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巅，深夜。
星穹之舟在同步轨道上已经悬浮了七日。
林逸坐在主控椅上，面前的屏幕上铺满了数据流——希尔族的文明演化模型、个体编号001的详细行为记录、晨曦星域的能量潮汐图谱……还有三千六百九十九个等待巡礼世界的坐标，在星图上闪烁如沙海。
“巡礼者日志，第七日。”
林逸的声音在寂静的控制室内响起，被系统自动转录。
“希尔族文明‘第一次思想启蒙’的临界点正在临近。个体编号001——我已为他取名‘晨星’——在过去七日内，连续三次违反集体行动指令，独自前往大陆边缘的‘孤峰’，观察日出。”
屏幕上弹出画面。
那是晨星站在孤峰顶端的影像。
暗红色的甲壳在晨曦中泛着金属光泽，复眼倒映着恒星从地平线跃出的完整过程。他没有像其他希尔族人那样在日出时集体膜拜，而是抬起前肢，在空中缓慢划动——他在记录太阳的运行轨迹。
“今日，晨星在峰顶石壁上刻下了十七道划痕。”林逸调出特写画面，“根据翻译算法解析，这是希尔族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个人历法’——不是女王的祭祀周期，不是部落的狩猎日程，而是‘晨星观察太阳的第十七天’。”
“文明的觉醒，往往始于一个个体决定为自己计数。”
林逸关闭画面，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钢铁教廷飞船逃窜时的轨迹分析。
“法则震荡炮的残余效应仍在持续。目标飞船的引擎在逃离过程中彻底崩溃，最终坠毁在晨曦星域外围的小行星带。但……”
他放大了星图边缘的一个闪烁红点。
“在飞船解体前，检测到一道超空间求救信号。信号加密等级为‘圣战级’，内容已破译：‘发现未知高等文明干预，坐标c-7，疑似持有法则武器。请求审判庭介入。’”
审判庭。
林逸记得《仙鉴》中的记载：钢铁教廷的最高武力机构，由十二位“机械圣徒”统领，每一尊都拥有毁灭恒星系的战力。他们信奉的教义极端而纯粹——净化一切有机文明，将宇宙改造为“机械神国”。
“信号传输目的地距离晨曦星域约五十万光年。”系统提示，“以钢铁教廷的常规跃迁速度计算，援军最快抵达时间：本地时间九十至一百二十天后。”
林逸沉默。
九十天。
对于希尔族来说，连一代女王都还未更替。但对于一个正在萌芽的文明，九十天后可能就要面对灭顶之灾。
“启动推演程序。”林逸下令，“模拟钢铁教廷审判庭舰队抵达后的所有可能走向。”
全息屏幕闪烁，无数线条交织。
推演结果在十秒后呈现——
几乎不可能。
但“几乎”不等于“绝对”。
他调出晨星过去七日的完整行为数据，快速翻阅。那些刻痕、那些观察记录、那些在集体指令间隙偷偷进行的“无效行为”——晨星甚至开始用甲壳在地面刻写简单的符号，试图表达“我”“太阳”“疑问”这些概念。
“这不是偶然。”林逸低声说，“虫巢思维生物在自然演化中突破集体意识限制的概率，理论值为十亿分之一。但晨星做到了，而且只用了十七天。”
“推演程序忽略了一个变量：《仙鉴》本身的存在。”
他打开玉牒的投影，输入查询：
“当观察者对萌芽文明产生认知偏差——即过度关注其‘可能性’而非‘现实性’——是否会影响观察结果？”
玉牒沉默片刻，浮现文字：
“观察者效应，第三定律：被观察的文明，其发展轨迹将不可避免受到观察者认知的扰动。扰动程度与观察者的‘情感投射强度’呈正相关。”
“警告：过度干预将导致文明发展偏离自然路径，产生‘依赖性’或‘扭曲性’演化。此为巡礼者大忌。”
林逸关闭玉牒。
他知道规则。
但他也记得李黑水最后说的话。
控制台突然闪烁红光。
“警报：检测到高维能量波动！”
“来源：本舰内部！”
林逸勐地转身。
只见控制室中央，那枚一直悬浮在半空的李黑水奇点，此刻正剧烈脉动。混沌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凝聚成形——
不是实体，而是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中，李黑水的灵体半透明，盘腿坐在虚空中，咧嘴笑着：
“就知道你会纠结。”
林逸瞳孔微缩：“黑水？你不是已经……”
“融合进奇点了，我知道。”影像中的李黑水耸耸肩，“但这玩意儿比我想的牛逼。只要能量充足，我能以‘记忆投影’的形式短时间显形——虽然没法碰任何东西，也没法持续太久。”
他飘到林逸面前，虚拟的手指戳了戳屏幕上的推演结果：
“你当年在街头救那个小姑娘的时候，概率是多少？死的概率可能超过80，你冲上去的概率可能不到5——但你去了。”
林逸沉默。
“所以别跟我扯什么概率。”李黑水的影像开始闪烁，能量在快速消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只是个能源核心，给不了你建议。”影像越来越澹，“但我能给你能量——无限的能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反正……”
影像彻底消散前，李黑水最后说：
“咱们的船，叫‘星穹之舟’，不叫‘观察者号’。”
控制室恢复寂静。
奇点平稳跳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逸知道不是。
他调出星穹之舟的武器系统清单，目光停留在最底部那项——
“创世协议（测试版）”
“基于宇宙奇点能量与法则网络权限，可对指定区域进行‘局部时空重构’。作用范围：行星级。：消耗奇点30基础能量储备，冷却时间三百本地年。”
“警告：此协议违反《仙鉴》第七十一条‘非干预原则’，使用后将触发仙域监察系统警报。”
林逸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关掉了武器界面。
“系统，重新规划观测计划。”林逸的声音平静，“从今日起，对希尔族文明的观测密度提升至‘重点级’。所有萌芽个体——不仅是晨星——的行为模式、思维突破迹象、交流尝试，全部实时记录。”
“遵命。”
“同时，启动‘文明推手’程序。”
屏幕上弹出新窗口。
“文明推手程序（仙域许可版）”
“允许观察者对萌芽文明进行‘非直接干预’，包括但不限于：投放知识碎片（需伪装成自然现象）、引导环境演化（需模拟自然进程）、催化关键个体成长（需保持其自主性）。”
“使用前提：该文明已表现出明确的‘跃迁潜力’，且干预行为不会导致文明本质扭曲。”
林逸调出晨星的数据面板。
潜力评级那一栏，原本的“d级（普通萌芽）”此刻正在闪烁，缓慢变为“c级（显着异常）”。
“系统判定：个体编号001已满足‘关键个体’标准。”提示音响起，“可启动一级催化协议。”
“批准。”
林逸输入指令：
“催化方式：知识碎片投放。”
“伪装形式：自然梦境。”
“投放内容：基础几何学、历法原理、个体与集体关系模型（简化版）。”
“执行时间：今夜希尔族休眠期。”
指令确认。
星穹之舟底部，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灰色光束射向行星地表。光束在进入大气层时分解为无数光点，如流星雨般洒向大陆各处——其中最大的一簇，精准落向了晨星所在的部落。
“程序已启动。”系统提示，“知识碎片将以‘先祖启示’的形式，在目标个体梦境中呈现。预计催化效果将在三至五日内显现。”
林逸靠回椅背。
这不算直接干预。
这只是……给种子浇了点水。
至于它能不能破土而出，还要看它自己。
他调出外部视野，看向那颗沐浴在晨曦中的行星。
晨星此刻正躺在部落边缘的一个独立巢穴中——这也是异常行为，希尔族通常集体休眠。年轻的希尔族人复眼微闭，甲壳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场“梦”正在开始。
梦中没有女王，没有集体指令。
只有一片星空。
和星空下，一个声音在低语：
“你是晨星。”
“你要自己思考。”
“你要自己计数。”
“你要……自己决定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