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忠义的车驶入开发区政府大院后,他下了车,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小楼前,打量着这座旧楼。
几个工人腰间绑着粗保险绳,身上系着涂料桶,正在粉刷外墙。
刘忠义想到了大山镇那座办公楼,张志远去过,他也跟着去过。现在陈光明惹下这么大的祸,张志远身在京城,已经无力庇护了吧?
有些可惜了呀
这时陈光明从楼上冲下来,“刘部长,您怎么来了?”
陈光明对刘忠义还是有好感的,毕竟在常委班子中,就数他和柏明,对自己最是照顾,还管这背后是什么原因。
刘忠义温和地笑了笑,“你来了新单位,我过来看看。”
陈光明知道刘忠义是为什么事来的,他也不说破,只是笑着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陈光明把刘忠义请进会客室,等王林倒完茶退出,陈光明便说道:
“刘部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就直说吧。”
刘忠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轻轻啜了一口,这才说道:
“光明,昨天的事,县委班子经过慎重研究,已经定下了处置方案。”刘忠义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陈光明身上,
“由王建军副县长带你去s城,给杨总道个歉,务必争取杨总的谅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能影响果汁项目。”
“至于处分组织上决定给你一个诫勉谈话,不影响你的职务和后续工作。”
陈光明呵呵笑了起来。
“刘部长,组织上怎么处分我,我都没意见。但想让我给姓杨的赔礼道歉,没门儿!”
“他调戏我的员工,反倒让我给他去道歉?世上的事,有这样的吗?”
刘忠义似乎早有准备,他耐心地劝道,“你要明白,这是县委在保护你,要是按蔡市长的要求来,后果不堪设想。”
“为这个处理结果,我和四位书记足足研究了一个小时!我们是硬顶着蔡市长的压力做出来的!光明,你要设身处地,替领导们想一想”
陈光明双手一摊:“刘部长,我去当兵,为的是保家卫国,保护咱自己的同胞,怎么脱了军装,我反倒保护不了自己的下属了?我反倒要向这种罪恶行为低头?”
“咱是党员干部,总得讲理、讲法、讲规矩吧?招商是为了造福明州县百姓,如果为了招商,而对有钱人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甚至故意讨好,牺牲别人我看这样的商,不招也罢!!”
“光明,你冷静点!”刘忠义皱起眉,耐心劝说,“现在不是讲个人意气的时候。县委保你,也是为了开发区申报国家级的大事。你是开发区的内核,你要是出了问题,国家级开发区的申报就悬了。为了大局,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大局?用尊严换大局,这不是我认的大局!”陈光明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我动手打人,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但道歉绝对不行。”
“我不能让下属觉得,遇到这种事,组织只会让他们忍气吞声,更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资本家觉得,只要有了钱,就能为所欲为!”
刘忠义也有些恼怒了,他提高了声音道:“陈光明,你得认清现在的境况!张市长已经去中央党校学习了,学习结束,就要离开海城市!再没有人能罩着你了!”
“县委这是在保护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这时门一下子推开了,牛进波手里拎着茶壶,笑呵呵地道,“刘部长,我来给你添杯水。”说完快步走到刘忠义面前,往他本来就很满的杯子里倒了一点茶水,又轻轻踢了陈光明一脚,示意他冷静一些。
牛进波出了门,刘忠义叹了口气,心想这真是头犟驴,于是又换了个角度劝说,从县委班子的难处,到国家级开发区对明州县的重要性,再到陈光明自身的前途,苦口婆心地说了近一个小时。可陈光明的态度始终如一,不管他怎么说,都坚决不同意去给杨总道歉。
“刘部长,您别说了。”陈光明站起身,语气诚恳却坚定,“处分我接,但道歉我真的做不到。姑负了县委的好意,我认,但让我违背自己的原则,我办不到。”
刘忠义看着陈光明决绝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没用,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光明的肩膀:“你啊,就是太固执。县委的决定我已经传到了,你再好好想想。”说完,便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开了。
刘忠义刚走,牛进波和阮东方就进来了,阮东方早已知道是什么事,却装出一脸疑惑的样子,“陈主任,刘部长来做什么?有什么重要指示?要不要开会传达?”
牛进波气得鼻子都歪了,心想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阮东方能不知道?在这里装什么装?牛进波恨不得抬腿踢他,陈光明却轻松地说道:
“没什么大事,昨天在隆城大酒店,杨涛要调戏马晓红,被我打了一巴掌”
阮东方装出一脸惊愕的样子,牛进波语气急切地道,“陈主任,你犯不着这么较真。不就是道个歉吗?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了,马晓红她自己都差点答应了,您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啊!”
陈光明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牛进波,反问他:“进波,你还记得咱们在大山镇的时候吗?那次在茅山金矿,当棍棒差点砸到你头上的时候,我是不是替你挡下来了?”
牛进波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当然记得,这事我牛进波记一辈子。”
“那时候,你们是我的战友。”陈光明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现在到了开发区,马晓红也是我的下属,是我的战友。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人,我就要区别对待,不管不顾吗?”
“我”牛进波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阮东方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悄,他心里却在想,你陈光明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还战友别是战斗到床上的战友吧!真虚伪!
你这话,也就骗骗牛进波罢了,还想来骗我,没门儿!
你既然有志气,那我就激激你,成全你!
阮东方隐藏起那丝不屑,转为钦佩的表情,“陈主任说的对!为了同事,为了战友,咱们当领导的,必须顶在前面!”
“陈主任,我支持你,咱们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能丢!坚决不给饮料大王去道歉,出了事,我和你一起担着!”
牛进波看着陈光明,回忆着去年在金矿那一幕,他明白了,明白了陈光明的坚持——在陈光明心里,只要是一心一意跟着他干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会护着,这无关性别,无关对错,只关乎“战友”二字的分量。
这番对话,恰好被站在门外的马晓红听了个正着。她本来是想找陈光明,为之前的事情道歉,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牛进波的劝说和陈光明的回应。
陈光明的话象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马晓红的全身,也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想起自己为了前途差点妥协,想起陈光明为了保护她动手打人,想起陈光明宁愿拒绝县委的安排、承担处分,也不愿意为了大局牺牲她的尊严。感动之馀,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是她给陈光明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还让陈光明因为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或许,是我应该做决断的时候了”马晓红紧咬着嘴唇,思索片刻,毅然决然地走了。
陈光明在房间里踱着步,思考着当前的形势。现在看来,来自省里和市里的压力,已经让县里顶不住了。
陈光明又想到,既然杨涛的告状信到了省里,秦向阳必然会看到,干脆早早给丁之英打个电话,说明情况,省得让她担心。
但陈光明打了丁之英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打秦向阳的,也是如此。
陈光明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丁之英和秦向阳正在从省城到京城的飞机上。
飞机落地后,丁之英和秦向阳便向外走去,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几名相关随行人员。
此次来京,秦向阳是来参加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会议,丁之英很久没回京了,便和他一起回来。
东海省驻京办主任胡春生已经在等着秦向阳,见面刚寒喧了几句,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便走了过来。
秦向阳见了,很是惊讶,问道,“曲大哥,你怎么来了?”
这位曲大哥,便是丁老爷子的司机曲宁方。
曲宁方恭躬敬敬地道,“丁主任,秦省长,丁老吩咐,请您和秦省长先过去一趟。”
丁之英与秦向阳对看了一眼,没想到老爷子竟然要先见他们。
秦向阳便对胡春生道,“你把他们送去酒店,我回家一趟,再去和你们会合。”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那幢四合院。秦向阳与丁之英落车,风儿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二人径直步入中堂。
一抬眼,秦向阳便看见丁义正端坐在堂中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老人身着一件藏青色绸缎唐装,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沉沉按着乌木拐杖,拐杖底端的铜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面色肃穆如铸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权柄的威压。
旁边坐着三人,正是三位大舅哥,丁之华、丁之荣、丁之盛。
秦向阳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丁之英将丈夫的局促尽收眼底,她没有作声,只快步上前半步,侧身轻轻挡在秦向阳身前,率先开口打破沉寂:“爸,向阳这次来京城开会,我们家还没回呢,您就把我们叫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丁义正闷声咳嗽了一声,他缓缓抬眼,那双历经风雨洗礼的眸子,依旧是当年纵横捭合的龙睛虎眼,不怒自威,目光如两道冷箭,直直射向秦向阳:
“向阳,我当初力排众议,让你去东海省任常务副省长,你可还记得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