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废弃平台上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带着冰冷的重量。宇宙尘埃无声地飘落，远处的港口光芒如同不真实的海市蜃楼，将他们映照成这片钢铁荒漠中三个渺小而绝望的剪影。
罗格的呼吸越发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鸦一遍又一遍检查他的伤口，用有限的急救手段试图延缓生命的流逝，但那些诡异的灰白色能量残留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阻碍着愈合。她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中的焦虑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雷蒙靠坐在冰冷的护栏边，右手臂被鸦用找到的金属板和布条粗糙地固定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骨折处的剧痛。他望着那个仍在微弱闪烁红色信号的“信天翁”信标，心中的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信号发出去了。但汇流点何其广阔复杂，无数电磁噪音、信号屏蔽、以及各方势力的监控网络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他们这点微弱的求救信号，就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能激起多少涟漪？又有谁会注意到，并愿意冒着未知风险前来？
大概率，没有人。
他们最后的挣扎，或许只是让自己死得稍微慢一点，稍微不那么悄无声息一点。
雷蒙闭上眼，意识沉入一片黑暗。权限光球黯淡无光，“泪滴”水晶冰冷死寂，就连怀揣的那个关于神族、关于虚空、关于自身使命的秘密，此刻也显得如此遥远和不切实际。他只是一个来自边缘星球的开拓者，因为捡到一根不该捡的数据条，被卷入了这场宇宙级的漩涡，挣扎至此，似乎也到了尽头。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极其轻微、但在死寂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声，突然从平台下方的虚空深处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金属热胀冷缩，而是某种有规律的、低沉的机械振动！
雷蒙猛地睁开眼，和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震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能量引擎低功率运转的嘶鸣！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平台下方的黑暗虚空中，垂直上升！
两人挣扎着起身，勉强挪到平台边缘，低头向下望去。
下方深邃的黑暗中，一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眼睛，正迅速变大、靠近！伴随着光芒，一个粗犷、棱角分明、布满焊接痕迹和额外装甲板、如同钢铁刺猬般的船体轮廓，撕破黑暗，缓缓升起！
那艘船雷蒙和鸦都绝不会认错！
是“小淘气”号！罗格那艘在静默裂隙被虫群孢子囊摧毁的破烂改装货船！
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已经和孢子囊同归于尽了吗？
而且，眼前的“小淘气”号看起来状态非常诡异。船体上布满了新鲜的、紫黑色的腐蚀痕迹和生物质灼伤，左舷有一大块装甲板不翼而飞，露出里面焦黑的内部结构，主推进器似乎也损坏了一个，只剩下另一个在喷吐着不稳定的尾焰。整艘船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再次散架，但它确确实实还在飞，并且正精准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平台位置靠近！
船首那个狰狞的撞角装饰歪斜着，但依然透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悍勇。
“是罗格的船”鸦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它没彻底毁掉？还找到了这里？”
“不对”雷蒙的权限感知虽然微弱，但还是捕捉到了船上散发出的能量气息。除了“小淘气”号本身那混杂破烂的能量特征外，还多了一股极其微弱、但令他非常熟悉的、带着生命与净化气息的淡白色能量残留——是“泪滴”水晶之前爆发时留下的！
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虫群幽紫色生物质腐败后的能量余韵。
难道“小淘气”号在最后的爆炸中并未完全毁灭，残骸被抛飞，并且在“泪滴”水晶能量（可能波及到了它）和某种未知因素（虫群？）的影响下，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甚至产生了某种低级的“自我修复”或“进化”倾向？然后，它被罗格身上可能残留的某种信号（比如他的个人终端？或者他们刚才发出的求救信号？）吸引，循迹找了过来？
这个想法过于离奇，但在这诡异的宇宙和神族/虚空力量交织的背景下，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小淘气”号摇摇晃晃地靠近平台边缘，船身几乎与平台平行。侧面一个严重变形、似乎是被强行从外部撬开的紧急气闸舱口，“嗤”地一声向外弹开，露出了后面黑暗的舱内。
没有欢迎的灯光，没有通讯呼叫。只有那个黑洞洞的舱口，如同沉默的邀请，又像未知的陷阱。
上去？还是留下？
上去，可能意味着落入另一个未知的、甚至可能已经被“感染”或“变异”的危险环境。一艘“活过来”或者被未知力量影响的破船，天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留下，则是等死。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罗格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
“赌了。”鸦咬了咬牙，率先拖着罗格，朝着那个敞开的舱口挪去。雷蒙紧随其后。
进入舱内，一股混合着焦糊、臭氧、虫巢般的甜腥腐烂味、以及一丝微弱“泪滴”水晶净化能量残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内部照明大部分损坏，只有几盏应急灯幽幽地亮着，将布满焦痕、破损管线和不明粘稠污渍的通道映照得如同鬼域。
但通道结构大体完好，空气循环系统似乎还在勉强工作，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他们将罗格安置在靠近舱口相对干净的地面上。鸦立刻开始寻找船上的医疗设备——如果还有能用的。
雷蒙则警惕地感知着四周。他能感觉到，这艘船内部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活性”，仿佛整艘船的金属骨架和能量回路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不稳定的频率“呼吸”着。某些破损的线路断口处，甚至能看到微弱的、淡金色（混杂着虫群幽紫）的电火花在跳跃、试图重新连接。
这艘船，真的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活着”，或者说，处于一种介于“机械残骸”与“某种共生或感染生命体”之间的诡异状态。
“找到了！”鸦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她拖着一个严重变形、但似乎还能打开的小型医疗柜回来了。柜子里有一些基础的止血剂、消炎药和绷带，还有两罐标注着“高压能量刺激细胞再生（实验型）”的喷雾剂，看起来像是罗格以前走私的某种违禁医疗品。
顾不了那么多，鸦立刻将药剂喷洒在罗格腹部的伤口上。药剂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罗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伤口边缘那些灰白色的坏死组织似乎真的开始缓慢地松动、脱落！新的、健康的肉芽在药剂的刺激下开始艰难地蠕动生长！
有效！虽然过程看起来痛苦且充满风险，但至少阻止了伤势的立刻恶化。
就在这时，整艘“小淘气”号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狠狠撞击或拖拽！
紧接着，船内的主控台方向（虽然大部分屏幕漆黑），一个断断续续、充满杂音、但勉强能辨认出是罗格录音备份的电子合成音，突然通过残破的扬声器响了起来：
【警告外部引力锁定未知舰船靠近】
【信号特征匹配‘血帆’号海盗】
【威胁评估高建议立刻脱离】
血帆号？那个在公共频道里发布拍卖信息、臭名昭着的艾克虫人海盗船？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且锁定了“小淘气”号？
雷蒙和鸦冲到最近一个还能显示外部传感器模糊影像的屏幕前。屏幕上，一片扭曲的雪花中，隐约能看到一艘造型狰狞、涂装着暗红色如同干涸血迹般涂装、船体上伸出无数类似骨刺和生物炮台的中型战舰，正从港口阴影的另一侧缓缓驶出，几道粗大的牵引光束已经射出，牢牢抓住了摇摇欲坠的“小淘气”号！
血帆号！而且显然是发现了这艘“死而复生”、状态诡异的破烂船，将其当成了可以顺手牵羊的“猎物”！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而且这次是更加直接、更加残暴的海盗！
“小淘气”号受损严重，能量不足，根本不可能挣脱牵引光束。
“妈的真是倒霉到家了”罗格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竟然在剧烈的痛苦和药剂刺激下短暂恢复了意识，看到了屏幕上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办法启动跳跃吗？哪怕短距”雷蒙急促地问罗格。他知道“小淘气”号有拼凑的跃迁引擎，虽然极不稳定。
罗格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涣散：“引擎核心在之前的爆炸就不行了现在能动已经是奇迹”
难道要被海盗俘获？落到艾克虫人手里，下场可能比死在“肃清者”手里更惨。
就在绝望再次涌上心头时，异变再生！
“小淘气”号内部那股微弱的“活性”仿佛被外部的威胁和船内众人强烈的求生意志所刺激，骤然增强！破损的能量回路中，那些淡金色（混杂幽紫）的电火花疯狂跳跃，发出噼啪巨响！整艘船从内部开始不规则地、剧烈地脉动、扭曲起来，仿佛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同时，船体表面那些紫黑色的腐蚀痕迹和生物质灼伤处，竟然也开始蠕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虫群幽紫能量气息，与船内那淡金色的“活性”力量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和对撞！
这艘船，似乎同时被“泪滴”水晶的净化残留、虫群生物质的污染、以及罗格拼凑的破烂科技三种不同的力量影响，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彻底爆炸或解体的混沌状态！
而外部血帆号的牵引光束，似乎成了引爆这个混沌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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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小淘气”号内部发出一种高频、刺耳、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又夹杂着生物嘶鸣的尖啸！船体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挣脱了一部分牵引光束的束缚！同时，船身各处破损处，猛地喷发出大量混杂着淡金色电芒、幽紫生物质浆液和灼热金属蒸汽的混乱能量流！
这些混乱的能量流无差别地冲击着周围空间，也冲击着血帆号的牵引光束和护盾！
血帆号显然没料到这艘看起来快散架的破船还能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船身微微一滞，牵引光束变得不稳定起来。
趁此机会，“小淘气”号那股混沌的“活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不再试图控制整艘船，而是疯狂地涌向船尾那个还能工作的、拼凑的主推进器！
推进器喷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颜色混杂（淡金、幽紫、灼白）的狂暴尾焰！推动着伤痕累累的船体，如同醉汉般猛地向前一窜！
“轰隆！”
“小淘气”号狠狠撞开了剩余的部分牵引光束，带着一身爆裂的电火花和四处飞溅的生物质浆液，歪歪扭扭地朝着港口主体结构与虚空交界处、一片布满了废弃建筑和大型管道残骸的复杂结构区猛冲过去！
它不是要逃跑——以它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掉。它是要冲进那片地形复杂的废墟带，利用障碍物躲避血帆号的直接攻击和再次捕捉！
“抓紧！”雷蒙大吼，和鸦一起死死抓住舱壁上的固定环，另一只手牢牢按住罗格。
“小淘气”号如同自杀般，一头扎进了那片钢铁丛林！
剧烈的撞击声、金属撕裂声、能量管道爆炸声接连不断！船体如同被扔进滚筒，疯狂地翻滚、碰撞、摩擦！
视野中一片混乱，只有不断闪过的金属残骸、爆炸火光和扭曲的舱内景象。呕吐感和眩晕感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仿佛永恒。
一声更加沉重的撞击后，一切突然停了下来。
“小淘气”号卡在了一堆巨大的、扭曲的管道和废弃装卸臂之间，终于彻底失去了动力。船身倾斜，到处都在冒烟、漏液，发出垂死的呻吟。
但奇迹般地，它没有爆炸，主体结构似乎还没完全散架。
外部，血帆号庞大的暗红色身影在废墟带外围逡巡，似乎因为地形复杂和顾忌可能引发更大的港口结构事故（海盗也不想彻底惹毛港口背后的势力），没有立刻追进来，但几门副炮已经亮起充能的光芒，显然在寻找射击角度。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死在了这片废墟里。船毁了，人伤了，外面还有海盗虎视眈眈。
雷蒙松开固定环，瘫倒在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碎了。鸦也狼狈不堪，但依旧第一时间检查罗格的状况。罗格再次昏迷过去，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点点。
绝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就在雷蒙几乎要放弃思考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小淘气”号扭曲变形的驾驶舱方向。
在那一片狼藉中，主控台早已漆黑一片。但在控制台下方，一个因为撞击而弹开的、原本隐藏的小型储物格里，滚落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沾满油污、但看起来完好的便携式数据终端（似乎是罗格的备份设备）。
以及一个用简陋金属盒装着、表面有粗糙手工刻痕的金属圆片？
雷蒙爬过去，捡起那个金属圆片。
圆片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石，正面刻着一个简单的、有些眼熟的符号——一个被圆圈环绕的、抽象化的眼睛。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用激光刻上去的小字：
【老鼠吉姆的“保险”——‘观测者’旧节点临时访问密匙（一次有效，用过即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吉姆留】
老鼠吉姆？记忆坟场那个信息贩子？他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塞给罗格的？还是罗格自己从他那里“顺”来的？
“观测者”旧节点临时访问密匙？一次有效？
雷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打开那个便携式数据终端。终端居然还有一点残电，屏幕亮起，显示出罗格乱七八糟的文件目录。他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罗格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尝试几次后，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份文档，包括“老鼠”吉姆之前提到的关于学会运输船幽蓝能量记录的数据碎片，以及一份极其简略的、手绘的汇流点地下“观测者”旧节点网络分布草图！草图非常粗糙，很多地方只是猜测和标记，但其中有一个节点位置，被用醒目的红色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疑似仍有微弱反应，连接港口早期废弃通讯中继塔，可能通往外网？】
那个节点的位置，根据草图推算，似乎就在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港口外围复杂结构区的深处！
一个废弃的、可能仍有微弱反应的“观测者”旧节点，连接着早期废弃的通讯中继塔，可能通往外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能有机会，通过这个旧节点，绕过港口的内部封锁和干扰，直接向汇流点之外、更广阔的星域发送求救信号！或者，获取外部信息！
虽然只是“可能”，而且节点“废弃”，密匙“一次有效”，风险巨大。
但这是黑暗中的又一丝微光！
雷蒙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密匙圆片和终端，看向昏迷的罗格，又看向外面废墟带边缘逡巡的血帆号阴影。
绝境之中，似乎总有一线意想不到的生机，以最荒诞、最偶然的方式出现。
只是，这线生机，是通往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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