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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柏林与晨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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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者前言:本章记录的时间跨度,距离第四章已一年有余。生活以它既缓慢又突然的方式展开着新的纹路。小洁的重建进入了更深的层面——不仅仅是修复生活功能,更是重塑身份认同、探索创造力、面对亲密关系的新可能性。而我,作为记录者,也迎来了个人生活的重大转折。这一章,是两个人的平行成长记录,也是我们友谊在见证与陪伴中深化的见证。有时候,当你长久地凝视他人的生命,你会发现自己的倒影在其中逐渐清晰。

——寒,记于甲辰年仲夏

我收到公司外派通知的那天,柏林正是深秋。

邮件在凌晨五点抵达,简洁的公文格式下藏着改变职业生涯的契机:为期六个月的员工关怀项目国际交流,地点柏林,参与欧盟企业心理健康支持体系的联合研究。要求下周内答复,一个月后出发。

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竟是:小洁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愣了。过去两年多,我的生活轴线似乎无形中围绕着小洁的重建旅程旋转。每周的见面、深夜的通话、梦境的记录、关键时刻的陪伴——这些已成了一种稳固的节奏。现在这个节奏要被打破了。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有事想聊,下班后天台?”

她的回复很快:“好。我带茶。”

傍晚的天台有初冬的寒意。小洁裹着米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保温壶和两个杯子。我们坐在老位置,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逐一亮起。

“柏林?”她听完后,眼睛微微睁大,“六个月?什么时候走?”

“如果接受,下个月中。”我搓着手,“我还没决定。”

“为什么犹豫?”她倒出热茶,陈皮普洱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温暖。

我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很多原因。陌生的国家、语言障碍、离开舒适区……”我停顿,“还有,你。”

小洁笑了,那种理解又带点调侃的笑:“寒,我不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了。这一年多,我过得挺好,记得吗?”

“我知道,只是……”

“只是你习惯了做我的记录者和支持者。”她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但现在该轮到你去展开自己的故事了。”

我低头喝茶。她说的没错。过去一年,小洁的生活确实进入了新的稳定期:

她的匿名博客“废墟上的野花”已经积累了一批忠实读者,每周更新的文字平静而有力量,分享单亲育儿的真实挑战、心理重建的实用技巧、日常生活中的微小诗意。甚至有出版社编辑联系,询问是否有意整理成书。

工作上,她从内训助理转为正式的内部培训师,设计并主讲“职场韧性”系列课程,反响颇佳。公司甚至将她的课程纳入新员工必修模块。

晨晨八岁了,长高了一大截,性格开朗,成绩中等但热爱科学和画画。他依然偶尔问起爸爸,但不再有早年的困惑和不安,接受了“爸爸犯了错,在别的地方改正”的简单解释。

小洁自己的状态,用她的话说是“日常的坚实”。不再有剧烈情绪波动,心理咨询改为每季度一次“维护性会谈”,梦境记录本上最近的条目都是寻常生活片段:“梦见和晨晨爬山,到半山腰发现没带水,两人笑成一团。”“梦见回大学图书馆,找一本永远找不到的书。”“梦见煮一锅汤,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她甚至开始尝试约会——很谨慎地,通过读书会认识了一位离异无子的中学历史老师,吃过三次饭,看过两场电影。“不着急,只是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心动的能力。”她这样告诉我。

这样一个稳固的小洁,确实不再需要我作为“支持者”的日常在场。

“你知道我上周做了什么吗?”小洁忽然说。

“什么?”

“我报名了社区大学的创意写作工作坊。”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不是为写博客或出书,就是想探索文字的可能性。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写‘记忆中最早的气味’,我写了外婆厨房的煤球炉味混着炖肉香。写着写着就哭了,不是伤心,是……那种气味带我回到了一个安全的时空。”

“写得很好?”

“不知道。但写的过程很痛快。”她微笑,“就像你记录我的故事,一定也有某种痛快吧?”

我点头。确实有。在将他人生命转化为文字的过程中,有种深度的连接感和理解感,那种感觉本身就有疗愈性。

“所以你看,”小洁说,“我们都在伸展自己的边界。你去柏林是伸展,我写作也是伸展。这才是健康的友谊——不是互相依赖,而是各自成长,然后分享成长。”

她的话让我眼眶发热。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在梦境中挣扎的女人,成了给我人生建议的智慧朋友?

“如果你决定去,”她继续说,“我可以继续用邮件或视频和你分享生活。你也可以记录在柏林的新见闻。也许,从记录他人到记录陌生文化中的自己,是你作为记录者的自然延伸。”

“那你呢?一个人可以吗?”

“我有晨晨,有工作,有写作,有心理咨询师,有逐渐建立起来的朋友圈。”她数着,“而且,王检察官上个月告诉我,林浩的缓刑期已满,表现良好,正式结案了。那个章节,真的翻篇了。”

暮色渐浓,城市灯光如星海铺展。我们喝完一壶茶,身体都暖了起来。

“去吧,寒。”小洁最后说,“带着你的笔和好奇心,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我会在这里,继续建设我的生活。我们各自努力,然后交换故事。”

那天晚上,我回复了邮件:接受外派。

接下来的一个月在匆忙准备中飞逝。办理签证、工作交接、租房退租、行李打包。小洁帮我整理书籍,坚持送我一套精装笔记本:“柏林日记,记得写满。”

离开前一周,我们和小洁晨晨一起吃了顿饭。孩子已经知道“寒阿姨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送了我一幅画:一个短发女孩(我)站在地球仪上,手里拿着放大镜,脚下有飞机航线连接着两个点——中国和德国。

“这是你在看世界。”晨晨解释,“妈妈说你要去学怎么让工作的人更开心,回来教我们公司。”

我抱住他:“对,好好学习,回来分享。”

最后一晚,小洁来到我几乎搬空的公寓,我们坐在地板上,喝着她带来的最后一壶茶。

“有件事想告诉你。”小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接受了出版社的邀请,准备把博客内容整理成书。编辑建议加入更个人的背景故事——不是全部细节,但需要一些真实经历作为脉络。”

“你要公开你的故事?”

“不是全部。化名,模糊细节,但情感真实。”她打开信封,抽出几页样稿,“这是前言的一部分,你看看。”

我接过来阅读:

“……我曾在废墟上生活了很久。不是战争后的废墟,而是内心世界坍塌后的瓦砾场。婚姻的背叛、信任的崩解、自我价值的粉碎——这些看不见的摧毁力量,有时比实体灾难更难重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两个世界里:白天的现实支离破碎,夜晚的梦境却完美得虚假。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完美的梦境是我的心灵在极端痛苦中创造的避难所。它保护了我一时,却也囚禁了我更久。

“走出废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无数个微小的选择:今天起床,今天吃饭,今天对儿子微笑,今天完成一项工作,今天允许自己哭泣,今天在哭泣后依然相信明天。它需要面对最不堪的真相——不仅是他人对我的伤害,也有我在恐惧中做出的妥协。

“这本书不是成功学指南,不是‘如何快速走出伤痛’的许诺。它只是一个普通女性的重建手记:如何在一片狼藉中,先找到立足之地,然后清理一小块,然后搭建一个简陋但属于自己的遮蔽处,然后慢慢修补墙壁,开一扇窗,让光进来,种一些能在废墟上生长的野花……

“如果你也在自己的废墟上,我希望这些文字能陪你一会儿。不是给你答案,而是告诉你:有人也曾在这里,她走了出去,你也可以。以自己的速度,以自己的方式。”

我读完,抬头看她。小洁的眼神平静如水。

“写得很好。”我说,“真实,不煽情,有力量。”

“写作的过程,其实是在整理自己。”她收回稿纸,“把散落的经历编成有意义的叙事,这本身就是疗愈。就像你的记录,也在帮我整理。”

“我们都在用文字整理生命。”

“对。”她微笑,“所以你去柏林,也要好好记录。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有自己的书。”

我们聊到深夜。临走时,小洁拥抱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

“保持联系。”她说。

“每周视频。”我承诺。

“还有,遇到喜欢的人,别错过。”她眨眨眼,“异国恋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我笑了:“你先管好自己那位历史老师吧。”

“彼此彼此。”

她离开后,公寓彻底空了。我的行李已经托运,只剩一个随身背包和那套精装笔记本。我打开第一本,在第一页写下:

“甲辰年冬,赴柏林。带着小洁教会我的关于勇气和重建的一切,去学习如何将这些转化为更系统的帮助。记录继续,但主角暂时换成了自己和陌生的土地。”

柏林以灰蒙的天空和冷冽的空气迎接我。

项目组设在柏林自由大学附近的一栋现代建筑里,团队成员来自六个国家:德国的严谨、意大利的热情、芬兰的沉静、西班牙的奔放、波兰的坚韧,以及我这个中国的“观察记录者”。我的角色是参与研究并撰写跨文化比较报告,重点是中国与欧洲企业在员工心理支持理念和实践上的异同。

工作语言是英语,我的德语仅限于“谢谢”“抱歉”和“请问厕所在哪”。最初两周,我在语言、文化、工作方式的多重冲击下晕头转向。每天回到租住的小公寓(位于克罗伊茨贝格区一栋老建筑的四楼),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但我坚持每晚写日记,哪怕只有几行:

“11月5日,柏林阴雨。会议中没完全听懂芬兰同事的笑话,尴尬微笑。午餐时波兰的卡西亚问我中国企业的‘人情’文化,很难解释。想念小洁煮的茶。”

“11月12日,第一次独自去超市,结账时才发现要自己装袋,手忙脚乱。收银员老太太耐心等我,用简单英语说‘慢慢来’。小小的善意。”

“11月19日,项目组去参观一家实行四天工作制的科技公司。员工休息室有冥想舱、免费心理咨询、带薪心理健康日。德国负责人说:‘员工不是资源,是人。人的状态决定产出质量。’震撼。”

每周五晚上(北京时间周六凌晨),我和小洁视频。隔着七小时时差和九千公里距离,我们分享各自的生活切片。

她那边通常是晨光中的厨房,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咖啡或茶:“这周晨晨的科学项目得了优,他用纸板做了太阳系模型,冥王星被画成委屈的表情,说‘我也是行星啊’。”

我这边通常是柏林傍晚的窗前,外面是典型的欧洲街道和渐暗的天色:“今天去了柏林墙遗址纪念馆,看到那些试图翻越墙壁的家庭照片。突然理解了‘不自由’的实体重量。”

我们聊工作挑战、文化冲击、育儿趣事、写作进展。有时也沉默,只是各自做着手头的事,让视频开着,像还在同一座城市。

“这种距离,”小洁在一次视频中说,“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生活的轮廓。就像站远一点看画,才能看见整体构图。”

“我也是。”我调整摄像头,给她看窗外飘起的初雪,“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才意识到哪些是我真正重要的部分。”

十二月初,柏林迎来第一场认真的雪。城市被白色覆盖,有种静谧的美。我的德语进步到能进行基本购物和问路,工作也逐渐上手。项目组长,一位德国心理学教授,肯定了我的观察敏锐度:“寒,你有一种安静但深刻的洞察力,这是很好的研究品质。”

与此同时,小洁的生活也有了新进展。

她的书稿完成初稿,暂定名《废墟与野花:一位单亲母亲的重建手记》。编辑反馈积极,建议增加一些“重建后的新生活”章节,展示创伤后成长的具体模样。

“所以我最近在写关于学习建立新关系的那章。”小洁在视频里说,“和历史老师陈先生……我们还在慢慢了解阶段。他前妻病逝,没有孩子,喜欢读书和徒步。我们每周见面一次,有时只是散步聊天。”

“感觉如何?”

“平静。”她想了想,“没有年轻时恋爱的那种狂热心跳,但有一种舒适的共鸣。像两棵独立的树,根在地下轻轻触碰。不过……”

“不过?”

“上周他邀请我去他家晚餐,我答应了,然后紧张了好几天。”小洁苦笑,“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那种‘进入他人生活空间’的亲密感。最后还是去了,他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我们聊书,聊教育,聊各自失去的东西。很平静的夜晚。”

“听起来不错。”

“是的。但回家后我还是做了梦。”小洁的表情变得微妙,“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钥匙,却一直犹豫要不要开。门后传来音乐声和食物的香气,很诱人,但我就是不敢转动钥匙。”

“后来呢?”

“后来晨晨半夜踢被子,我醒了。”她笑,“现实打断了梦境,也许是好事。”

我告诉她,在创伤心理学中,对新亲密关系的恐惧是完全正常的反应——大脑将过去的伤害与新的可能性联系在一起,发出警告信号。关键不是消除恐惧,而是带着恐惧前行。

“就像你带着恐惧来柏林。”小洁说。

“对。”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像平等的交流,而不是单向的支持。这种转变,也许就是友谊深化的证明。

圣诞节前,项目组组织去德累斯顿参观。这座在二战中被摧毁又重建的城市,有种奇特的时空叠合感——巴洛克建筑的华丽外立面下,是战后用废墟砖块重建的内核。导游说,当地人称之为“石头的记忆”。

我在圣诞市场买了一个手工制的玻璃雪花,准备寄给小洁和晨晨。写卡片时,我想起小洁梦中那些虚假的雪花和星空。现在,我寄给她的是真实的、有重量的、跨越半个地球的雪花。

“柏林下雪了,德累斯顿也下雪。寄一片给你,是真的雪(虽然被做成了玻璃)。希望你和晨晨的冬天温暖明亮。——寒”

寄出礼物后,我在日记里写:

“看到德累斯顿的重建,想到小洁。城市可以被摧毁后重建,保留历史的伤痕但继续履行城市的职能。人也是。创伤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但生命可以在痕迹周围重新生长,甚至因为那些痕迹而更有深度和复杂性。

“小洁在做的,就是这个过程。我在记录的,也是这个过程。”

圣诞假期,项目组大部分成员回家团聚。我选择留在柏林,体验异国的圣诞。平安夜那天,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商店关门,街道空旷。我的德国房东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家庭晚餐——典型的德式圣诞:烤鹅、红卷心菜、土豆丸子,餐后唱圣诞歌,交换小礼物。

我送给房东夫妇一套中国茶具,他们回赠我一盒手工姜饼和一本柏林老照片集。餐后,房东老先生弹起钢琴,他妻子和成年的孩子们合唱《平安夜》。我不会德语歌词,但跟着旋律哼唱。

那一刻,在陌生国家的陌生人家里,我感受到了奇异的归属感。不是文化意义上的归属,而是人类之间善意连接的归属。

我给小洁发信息:“圣诞快乐。在德国人家吃圣诞晚餐,想家了,但也觉得世界很大,善意很多。”

她的回复在几小时后抵达(时差缘故):“圣诞快乐。晨晨今早拆礼物,最喜欢你寄的玻璃雪花,说要挂在窗户上,这样寒阿姨送的雪就永远不会融化。我和陈先生带他去看了电影,很平常但完整的一天。世界确实很大,但有些连接可以跨越距离。”

一月的柏林寒冷刺骨,但室内温暖如春。我的研究进入深入阶段,开始撰写关于“中国企业员工心理支持的文化适应性”的初步报告。过程中,我不断反思从小洁案例中学到的东西:非正式支持系统的重要性、倾听的艺术、创伤后成长的个体差异、以及“见证”本身的力量。

二月,小洁发来消息:她的书稿通过终审,预计五月出版。同时,她受邀在本地图书馆做一场小型分享会,主题是“写作作为自我疗愈”。

“紧张吗?”我问。

“紧张。但编辑说,就当是和读者聊天。”小洁发来分享会海报的照片——她的侧脸剪影,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从废墟到花园,一个普通女性的重建之路。”

“你会去现场吗?”

“会。陈先生说会来,还有几个博客读者说会从外地赶来。”她停顿,“寒,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会在线上看直播。”我承诺。

分享会安排在二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柏林时间早上八点,我泡了茶,打开电脑。直播画面里,小洁坐在图书馆的小讲台上,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髻,脸上有淡淡的妆容。

她开始讲话,声音略微紧张但逐渐平稳: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为什么要分享这么私人的经历。我的回答是:因为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是别人的真实故事给了我一线光。不是那些完美的成功故事,而是那些承认脆弱、展示挣扎、分享如何从破碎中一点点拼凑自己的故事……”

她讲了四十分钟,分享写作过程中的领悟、重建生活的具体策略、对单亲育儿的思考、以及保持希望的方法。然后进入提问环节。

一位年轻女性问:“你提到曾有过镜像梦境,那个完美的虚假世界。是什么让你最终选择面对残酷的现实?”

小洁思考片刻:“是因为爱。对我儿子的爱,让我不能永远活在虚假中;也是对自己的爱,让我不甘心只做一个梦境的囚徒。还有……朋友的爱,她记录了我的梦境,让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了实体,让我不得不正视。”

我的眼眶湿润了。

另一位中年男性问:“你如何原谅伤害你的人?或者说,你需要原谅吗?”

“我不认为原谅是必须的。”小洁回答,“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理解——理解当时的情境、各自的局限、人性的复杂。理解不等于原谅,但理解可以让你放下持续的内耗。至于那个人,我选择让法律和道德去评判他,而我专注于建设自己的新生活。”

提问继续。关于如何平衡工作与育儿,如何在低潮时坚持,如何建立新的人际信任……小洁的回答朴实而智慧,没有套话,都是亲身实践的总结。

最后,一位老太太站起来,声音哽咽:“我女儿正在经历类似的困境。我可以把您的书送给她吗?”

“当然。”小洁微笑,“也请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废墟上也能开出花,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点点坚持。”

分享会结束,观众排队请她签名。我看着屏幕上她低头签名的侧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在梦境中挣扎、在现实中崩溃的女人,现在已经成为了能够给予他人力量和希望的人。

创伤没有消失,但它被转化了。痛苦没有蒸发,但它结晶成了智慧和同理心。

我关上电脑,望向窗外。柏林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但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缕金黄的阳光,正好照在我书桌前的笔记本上。

我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给小洁的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信,用她送我的笔记本:

“亲爱的小洁:

今天看了你的分享会直播。我想告诉你,我为你感到无比骄傲。

两年前,你在天台对我讲述那些令人窒息的梦境时,我无法想象今天的你:在讲台上平静分享,用你的经历点亮他人的路。

我记得你曾问我记录的意义。现在我想我有了更清晰的答案:记录是为了见证转变的可能性。见证一个人如何从破碎中重建,见证痛苦如何转化为深度,见证绝望中如何生长出坚韧的希望。

你在做的,就是这种转变的活证明。

柏林很冷,但我的学习和成长很充实。我接触了欧洲先进的员工心理支持体系,也在思考如何将这些理念与中国文化情境结合。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我的优势,我的恐惧,我的渴望。

我想,当我六个月后回国,我会是一个更成熟的员工关怀工作者,也会是一个更完整的记录者。因为最好的记录,永远来自真正理解生命复杂性的心灵。

继续写作,继续生活,继续做那个在废墟上种花的人。

等你五月新书出版,我要十本签名版——送给我在柏林认识的同事和朋友。让他们看看,在中国的某个城市,有一个女性如何用勇气和文字重建了自己的世界。

保重,我们四月见。

你的朋友,

于柏林冬末”

我将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贴上国际邮票。明天寄出,它将穿越大陆和海洋,抵达小洁手中。

而我知道,当小洁收到这封信时,春天应该已经降临她所在的城市。废墟上的野花,又将开始新一轮的生长。

三月的柏林有了春意。运河边的柳树抽出嫩芽,公园里的雪滴花率先开放。我的项目进入总结阶段,开始准备回国事宜。

小洁的生活继续向前。她的历史老师陈先生正式成为“男朋友”——她用了这个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我们决定慢慢来,但确定彼此是希望长期相处的人。”

晨晨接受了这位“陈叔叔”,因为陈先生会陪他做科学实验,还会讲历史故事。“他说陈叔叔比爸爸有趣,因为爸爸只会问成绩。”小洁在视频里转述,表情复杂,“孩子的话无意中伤人,但也真实。”

林浩的消息偶尔还会传来。他换了城市工作,每月抚养费按时到账,通过律师转交过一封简短的信,表达对晨晨成长的关心,没有请求见面。“这样也好。”小洁说,“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履行基本的责任,但不过多介入彼此的生活。这是成年人的界限。”

四月初,我的柏林之旅进入倒计时。项目组为我举办了欢送会,德国教授给了我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本德英对照的《心理创伤与复原力研究论文集》,扉页上写着:“给寒——你带来的中国视角丰富了我们的研究。愿你在东西方智慧的交汇处,找到独特的路径。”

最后一周,我独自去了几个印象深刻的地方告别:柏林墙遗址、博物馆岛、蒂尔加滕公园、克罗伊茨贝格的老街区。在每个地方,我都拍一张照片,写一段简短的文字。

4月10日,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小洁和我进行了长时间的视频通话。她那边是凌晨,但她说睡不着,想在我出发前好好聊聊。

“这六个月,你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三个层次。专业上,学到了系统的员工心理支持框架;个人成长上,学会了在完全陌生环境中建立自己的节奏;还有……友谊上,明白了真正的支持是相信对方的内在力量,而不是永远充当拐杖。”

“那你觉得我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她笑着问。

“你从‘需要被记录的人’变成了‘记录自己并照亮他人的人’。”我认真回答,“而且你建立了一种深刻的平静——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了解决问题的内在资源。”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隔着屏幕微笑。

“寒,”小洁轻声说,“谢谢你。没有你最初的记录和陪伴,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也谢谢你。”我回应,“没有你的信任和成长,我也不会有这些领悟和改变。”

“我们算是互相成就?”

“更像是两个生命在特定时段并行,彼此映照和滋养。”

那晚我们聊到柏林黎明、中国正午。挂断前,小洁说:“明天飞机上好好休息,回来给你接风。我和晨晨,还有陈先生,一起去机场接你。”

“好。期待见到你们所有人。”

结束通话,我整理行李。那套精装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第一本是柏林观察,第二本是研究笔记,第三本是给小洁的未寄出的信件和我的个人反思。

在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我写下:

“甲辰年冬到乙巳年春,柏林六个月。来时带着问题:记录的意义、支持者的角色、个人的方向。归时带着不是答案的答案:记录是为了理解与联结,支持是相信而非代替,个人的方向需要在行动中不断校正。

“小洁在我离开的这半年里继续生长,我在远离她的空间里也继续生长。好的友谊不是捆绑,而是各自伸展枝叶,又在深处根须相连。

“明天回国,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小洁会在那里,带着她的新书、她的新关系、她重建的生活。我会带着柏林的雪、欧洲的心理学智慧、和一个更清晰的自己。

“记录不会停止。生命的故事永远在继续,而能够见证和参与他人的成长,是特权也是礼物。

“准备回家了。”

合上笔记本,放入行李箱。窗外,柏林的最后一夜,月光清澈。

我知道,在九千公里外,晨光正洒在小洁城市的窗台上。她的新一天即将开始,我的旅途即将回转。

两个生命,两段旅程,在时空的交错中,各自完整,又彼此丰富。

而这,或许就是记录最终想捕捉的东西:不是完美的叙事,而是真实的、交织的、不断展开的生命本身。

记录者注:本章完成后一个月,寒顺利回国。小洁、晨晨和陈先生如约接机。寒带回的研究成果在公司得到应用,她主持设计了结合中西理念的员工关怀项目。小洁的新书《废墟与野花》于五月出版,首印一个月售罄,加印两次。她在多个城市举办读者见面会,逐渐成为小有名气的“心理重建”主题作者。

晨晨九岁生日时,林浩寄来礼物——一套精装天文图册和望远镜。小洁让晨晨自己决定是否接受,孩子收下了,写了一封简短感谢信:“谢谢爸爸的礼物。我会用望远镜看星星。希望你也在看同样的星空。”

寒和小洁依然每周见面,但话题不再围绕“问题解决”,而是分享阅读、工作思考、生活观察。她们计划合作一个项目:为经历重大生活变故的女性提供“叙事疗愈”工作坊,将写作与心理支持结合。

记录以新的形式继续:寒在专业期刊发表关于“组织情境中的心理创伤支持”论文,小洁开始写第二本书——关于创伤后成长与创造性生活。

生命向前。废墟上的野花,年复一年,开放不息。

——寒,补记于乙巳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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