就能在虚空中留下澹澹的涟漪。
短短十秒，星穹之舟从一艘低调的观察船，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星际战列舰。
与此同时，审判庭舰队也侦测到了能量爆发。
三艘巨舰同时转向，所有炮口齐刷刷对准了星穹之舟的方向——坐标暴露了。
“检测到敌方锁定！”系统警报，“裁决者一号、二号主炮充能！炮充能进度：87！”
“来得及。”林逸眼神冰冷，“瞄准净化者号舰首——那尊神像的眼睛，就是破界炮的能量聚焦点。”
“瞄准完成。”
“发射。”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纯白色的光束从星穹之舟主炮射出。
光束细如发丝，在纯白虚空中几乎看不见轨迹。但它经过的地方，空间出现了诡异的“褪色”——不是破坏，而是“还原”。亚空间囚笼的白被更纯粹的白覆盖，仿佛一层虚假的幕布被揭开，露出背后更真实的虚无。
这道光束，名为“归墟”。
不是攻击物质，不是攻击能量。
而是攻击“概念”。
攻击“机械神”这个概念在此处的“存在合理性”。
光束命中机械神像左眼的瞬间——
卡察。
不是爆炸声。
是类似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神像左眼的红色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般爬满整个晶体表面，然后——
彭！
晶体炸裂。
但炸裂的碎片没有飞散，而是在半空中就“溶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纯白虚空中。
紧接着，整尊机械神像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而是“存在性”的崩塌。神像的轮廓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作一团不断溃散的红色数据流，被归墟光束一点点“擦除”。
净化者号内部响起了凄厉的机械警报：
“警告！神圣概念体遭受不可逆损伤！”
“法则破界炮能量聚焦点丢失！充能中断！”
舰桥上，审判庭第七分队指挥官——机械圣徒“铸铁者”的机械眼疯狂闪烁。
它的本体是一尊三米高的全机械身躯，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神圣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明灭，显示出内部逻辑核心的剧烈震荡。
“分析攻击性质！”铸铁者的电子音中罕见地出现了情绪波动——愤怒。
“分析完成：目标使用未知法则武器，直接攻击‘神圣概念’的底层存在逻辑。攻击原理类似‘否定’。”
“否定？”
“是的，指挥官。目标否定了‘机械神在此处空间应被崇拜’这一基础概念。概念崩塌导致具现化载体——神像——失去存在根基。”
铸铁者的机械手猛地握紧，金属手指在控制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亵渎。”
“这是对机械之神最彻底的亵渎。”
它抬起头，机械眼中红光暴涨。
“启动最终协议。”
舰桥上的其他机械教士同时转身，电子音整齐划一：“指挥官，最终协议需要三位圣徒共同授权，且会消耗舰队80能量储备。您确定——”
“我确定。”铸铁者的声音冰冷，“对方掌握概念级武器，常规战斗已无意义。要么启动最终协议，要么等待一百天后囚笼解除，然后被仙域问责。”
它调出钢铁教廷最高议会在九十天前——外界时间——发来的密令：
“若遭遇仙域直属战力，且无法在常规交战中取胜准许启动‘机械天国降临’协议。代价：参战单位全员永久性数据化，融入天国数据库。”
机械天国。
那是钢铁教廷的最高理想——将整个宇宙“净化”后，所有机械生命的数据上传至一个永恒的、完美的虚拟神国。而在现实中，留下一个绝对秩序、绝对效率、绝对“纯净”的机械宇宙。
！对机械圣徒来说，进入机械天国是至高的荣耀。
但对有机生命来说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终结。
“净化者号、裁决者一号、裁决者二号，同步协议。”铸铁者输入授权代码，“目标：c-7行星全体有机生命体，以及那艘亵渎之船。”
三艘巨舰同时震动。
船体表面的装甲板开始大面积脱落，露出内部复杂到极致的机械结构。那些结构不是传统的引擎或武器，而是无数层叠的、旋转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数据处理阵列。
每一块阵列都由亿万颗微观机械单元组成，每一颗单元都在高速运算，计算着“如何将有机生命转化为完美数据”的终极公式。
星穹之舟控制室内，警报响成一片。
“检测到超高维信息洪流！”
“审判庭舰队正在启动某种文明级转化协议！”
“能量读数突破阈值！警告！目标区域内所有有机生命形式都将被强制数据化！”
林逸童孔勐缩。
他调出《仙鉴》紧急数据库，输入关键词“机械天国降临”。
搜索结果弹出，只有短短一行字：
“钢铁教廷最终兵器，禁忌协议。一旦启动，将以施术者自身永久数据化为代价，将半径一光年内所有有机生命强制上传至机械天国虚拟界。不可逆，不可防，唯一规避方式：在协议完成前，摧毁所有施术单位。”
林逸看向倒计时。
协议完成时间：十五分钟。
不，十四分五十七秒。
“系统！”他吼道，“有什么武器能打断这个协议？”
“分析中”系统声音首次出现了延迟——它在调用奇点内部的深层数据库。
三秒后，答案弹出：
“方案一：使用‘创世协议’局部重构审判庭舰队所在空间，强行改变其存在形式。，代价：消耗奇点剩余全部能量，本舰将失去动力，在亚空间漂流直至能量恢复（预计时间：三百年）。”
“方案二：启动‘时间锁’，将审判庭舰队所在区域时间流速减缓至百万分之一。协议将需要一万五千年完成，我们有足够时间寻找其他方法。，代价：时间锁会同时影响本舰，我们将与敌人一同陷入近乎静止的时间流。”
“方案三”系统停顿了一下。
“说！”
“方案三：联系仙域，请求太白星君启动‘诸天仲裁’程序。根据《诸天文明互不干预公约》第731条，当一方使用文明灭绝级禁忌武器时，仙域有权直接介入。，代价：晨曦星域将永久纳入仙域监管范围，希尔族文明发展将受到严格限制。”
林逸沉默了。
三个方案，三个代价。
但他突然想到了第四种可能。
一个《仙鉴》中没有记载，李黑水也没提过，纯粹来自他此刻直觉的——
疯狂想法。
“系统。”林逸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主动接入机械天国协议会发生什么？”
系统卡住了。
整整五秒没有回应。
然后，警报声变成了最高级别的猩红色。
“警告！此想法极度危险！”
“机械天国协议的本质是‘数据化上传’，即将有机生命的意识、记忆、存在本质全部转化为可存储、可编辑、可删除的机械数据。一旦接入，您的自我认知将被彻底改写，成为钢铁教廷数据库中的一段信息流。”
“您将不再是自己。”
林逸却笑了。
“但我会保留《仙鉴》吧？巡天使者令牌呢？还有守门人权限——这些是概念层面的东西，机械天国协议能转化概念吗？”
系统再次沉默。
这次是在计算。
十秒后，计算结果弹出：
“《仙鉴》玉牒与巡天使者令牌均绑定于‘仙域法则网络’，属于第七维度层以上高等概念体。机械天国协议作用上限为第六维度层，理论上无法转化。”
“守门人权限本质是‘宇宙平衡律的具现化’，属于第九维度层概念。安全。”
林逸点头：“那我的意识呢？会被彻底改写吗？”
“根据协议原理分析：数据化过程会强制格式化原有意识结构，但‘信息内容’本身不会丢失。就像把一本书扫描成电子版——书页没了，但文字还在。”
“如果”林逸眼中闪过锐光，“如果我在被格式化前，用守门人权限给自己设定一个‘触发式恢复协议’呢？比如当检测到‘自由意志’‘个体思考’‘文明火种’这些概念时，自动重构我的意识底层逻辑？”
系统疯狂运算。
控制室内，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奇点的跳动频率开始加快——李距离星穹之舟已不足一千公里。
林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星穹之舟的外部防护——不是抵抗，而是主动接纳。
他让那些猩红的数据流，毫无阻碍地涌入船体。
涌入他的身体。
“启动主动接入。”
嗡——
世界变成了红色。
然后是无数流淌的0和1。
林逸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拆解”。记忆变成数据包，情感变成编码，人格变成逻辑树。一切都在被分类、归档、存储到某个冰冷而庞大的数据库中。
他看到了铸铁者的机械脸。
“愚蠢的有机生命。”铸铁者的电子音在数据流中回荡，“主动接入机械天国？你以为这能阻止我们？不你只会成为天国数据库中的一段特殊样本，被永久研究、分析、解构。”
林逸的意识已经模糊。
但他用最后一点清醒，在数据流中留下了一句话：
“你不懂什么是人。”
然后，黑暗降临。
真正的、彻底的、意识层面的黑暗。
倒计时归零。
数据光网完全闭合。
c-7行星、三艘审判庭战舰、星穹之舟——全部被猩红光芒吞没。
亚空间囚笼内，只剩下一个不断旋转的、直径达到十万公里的巨大数据旋涡。
旋涡中心，隐约能看到无数面孔在浮现、挣扎、然后被格式化。
希尔族的八千七百万个体。
钢铁教廷的三舰机械生命。
还有林逸。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在这片数据的深渊最底层——
一枚银灰色的种子，正在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呼唤。
等待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