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化星域的战场，在苏瑶离开后，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暗影银行的黑色舰队终于失去了耐心。在克罗诺斯拒绝交出最后一批控制密钥后，舰队指挥官下达了开火命令。
不是轨道轰炸。
是更精准、更冷酷的“资产剥离”。
数百艘小型登陆舰从母舰腹部射出，如同黑色的雨点，落在贪婪之眼星球的金融区。每艘登陆舰中走出的，不是士兵，而是一队队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清算官”。
它们手持万界交易所认证的债务文件，在财团武装人员的注视下，径直走向一座座数据塔、结算中心、量子计算机阵列。
抵抗是零星的。
因为就在清算官们登陆的同时，暗影银行启动了债务合约中的“强制执行条款”——所有与深渊财团签订过雇佣协议的生命体，其个人账户都被瞬间冻结。
没钱，就没动力拼命。
这是宇宙间最朴素的真理。
无尽利润塔顶层，克罗诺斯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些鱼贯而入的清算官，液态金属身体终于彻底崩解。
它没有反抗。
因为它知道，反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财团的核心资产——那些埋藏在三千个文明中的金融锚点——正在被病毒冻结，而冻结的瞬间，所有权就按照债务合约自动转移给了债权人。
暗影银行只是来接收的。
至于财团三百年积累的财富、资源、人脉……
都成了这场金融游戏的赌注。
而它，输光了所有筹码。
“大人……”分析师还跪在地上，但复眼中的光芒已经暗澹，“我们……结束了。”
克罗诺斯没有回答。
它调出了最后一份数据——那是三百年前，它刚刚成为财团掌权者时，立下的誓言：
【我将用尽一切手段，让深渊财团的旗帜，插遍已知宇宙每一个角落】
数据在眼前流淌。
然后，缓缓消失。
就像它的一生。
“是啊。”克罗诺斯轻声说，“结束了。”
它的晶体大脑，开始过载。
暗红色的光芒从液态金属身体的裂缝中渗出，那是它要启动自毁程序——作为财团最后的尊严，它不允许自己的核心数据落入敌人手中。
一道银色的传送光柱，突然在顶层大厅中央亮起。
光柱散去，走出的不是暗影银行的人。
而是一个穿着万界交易所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特派专员”的徽章。
他手中拿着一个数据板，板面上显示着一份协议。
“克罗诺斯阁下，”男人的声音平静，“我代表万界交易所，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克罗诺斯的自毁程序暂停了。
“交易？”它的声音里透着讥讽，“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交易的？”
“有。”男人走上前，将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你的命。”
克罗诺斯交出财团所有未公开的隐秘账户、暗线网络、以及与其他幽骸盟友文明的所有交易记录。
作为回报，万界交易所将出面与暗影银行协商，免除克罗诺斯的个人连带债务，并为其提供新的身份和庇护。
此外，交易所将授予克罗诺斯“特别顾问”头衔，允许其在监管下，继续从事金融分析工作。
克罗诺斯看着这份协议，晶体大脑疯狂闪烁。
这是……招安。
而且条件优厚得不像话。
“为什么？”它问，“我已经没有价值了。”
“你有。”男人说，“你对幽骸盟友文明的了解，你对宇宙金融体系的认知，你三百年积累的……‘贪婪智慧’。”
“交易所需要这些。”
克罗诺斯沉默了。
它在计算——计算接受这份协议的生存概率，计算拒绝的下场，计算一切可能的变数。
最终，它得出了结论。
没有选择。
“我接受。”它说。
男人点头，在数据板上按下确认键。
协议生效。
几乎是同时，顶层大厅的门被推开，一队暗影银行的清算官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看了一眼控制台前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正在传输数据的克罗诺斯。
“万界交易所要保它？”清算官的声音冰冷。
“按照《宇宙金融安全条例》第3301条，”男人平静地回应，“在债务重组过程中，债务人享有‘临时豁免权’。交易所已经接管了克罗诺斯的全部债务，现在，它是我们的客户。”
清算官盯着男人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争执，没有冲突。
因为暗影银行和万界交易所之间，有着更深层的默契——这场金融战争，双方都是赢家。银行拿到了实体资产，交易所拿到了数据和人才。
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克罗诺斯看着清算官离去的背影，突然问：“其他盟友文明……你们也会这样‘招安’吗？”
“看价值。”男人收起数据板，“有价值的，收编。没价值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克罗诺斯懂了。
星图上那些正在熄灭的光点，有些会彻底消失，有些……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这就是宇宙的法则。
残酷，但真实。
同一时间，猩红王朝主星，绯红王座。
宫殿已经崩塌了一半。
叛乱军的舰队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对王宫进行轨道轰炸。血晶君王站在残破的王座上，看着天空中那些曾经臣服于自己的战舰，此刻正将炮口对准自己。
它的宝石身体上，已经布满了裂痕。
王冠上的文明核心，碎了七颗。
“陛下！”财政大臣——那具穿着华服的白骨——冲进大殿，但这一次，它不是为了汇报财政数据。
而是带来了最后的提议。
“万界交易所……发来了通讯请求。”
血晶君王缓缓转头：“说什么？”
“它们……愿意提供军事支援，帮我们镇压叛乱。”财政大臣的声音空洞，“条件是……王朝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及……所有痛苦结晶矿脉的永久开采权。”
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这意味着，猩红王朝将不再是一个独立文明，而变成万界交易所的子公司。
血晶君王沉默了。
它看向宫殿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叛军舰影。
又看向手中，那颗已经暗澹的王权宝石。
“接通通讯。”
虚空虫巢，吞噬星云。
三尾母虫的内战已经进入尾声。
最年轻的那只母虫——名为“吞噬之翼”——在付出了两个孵化星球被毁的代价后，终于击杀了另外两位竞争者。它的虫群占领了巢穴核心，正在吞噬败者的尸体，吸收它们的基因序列。
但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就在它准备整合整个虫巢力量时，探测器官传回了警报：
一支舰队，正在靠近。
不是叛军，不是其他文明。
是万界交易所的“生物资产回收舰队”。
“根据债务合约，你抵押的三个孵化星球已经因战争损毁，抵押物价值归零。按照条款，债权人有权收回等值资产。”
“经评估，你现在的身体——包含三位母虫融合后的完整基因序列——价值约等于债务总额的120。”
“请于十分钟内投降，接受基因采样和意识上传。否则，我们将启动强制回收程序。”
吞噬之翼发出了愤怒的嘶鸣。
它调动所有还能战斗的虫群，准备拼死一搏。
舰队开火了。
不是能量武器，不是导弹。
而是一种……音波。
频率恰好针对虫族的神经系统。
虫群在音波中成片倒下，抽搐、瘫痪、最终失去意识。
吞噬之翼自己也感到意识开始模糊。
它终于明白了——万界交易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它谈判。
所谓的通讯，只是在确认它的位置。
而现在，位置确定了。
回收，开始。
昆仑山脉。
时间，还剩四分钟。
上古阵图已经崩解了三分之二，幽骸距离雪峰顶端的能量节点，只剩下最后三百米。
它走得很慢。
不是不能快。
而是……在“品尝”。
每踏出一步，它都会停留片刻，让苍白色的脚掌深深陷入山石，感受着脚下大地中流淌的灵能，感受着这座山脉三万年来积累的法则沉淀。
对它来说，这不是破坏。
是……进食。
而阵图，只是餐盘上碍事的装饰。
它抬起手，准备挥出最后一击，彻底粉碎阵图的核心。
雪峰的另一侧，空间猛地撕裂！
三道身影，从裂缝中翻滚而出，重重砸在山坡上！
林逸、风无痕、李黑水。
三人身上都带着伤。
林逸的王血屏障已经破碎，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不是鲜血，而是……苍白色的结晶。那是被源池法则侵蚀的痕迹。
风无痕的剑断了半截，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折了。
李黑水最惨——他的噬法体因为过度吞噬黑暗能量，已经出现了反噬。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面孔，那些面孔正在啃食他的血肉。
但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赶到了。
幽骸的动作停住了。
它缓缓转身，漩涡面孔“看”向林逸。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林逸体内——那里，有两把钥匙的印记在发光。
王血的澹金。
虚无的纯黑。
两种光芒交织，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对幽骸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它放弃了摧毁阵图。
转而，走向林逸。
一步。
两步。
苍白色的脚掌踏碎岩石，留下一个个燃烧着苍白火焰的脚印。
林逸咬牙站起，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出现裂痕的长剑。
“风前辈，黑水，”他低声说，“按计划行事。”
风无痕点头，拖着断臂向后撤。
李黑水则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些精血在空中化作无数血色符文，符文落地，迅速融入山体。
他在布置阵法。
一个能将三把钥匙的共鸣，放大到极限的阵法。
而林逸，负责……当饵。
幽骸走到了他面前十米处。
停下了。
它抬起苍白的手，指向林逸。
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整片山脉的意识中：
林逸笑了。
笑得有些疯狂。
“想要？”他说，“自己来拿。”
他转身，朝着雪峰顶端的能量节点——狂奔！
幽骸没有追击。
它只是抬起手，对着林逸的背影，轻轻一握。
林逸周围的空间，猛地凝固了！
不是冻结，而是……被“抹除”了移动的可能性。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将他“奔跑”这个概念，从现实中擦掉了。
林逸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他没有慌。
“就是现在！”
雪峰另一侧，风无痕的断剑猛地插入地面！
银白色的剑意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道巨大的时钟虚影！
时钟的指针，开始倒转！
时间法则——逆流！
虽然只能影响极小范围、极短时间，但足够了。
林逸周围被抹除的“移动可能性”，在时间倒流中，重新出现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逸挣脱了束缚，继续冲向峰顶！
幽骸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它感到……愤怒。
苍白色的身体猛地膨胀，无数触须从背后伸出，如同海啸般拍向林逸！
地面猛地炸开！
李黑水布置的血色阵法启动了！
阵法没有攻击幽骸，而是……将整座雪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放大器”！
林逸体内的两把钥匙印记，光芒猛地暴涨！
金光与黑光交织，如同实质的光柱，直冲天际！
光柱中，浮现出两把虚影钥匙的轮廓。
一把，是王血凝聚的“存在之钥”。
一把，是虚无凝结的“终结之钥”。
两把钥匙在空中旋转、共鸣，发出震彻天地的嗡鸣！
幽骸的动作，勐地僵住了。
它体内的源池法则——第三把钥匙“混沌之钥”的载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共鸣！
三把钥匙之间，有着本质的吸引力。
就像磁铁的两极。
幽骸想抗拒，但它做不到。
因为源池法则不是它“拥有”的，而是它“寄生”的。当真正的钥匙共鸣召唤时，法则的本能，会压过它的意志。
它被……拖向了峰顶。
朝着林逸。
朝着那个即将完成的三钥共鸣节点。
时间，还剩一分钟。
上古阵图终于彻底崩碎。
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真正的封印，即将开始。
而此刻，昆仑山脉外围。
苏瑶刚刚完成传送，降落在一处观察哨所。
她看着雪峰上那三道交织的光芒，看着幽骸被拖向峰顶，看着整座山脉因为能量共鸣而开始崩塌。
她握紧了手中的通讯器。
“苏总，所有‘抄底收购’协议，已经完成签署。”
“十七个幽骸盟友文明，九个被收编，五个被肢解资产，三个……彻底消亡。”
“我们拿到了它们百分之六十的科技数据库，百分之四十五的战略资源，以及……超过两百亿的流亡人口。”
苏瑶沉默着。
她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文明的终结，是亿万生命的流离失所。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
因为眼前的战斗，将决定更多文明的命运。
“启动‘新星盟约’协议。”她说，“给那些流亡者两个选择：要么加入我们，成为新联盟的成员；要么……自生自灭。”
“他们会加入吗？”
“当他们知道，幽骸一旦获胜，所有宇宙都会变成门后的饲料时，”苏瑶轻声说，“他们会加入的。”
她抬起头，看向雪峰。
那里，幽骸已经抵达了峰顶。
林逸站在能量节点的中心，双手张开，任由两把钥匙的虚影在掌心旋转。
风无痕和李黑水分立两侧，一个以剑意稳固时空，一个以阵法放大共鸣。
三钥齐聚。
只差……最后的接触。
苏瑶深吸一口气。
“通知所有单位，”她说，“准备迎接……法则层面的冲击。”
“这一战之后——”
“要么门关，我们活。”
“要么门开，一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