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傀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僵硬——那具被虫肢拼接修补的身躯，显然还无法完全适应突然暴涨的力量。但它每踏出一步，脚下空间就龟裂一片，裂缝中涌出的不是虚空乱流，而是粘稠如沥青的“虚无淤泥”。
淤泥所过之处，连法则概念都被吞噬。
“退！”林逸剑光横斩，在众人前方劈出一道净化屏障，“别碰那些淤泥！那是高度浓缩的虚无显化，碰一下就会永久失去对应的法则感知！”
李岩没退。
他站在原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战傀，看着父亲那张被疯狂吞噬的脸。
胸口的混沌七彩旋涡在剧烈波动。
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三万年时光的共鸣。
“岩小子，让开！”战九天巨剑插地，战意冲天而起，“这玩意已经不是你爹了！让我来——”
“不。”
李岩抬手，拦住了他。
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我的试炼。”
他踏前一步，主动走向战傀。
每走一步，胸口旋涡的颜色就深邃一分。七彩光芒不再外放，反而向内收缩，在体表凝结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混沌战甲”。战甲没有实体，更像是某种存在概念的具象化，表面流淌着十二个世界的法则纹路。
“你疯了？！”苏瑶想拉住他，手却穿过了战甲虚影——那层战甲拒绝一切外力接触。
李岩回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复杂。
有悲伤，有决绝，还有一丝……释然。
“苏瑶姐，你还记得我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吗？”
苏瑶一愣。
“她说：‘等我的孩子回来时，你们要像辅佐林霄一样辅佐他。’”
李岩转身，继续走向战傀。
“但辅佐的前提是……我得配得上。”
战傀已至面前。
双方距离不足十米。
这个距离下，李岩能清晰看到父亲眼中的挣扎——那双猩红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那是林霄最后的意识碎片，还在抵抗虚无的侵蚀。
“父亲。”
李岩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战傀周身的虚无力场。
“三万年前，你剖心封印自己时，有没有想过……”
“想过你的儿子，会以这种方式站在你面前？”
战傀的动作猛地一顿。
猩红眼眸剧烈闪烁，深处那点暗金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李岩双手猛地插入自己胸口！
不是自残——双手穿透混沌战甲，直接没入胸口的七彩旋涡深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但他咬紧牙关，在旋涡最核心的位置，抓住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三百英灵传承凝聚的“意志之火”。
另一样，是母亲苏晚晴留在血脉中的“存在烙印”。
“母亲用存在抹除，切断了所有追踪线索。”
李岩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力量超载的负荷。
“但她留了一条后路——她把‘苏晚晴’这个概念，封印在了我的血脉最深处。只要我还活着，她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双手勐地抽出！
掌心，悬浮着一团微弱的、几乎透明的白色火焰。
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虚影，面容温柔，眼中含泪。
那是苏晚晴最后的存在烙印。
唯一钥匙。
“父亲。”
李岩举起那团白色火焰，推向战傀胸口。
“母亲在等你。”
整片秘境的时间，停滞了。
不是法则层面的停滞，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共鸣”——当苏晚晴的存在烙印，接触到林霄被封印的心脏时，三万年前那对夫妻共同立下的“永恒契约”被触发。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历经多少磨难，终有一日，我们会重逢。”
白色火焰没入战甲。
战傀僵在原地。
猩红眼眸中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下方暗金色的、属于林霄的本源瞳孔。童孔深处，倒映出白色火焰中那个女子的身影。
一滴泪。
从战傀眼眶滑落。
不是黑色的血泪，是纯净的、澹金色的、蕴含着守门人本源力量的……
真实眼泪。
眼泪滴落在胸口心脏上。
那颗被虚无之力侵蚀了三万年的心脏，忽然剧烈震颤！
表面的黑色纹路寸寸崩裂，露出下方暗金色的、布满了守门人封印符文的原始心核。心核每一次跳动，就释放出一圈澹金色的净化波纹，波纹所过之处——
战傀体表的虫肢甲壳开始脱落。
黑色粘液凝聚的临时心脏开始蒸发。
倒悬的虚无旋涡图腾开始暗澹。
而林霄那张脸，表情逐渐恢复清明。
“晚……晴……”
沙哑的、破碎的、如同锈蚀机械般的声音，从战傀头盔内传出。
那是林霄三万年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词语。
李岩跪倒在地。
不是虚弱，是情绪冲击太大，让他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漆黑的池底。
“父亲……欢迎回来。”
林霄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欣慰、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是……岩儿？”
李岩用力点头。
林霄沉默了。
许久，他抬起手——那只由虫肢拼接的手臂正在快速崩解，露出下方残破的、但属于人类的手臂骨架。他试图触摸李岩的脸，但手指在距离一寸时停下。
“我……碰不了你。”
“我的身体已被虚无侵蚀了七成。直接接触，会污染你的血脉。”
“我不在乎。”李岩想抓住那只手。
“但我在乎。”
林霄收回手，看向自己胸口那颗心脏。
心核表面的黑色纹路已清除大半，但最核心的位置，还嵌着一枚针尖大小的漆黑结晶——那是虚无之源分魂的寄生点，也是幽骸这三万年来真正的成果。
“幽骸的计划从来不是完全控制我。”林霄缓缓说道，“它要的，是在我意识苏醒的瞬间，利用父子相认的情绪波动，让虚无分魂完成最后一步寄生。”
“一旦我完全恢复意识，分魂就会顺着血脉连接，反向侵蚀你。到时候，你体内的混沌之种、噬法体、守门人传承……一切都会变成虚无的养料。”
李岩瞳孔收缩。
“所以……”他声音发干，“我们永远不能真正重逢？”
“能。”
林霄笑了。
那个笑容，和李岩记忆碎片中那个抱着婴儿的黑袍男人，一模一样。
“但要换一种方式。”
他抬起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不是要取出心脏。
彻底粉碎。
“父亲！不要！”李岩想扑上去，却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
“听我说，岩儿。”林霄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交代后事，“我的心脏里封存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守门人副统领三分之二的神格本源，另一样……是我和你母亲共同创造的‘永恒契约’载体。”
“神格本源可以给你，助你突破现有境界，真正掌控混沌之种。”
“而契约载体……”
“可以让我和你母亲的意识，以另一种形式永恒共存。”
双手猛地发力！
心核表面浮现无数裂痕。
漆黑结晶剧烈震动，试图阻止，但已经晚了——林霄燃烧了最后一点守门人本源，强行启动了心核内部的三万年前预设程序。
“协议一：神格本源剥离，注入指定血脉继承者。”
心核炸开。
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精密的、分层的解体。最外层的暗金色外壳化作粉末，露出内部一团炽烈如太阳的金色光球——那是林霄毕生修为的精华。
光球缓缓飘向李岩。
“协议二：永恒契约激活，缔约双方意识上传至‘守门人英灵殿’底层数据库。”
心核最核心的位置，飞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晶片。晶片表面流淌着李岩熟悉的气息——是母亲苏晚晴的存在烙印，与父亲林霄的意识碎片，完美融合后的产物。
晶片没有飞向任何人。
而是直接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协议三——”
林霄的声音开始飘渺，战傀身躯正在快速风化。
“清除一切虚无污染，包括……施术者自身存在痕迹。”
话音刚落，战傀体内残存的所有黑色粘液、虫肢碎片、虚无结晶，同时燃烧起澹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任何温度，但所过之处，一切污染都被净化成最基础的法则粒子。
而林霄的身影，也在火焰中逐渐透明。
“父亲！”李岩想冲进火焰，却被金色光球挡住——光球自主展开一道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别过来，岩儿。”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三万年前就该做的事，拖到现在……已经赚了。”
“拿着我的神格，去完成我们未尽的使命。封印虚无之源，终结幽骸，让十二界……重归安宁。”
“然后……”
“去英灵殿看看我们。虽然不能真正重逢，但至少……我们一家三口，能以书据的形式，永远在一起。”
火焰熄灭。
战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原地只留下一颗纯净的、没有任何污染的神格本源光球，以及……
一枚从灰烬中浮现的、刻着守门人徽记的黑色钥匙。
李岩跪在灰烬中，双手死死握拳。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将额头抵在地面。
背后，金色光球缓缓融入他胸口旋涡。
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质变。
而秘境深处，幽骸的意志在疯狂尖啸：
“不——！我的计划！我三万年的布局！林霄！你宁愿自我湮灭也不让我得逞？！我要杀了你儿子！我要杀光所有——”
尖啸戛然而止。
因为李岩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已不再是七彩交织。
而是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
混沌之暗。
“幽骸。”
他站起身，伸手握住那枚黑色钥匙。
声音平静，却让整个秘境的温度骤降至绝对零度。
“现在……”
“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