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前言:第三周的记录。梦境的分岔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呈现出更复杂的纠缠。现实中小亦的症状开始呈现“可观测性”,我们不得不寻求更专业的帮助。与此同时,我对苏婉清这一存在本身产生了历史考据的冲动——如果她不只是梦境角色呢?本章将记录这段逐渐滑向未知深渊的探索,以及那个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悄然生长的恐怖猜想。
赵嬷嬷站在女子师范学校的门口,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地的老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看见苏清(小亦)时,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蒙上更深重的忧虑。
“嬷嬷?”苏清(小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既是苏清的惊讶,也是小亦的警惕。在这个逃学版本的梦境里,赵嬷嬷应该留在苏宅,怎么会出现在省城?
“二小姐。”赵嬷嬷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冰凉刺骨,触感真实得不似梦境。“老奴终于找到你了。”
“嬷嬷怎么来的?家里……”苏清(小亦)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宿舍。”
宿舍里,周秀英去图书馆了,只剩她们两人。赵嬷嬷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像受惊的鸟,不断瞟向门窗。
“二小姐,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老妇人开门见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发硬的桂花糕,还有一个小布囊。“大太太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根本没病,知道你在省城读书。”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大小姐查出来的。她有个同学嫁到了省城,在街上看见过你——虽然你剪了头发,穿了学生装,但那眉眼错不了。”
苏清(小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在这个版本的记忆里,她逃出苏家已近两年,一直小心翼翼。她甚至刻意避开苏家可能涉足的街区,连写信给弟弟都是用假地址。
“大小姐怎么会……”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妇女集会时,她在街头演讲的照片被刊登在《省城新报》上,虽然只是侧脸,但熟悉的人或许能认出。
“大小姐现在掌家了。”赵嬷嬷的话更让人心惊,“老爷三个月前中风,瘫在床上说不清话。大太太整天念佛不管事,大小姐把账本、下人都攥在手里。她查出你的事后,没有立刻声张,而是……”
老妇人从布囊里取出一封信,纸质精良,封口盖着苏家的印章。苏清(小亦)拆开,信是苏婉如亲笔,字迹秀丽却透着一股狠劲:
“婉清吾妹:闻汝于省城康健求学,姊心甚慰。然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有辱门风。父亲病重,思女心切。限尔十日之内归家,否则将以私逃之罪报官,并登报声明与尔断绝关系。届时尔之学业、声誉尽毁,好自为之。”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赵嬷嬷年事已高,其子赌债缠身,若尔不归,恐嬷嬷晚年难安。”
赤裸裸的威胁。不仅针对苏清,还拿赵嬷嬷一家作要挟。
“嬷嬷,你的儿子……”
“那个不孝子!”赵嬷嬷眼眶红了,“欠了一百大洋的赌债,大小姐派人找上门,说只要我劝你回去,债就一笔勾销,还给我儿子在铺子里安排差事。若你不回去……”她没说完,但颤抖的手说明了一切。
苏清(小亦)坐在床沿,信纸在手中窸窣作响。她感到两种情绪在冲撞:苏清的愤怒与恐惧,小亦的冷静分析。在苏清的记忆里,大小姐苏婉如一直是个被宠坏但不算太精明的嫡姐;但这两年掌家后,似乎变得工于心计、手段狠辣。
“如果我回去,会怎样?”她问。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大小姐给你说了门亲事。城东李老爷,做鸦片生意的,今年五十八,刚死了第三房妾室。”
比第一轮梦里那个老财主更不堪。
“所以她逼我回去,是为了把我卖掉,还能得一笔丰厚的彩礼。”苏清(小亦)冷笑,“真是我的好姐姐。”
“二小姐,你不能回去。”赵嬷嬷忽然抓住她的手,老泪纵横,“老奴来,不是劝你回去的,是来报信的。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上海,去广州,别让苏家找到。”
“可是嬷嬷你……”
“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能拿我怎样?”赵嬷嬷抹了把泪,又从包袱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银镯子,一支鎏金簪子,还有几块碎银。“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你拿着当盘缠。”
苏清(小亦)看着那些首饰,喉咙发紧。在苏婉清的记忆里,赵嬷嬷是生母三姨娘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一辈子没嫁人,把苏婉清当亲生女儿疼。这些首饰,可能是她全部的家当。
“嬷嬷,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老妇人硬塞进她手里,“二小姐,听嬷嬷一句:这世道对女人狠,你得对自己更狠。别回头,别心软,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秀英回来了。赵嬷嬷立刻起身,最后深深看了苏清一眼:“记住,十日之限从信到之日算起,今天已是第三天。大小姐派了人在学校附近盯着,你出门要小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佝偻却决绝。
苏清(小亦)站在窗前,看着老妇人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首饰冰凉,信纸滚烫。周秀英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吓了一跳:“苏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秀英。”她转身,“如果我要马上离开省城,你能帮我吗?”
小亦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十三分。窗外下着冬雨,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中感受身体的变化。
右手掌心灼痛。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出现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不是伤痕,更像是……烙印。印记的轮廓,正是一把老式钥匙的形状。
小亦从床上弹起来,冲向书桌。前天画的速写本还摊开着,她翻到画着藏书楼钥匙的那一页。对比。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细长的钥匙柄,齿孔复杂的头部。
但梦里的钥匙是生锈的、冰凉的,而这印记是灼热的,像是刚被烙铁烫过。她用左手触碰,疼得吸气。印记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触感粗糙。
更诡异的是,当她用手机拍照时,闪光灯下,印记竟然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某种金属的反光。
小亦给我打电话时,声音还算镇定,但语速快得不正常:“寒,你最好现在过来。我身上发生了……无法解释的事。”
我赶到时是清晨五点四十。雨还在下,天色晦暗。小亦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伸出手掌给我看。
我戴上手套(随身携带的勘查习惯),仔细检查。印记长约五厘米,宽约一厘米,边缘清晰,像是用极细的线条绘制上去的,但触感确实是皮肤组织的改变。我用尺子量了尺寸,拍照多角度记录。
“什么时候出现的?”
“醒来时就有了。在梦里,我握过那把钥匙。”她停顿,“不,是苏清握过。赵嬷嬷来报信的那个版本。”
“梦的细节还记得清吗?”
“每一个细节。”她闭上眼睛,“赵嬷嬷手的触感,信纸的质地,首饰的重量,甚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太真实了,寒。真实到我开始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现实。”
我取了一点表皮样本(经过她同意),准备送去化验。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皮肤病变。印记的位置、形状、出现的方式,都指向与梦境的直接关联。
“还有其他变化吗?”
小亦迟疑了一下,卷起睡衣袖子。左臂内侧,从手腕到手肘,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暗红色的……字迹。
我凑近看,呼吸一滞。
那是竖排的、从右向左书写的毛笔字,半文半白,字迹娟秀却透着仓促:
“十日之限已过其三,姊之耳目遍布街巷。林先生提议助吾赴沪,然恐累及于彼。嬷嬷赠饰,吾心甚愧。夜不能寐,井影幢幢,如影随形。”
内容正是昨晚(或者说今晨)梦境里苏清的处境和心境。
“这些字……是怎么出现的?”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醒来时还没有。”小亦的声音在发抖,“你去洗手间拿手套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手臂发痒,卷起袖子就看到了……它们像是从皮肤下面慢慢浮上来的。”
我再次拍照。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绝不可能是她自己无意识划伤的。而且墨色(如果真是墨)均匀渗入皮肤纹理,像是纹身,但纹身不可能在几十分钟内完成并呈现这种陈旧感。
“我们需要更多帮助。”我放下相机,“我认识一位研究身心医学的教授,也认识一位古籍修复师兼民俗学者。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普通心理学范畴。”
小亦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寒,我害怕。如果这些字……这些印记……一直出现,别人会把我当怪物。我还能上班吗?还能见人吗?”
“先请假。”我果断说,“用你之前说的‘严重皮肤过敏’为由。我们需要时间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你觉得我会不会……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比如苏婉清的……灵魂?”
我没有立刻回答。作为记录者,我需要保持客观;但作为朋友,我不能忽略她眼中真实的恐惧。那些印记和字迹是物理存在的证据,无论成因如何,它们正在影响现实。
“在我们找到科学解释之前,不要往灵异方向想。”我说,但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今天上午,我先联系那位医学教授。”
陈启明教授是市立大学医学院身心医学研究中心的主任,也是国内少数同时具备精神科和神经科背景的专家。我通过一位学医的同学联系上他,简短说明了“罕见的躯体化症状与梦境内容高度同步”的案例(隐去了超自然细节)。他表现出浓厚兴趣,同意当天下午紧急加号。
小亦戴着手套和长袖外套,遮盖了手臂的字迹。但掌心的钥匙印记无法遮掩,我们解释为“不明原因的皮肤印记”。
陈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气质温和但观察力敏锐。他先听了小亦描述梦境(简略版)和症状出现的时间线,然后进行了详细的身体检查。
“掌心的印记,边缘清晰,无红肿、渗出,触感略高于周围皮肤,温度测试显示局部微温升高03度。”他一边检查一边记录,“皮下未见异物,未触及淋巴结肿大。”
接着,他让小亦脱去外套,检查手臂。当看到那些字迹时,他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这些文字……出现多久了?”
“今天早上。”小亦老实回答。
“之前有过皮肤书血现象吗?比如荨麻疹划痕症?”
“从来没有。”
陈教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字迹,取样做皮肤镜检,又做了过敏原测试和血液检查。时,他问了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苏女士,你提到梦境有连续性,像在经历另一个人的生活。这种体验从何时开始?”
“大约三周前。”
“梦境中,你是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还是像在看电影?”
“第一人称。我能感受到苏婉清的身体感觉:冷、热、疼痛、触觉,甚至味觉。”
“现实中的这些印记,出现时伴随什么感觉?”
“先是痒或刺痛,然后感觉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浮现’,最后就看到印记或字迹。字迹的内容……总是和我刚刚做过的梦有关。”
陈教授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血液常规正常,无感染迹象;过敏原测试阴性;皮肤镜检显示表皮层有微量的、无法辨识的色素沉积,但未发现墨水或其他外来颜料。
“从医学角度,这属于‘心因性皮肤病变’的一种极端表现。”陈教授最终说,“强烈的心理暗示或解离状态,可能导致神经系统对皮肤血管、色素细胞产生异常调控。历史上曾有少数案例:极度虔诚的教徒身上出现‘圣痕’,模拟基督受难的伤口;或严重创伤后,皮肤上浮现与记忆相关的图案。”
“但字迹呢?”我问,“如此工整的文言句子,内容与梦境同步,这怎么解释?”
“大脑在解离状态下可能激活了平时不使用的书写能力。”陈教授谨慎地说,“苏女士是否学过书法或文言文?”
小亦点头:“中学时练过毛笔字,大学选修过古代文学。但我不可能无意识写出这么工整的竖排文言,而且内容……”她停顿,“那些句子里的信息,有些是我在梦里刚经历、但醒来后才理清的细节。”
陈教授沉默片刻:“我建议住院观察,进行更深入的脑电图和功能核磁共振检查,同时配合心理治疗。这种程度的躯体化症状,显示你的心理压力已严重影响到生理功能。”
小亦摇头:“住院会被更多人知道。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至少接受药物治疗。”陈教授开了些镇静和调节自主神经的药物,“如果症状加剧,或出现新的变化,立即联系我。”
离开诊室时,陈教授叫住我,低声说:“寒小姐,作为朋友,你多留意。这种案例……我从未见过如此具象化的同步。如果她愿意,我可以联系国内几位研究解离性障碍的专家进行会诊。”
“您认为这可能是解离性身份障碍(多重人格)吗?”
“不一定。但梦境角色对现实产生如此直接的物理影响,这已超出普通解离的范畴。”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虽然我不该作为医生这么说——是否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信息载体’,通过她的身体在表达什么?”
这话让我后背发凉。
当天晚上,小亦服药后睡了(药物似乎能减少但不阻止做梦)。我则带着照片和资料,拜访了那位古籍修复师兼民俗学者——陆文渊先生。
陆老七十有余,退休前是省博物馆的研究员,专攻明清文献和民间信仰。他住在老城区一座带天井的小院里,满屋书香和旧纸味道。
听了我的描述(这次我透露了更多超自然细节),陆老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照片,特别是手臂上的字迹。
“民国十三年的书写风格。”他第一句话就让我怔住,“你看这‘之’字的捺笔,‘吾’字的连笔,还有竖排的版式——典型的1920年代知识女性手书特征。用语半文半白,既有传统闺秀的含蓄,又透出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您能看出更多吗?比如……书写者的身份或心境?”
陆老又看了许久:“字迹工整但笔画微颤,显示书写时情绪紧张或身体虚弱。墨色(或说色素沉积)均匀,但‘井影幢幢’四字墨迹稍深,可能写到这里时情绪波动。内容来看,这位‘苏清’处于被追捕的焦虑中,对帮助者既感激又愧疚,且对‘井’有深度恐惧。”
他放下照片,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你提到梦境背景是1920年代,庶出女儿,投井而亡。这让我想起一些民国时期的民间记载。”
书是《江南旧闻录》,民国时期的笔记杂谈。某一页,指给我看一段:
“……苏氏女,名婉清,行二,庶出。幼聪慧,工刺绣,通文墨。及笄,嫡母欲嫁其为富商妾,女不从,私与省城学生书信往来,谋出走。事泄,遭幽禁。某夜投井亡,年十六。其后宅井常闻女泣,家人惧,填井筑墙。然每至其忌日,墙垣现水渍,如泪痕。”
我心跳加速:“有具体地点和年代吗?”
“只写‘苏氏女’,未具全名。民国时期这类庶女悲剧很多,投井是常见结局。”陆老说,“但有趣的是后面这段:女死后七年,有省城记者林某寻访旧事,撰文《井中影》刊于《新妇女》杂志,揭露苏家逼死庶女、草菅人命。文章引起小范围关注,但不久林某离奇失踪,杂志停刊。”
《井中影》。和我为这个记录卷取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吗?”我喃喃。
“世间巧合,多为必然之表象。”陆老意味深长地说,“寒小姐,你记录的这些梦境,如果真与历史事件对应,那可能不是简单的‘梦境’。民间有种说法:‘冤情未雪,魂寄生人’,意思是含冤而死的人,其记忆或执念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敏感者,借其身体表达未了之愿。”
“您相信这种说法?”
“我研究文献,不信鬼神,但尊重未知。”陆老说,“从记录看,这位小亦女士的症状有几个特点:一、与特定历史时期高度同步;二、出现物理印记;三、梦境有连续性且分岔,像在探索不同可能性。这不像普通附身或托梦,更像……她在体验一个未完成的命运轨迹。”
“未完成的命运?”
“如果苏婉清真的存在,她十六岁投井而死,这是既定历史。但她的意识或记忆里,是否包含着‘如果当时逃走了会怎样’‘如果反抗了会怎样’的可能性?这些未实现的可能,形成了平行的时间线,而你的朋友正在同步体验所有这些分支。”
这解释让我想起量子物理中的“多世界诠释”,但套用在灵异事件上,更觉诡异。
“那她身上的印记和字迹……”
“可能是这种‘同步’的物理体现。当她在梦境中经历强烈事件时,现实身体产生对应标记。”陆老顿了顿,“寒小姐,如果方便,我想见见这位小亦女士。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某种历史见证者。”
我答应安排。离开陆老家时,已是深夜。冬雨停了,月光凄冷。板路上,脑子里回荡着陆老的话:
“民间还有一种更古老的说法:井通幽冥,亦通时空。投井而死的人,其意识可能困在井中的‘时间涡流’里,不断重复死亡,也不断幻想逃脱。若有人与这意识产生共鸣,便会看见那些‘井中影’——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命运倒影。”
小亦的梦境在继续。第五夜的后半段,她从赵嬷嬷离开后的场景接续。
苏清(小亦)决定接受林记者的帮助。第二天,她悄悄去报社找他,说明了情况。
“十日之限只剩七天。”她说,“大小姐的人可能在监视我,我不能连累学校和朋友。”
林记者沉思片刻:“我有个朋友在沪上报社工作,可以安排你去做校对员,包食宿。上海够远,苏家的手伸不到那么长。但你需要一个新身份。”
“新身份?”
“我认识一位牧师,可以帮你开具洗礼证明,用教名。再办一张学生证,说是转学。”林记者看着她,“但这意味着,你要彻底告别‘苏婉清’这个名字和过去。”
苏清(小亦)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既是苏清对过去的割舍,也是小亦对这个身份产生的不舍。在这个梦境版本里,她已以苏清的身份生活了两年,读书、交友、思考、成长。这个身份比苏婉清更自由,也比现实中的小亦更……勇敢。
“我愿意。”她说。
计划定在五天后。林记者安排她搭货运火车去上海,中途转车数次以避开追踪。这期间,她要如常上课,避免异常举动。
但危险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三天傍晚,苏清(小亦)从夜校回宿舍,在巷口被两个陌生男人拦住。他们穿着短打,面容粗野。
“苏婉清小姐?”为首的问。
“你们认错人了。”她镇定回答,心跳如擂鼓。
“错不了,大小姐描述了长相。”男人咧嘴笑,“请跟我们回苏宅,免得动粗。”
苏清(小亦)后退一步,手伸进书包——里面有一把裁纸刀,是林记者给她防身的。但对方有两人,她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喝声:“你们干什么!”
是周秀英,还有她医学院的几个男同学。他们刚做完实验回来,看见这情形立刻围上来。
两个男人见对方人多,啐了一口,转身跑了。但临走前撂下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苏家已经报官了,说二小姐私逃卷走财物,通缉令这两天就贴出来。”
苏清(小亦)浑身冰冷。周秀英扶住她:“苏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叫你苏婉清……”
回到宿舍,她不得不向周秀英坦白部分真相:自己是逃家出来的庶女,现在被家族追捕。
周秀英听完,沉默良久,然后握住她的手:“我帮你。医学院有辆送药品的车后天去上海,司机是我同乡。你可以藏在货箱里,虽然受罪,但安全。”
“秀英,这会连累你。”
“连累什么?”周秀英笑了,圆脸上满是义气,“我爹当年就是因为地主逼债上吊的,我最恨这种欺压女人的旧家族。你能逃出来读书,是本事,我佩服你。这忙我帮定了。”
那一刻,苏清(小亦)感到一种汹涌的情感——在这个充满压迫的时代,女性之间的互助是如此珍贵。她想,如果苏婉清真的存在,在原本的命运里,她是否也曾渴望过这样的友谊和支持?
计划提前。第二天,苏清(小亦)开始悄悄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书本,赵嬷嬷给的首饰(她只拿了一对银镯子,其余留给周秀英保管,嘱托她将来有几会还给赵嬷嬷),还有林记者送的一支钢笔和一沓信纸。
晚上,她最后一次去妇女夜校上课。工人们大多是文盲,但学得认真。一个四十多岁的纺织女工拉着她的手:“苏先生,你以后还来教我们吗?”
“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她含糊地说。
“那你保重。你教的字,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女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自家鸡下的,你路上吃。”
苏清(小亦)接过鸡蛋,温热的,烫得她想流泪。
下课回去的路上,她刻意绕到河边。月光下的河水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她想起第一轮梦里,苏婉清投井前也看过井中的月亮。水是囚笼,也是通往自由的路吗?
她蹲下身,手指触碰河水。冰冷刺骨。恍惚间,她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苏婉清的脸,小亦的脸,两张脸重叠、交融,眼神里都有同样的挣扎与渴望。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倒影低语。
倒影没有回答。但水面忽然荡漾,涟漪中,她看见井壁的青苔,看见向下沉没时透过井口看见的狭窄天空,看见十六岁的自己缓缓沉入黑暗……
“苏清!”有人喊她。
她猛地惊醒(在梦中惊醒),发现林记者不知何时来到河边,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的手……”他指着她浸在水中的手。
苏清(小亦)抬手,看见右手掌心出现了一道红痕——钥匙形状的红痕,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林记者也看见了,他蹙眉:“这是什么?”
“一个印记。”她轻声说,“也许是我无法摆脱的东西。”
林记者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苏清,听着:过去会留下印记,但不必让它定义你的未来。去上海,重新开始。你会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
他的眼神真挚,苏清(小亦)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版本的命运里,如果她真的去了上海,如果她活下来,也许他们会再相遇,也许……
但梦境在这里开始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影像扭曲、碎裂。苏清(小亦)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响起无数声音的叠加:
赵嬷嬷的哭泣,大小姐的冷笑,井水涌入喉咙的窒息感,林记者的鼓励,周秀英的承诺,女工送的鸡蛋滚落在地的声音……
还有一句清晰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声音,用文言吟诵:
“影沉井底,魂寄生人。未了之愿,借躯而行。七日之限,虚实将明。”
她(小亦)在现实中猛然坐起。
窗外天还未亮。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第一时间查看身体:右手掌心的钥匙印记依然在,颜色更深了,像烙印。左臂上的字迹没有增加,但原有的字迹边缘开始浮现细小的、暗金色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符咒。
她打开灯,用手机自拍查看全身。镜子里看见——
自己的脖颈上,缓缓浮现出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像是……井绳的勒痕。
记录者注:第三章止于此。小亦的梦境与现实纠缠已达危险边缘。我们将在第四章中记录:1脖颈勒痕的出现与医学检查;2陆老与小亦的会面;3关于“七日之限”的解读;4我决定亲自尝试与梦境建立连接的危险实验。时间紧迫,虚实边界正在瓦解。
——寒,补记于次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