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失重感拉扯着五脏六腑，风声在耳边呼啸，混合着金属撞击、结构撕裂的余响。灰色的天光在视野中旋转、拉长、然后被急速放大的、冰冷坚硬的金属网格取代。
“砰——！！！”
背部传来粉碎般的剧痛，然后是翻滚、碰撞、坚硬的凸起和锋利的边缘在护甲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世界在旋转、翻滚，如同被扔进了钢铁搅拌机。
不知翻滚了多少圈，撞击了多少次，下坠的势头终于被缓冲、停止。
雷蒙趴在冰冷、潮湿、布满油污和铁锈的金属网格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嘴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咸味。头盔面罩布满了裂纹，几乎遮蔽了视线。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骨折了。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破裂的面罩看向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空旷、光线昏暗的平台，似乎是港口外缘某个废弃的巨型货物转运平台或外部维修栈桥。平台由厚重的金属网格板铺成，大部分区域被厚厚的锈迹、鸟粪（或类似太空生物的排泄物）和常年积累的太空尘埃覆盖。四周是低矮的护栏，护栏之外，是深邃无垠、点缀着稀疏星辰和远处港口闪烁灯光的冰冷虚空。巨大的港口主体结构如同钢铁山脉般在头顶和侧面延伸，投下大片阴影。他们刚才坠落下来的地方，是平台上方数十米高处、一个从港口主体延伸出来的、已经严重锈蚀断裂的巨大通风管道出口，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还有零星的金属碎片和尘埃飘落。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暂时脱离了“肃清者”和港口安保的追捕范围？
“鸦罗格”他艰难地转头，寻找同伴。
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鸦正半跪着，她的护甲同样破损严重，头盔不见了，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血污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她正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按压着罗格腹部一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她的手掌和地面。罗格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雷蒙”鸦听到动静，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怎么样？”
“死不了”雷蒙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挪了过去。“他呢？”
“很糟。”鸦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内脏可能受伤了，失血太多这里的急救包用完了，剩下的医疗凝胶对他的伤口作用不大。”她看着手中迅速被染红的布条，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无措。
雷蒙看向罗格的伤口。那不仅仅是简单的撕裂，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碳化或能量灼伤，与之前他肩部被“肃清者”能量针所伤的痕迹类似，但更加严重。这不是普通的坠落伤！难道是坠落过程中，又被残留的幽蓝能量擦中了？
“能量残留在阻止凝血和愈合”雷蒙心往下沉。没有专业医疗设备和更强的净化能量，罗格撑不了多久。
他看向周围。平台荒凉破败，除了他们坠落的那个管道口，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入口。头顶是高耸的港口外壁，光滑陡峭，无法攀爬。平台边缘是虚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悬在太空中的孤岛上。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权限光球如同风中残烛，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难以调动。“泪滴”水晶也彻底沉寂，失去了所有温度，仿佛一块普通的石头。引导“脉动之心”暴走、发射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和两件遗物所有的能量。水晶棱柱更是不知在坠落过程中遗失到了哪里。
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力量、补给和希望。
“通讯器还能用吗？”雷蒙看向鸦手腕上那个多功能辅助单元（之前在哨站获得的）。
鸦摇摇头，扯下已经破碎的单元残骸：“撞击中损坏了。信号也发不出去，这里的金属结构干扰太强。”
沉默。只有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宇宙尘埃掠过平台的沙沙声，以及罗格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这一次，似乎更加紧实，更加难以挣脱。
雷蒙背靠着冰冷的护栏，仰头看向那灰蒙蒙的、被港口光芒污染的“天空”。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在经历了神族遗迹的险死还生、记忆坟场的绝望挣扎、地下熔炉的疯狂赌命之后，却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废弃平台上？
不甘心。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罗格不能死在这里。鸦不能死在这里。他也不能。
目光再次扫过平台。这里虽然荒废，但毕竟是港口结构的一部分，或许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平台一侧、靠近港口外壁的地方。那里堆放着一些巨大的、锈蚀的金属货柜残骸，以及一些似乎是废弃的工程机械部件。在其中一个倾倒的货柜阴影下，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半埋在地面积尘中的、形状规则的金属箱体，箱体表面隐约有褪色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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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挣扎着起身，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拨开厚厚的灰尘，露出了箱体的全貌。那是一个标准的港口紧急物资储存箱，箱体上喷涂着一个已经模糊的、代表“紧急维修与生存”的通用符号。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锁扣锈蚀，但箱体结构似乎还完整。
希望！
“鸦！这边！”雷蒙喊道。
鸦立刻拖着罗格挪了过来。两人合力，用找到的锋利金属片，费力地撬开了锈死的锁扣。
箱盖弹开。
里面的物资让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虽然大部分物品因为年久失修或低温真空而失效了，但他们还是找到了几样救命的东西：
两罐尚未完全失效的压缩氧气（虽然纯度可能不高）。
几个还能使用的、老式但密封完好的急救包，里面有止血带、消毒剂、缝合工具和基础的抗感染药物。
几支高能量营养注射剂（虽然过期了，但聊胜于无）。
最重要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是便携式通讯信标的东西，虽然电池似乎没电了，但结构看起来相对完整，而且型号有点眼熟。
“这是联邦的老式‘信天翁’系列单兵紧急信标？”鸦认了出来，她迅速检查，“内部能量核心枯竭了，但如果我们有外部能量源给它充能，或许能发出一次短促的求救或定位信号！”
能量源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量。
雷蒙的目光再次扫过平台。港口主体上那些闪烁的灯光，代表那里有能源。但如何获取？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了那个倾倒的巨大货柜和旁边的工程机械残骸上。那是一台老式的、用于外部焊接或切割的工业机械臂，机械臂的末端还连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高能激光切割器或等离子焊枪的设备，设备旁边挂着一个小型的、独立供能的能量包！
能量包！虽然可能也已经没电了，但结构或许可以利用？
他立刻走过去检查。能量包果然已经彻底枯竭，指示灯一片漆黑。但当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尝试拆卸能量包外壳时，却发现其内部结构似乎与他手中那个同样没电的“巡天者”步枪的紧急充能接口规格有些相似？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神族的“巡天者”步枪能量回路虽然高级，但其基础能量接口标准，会不会与早期人类（联邦）的一些高端工业设备有某种兼容性或借鉴关系？毕竟，神族遗产对后世科技的影响深远。
他将“巡天者”步枪拖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步枪尾部那个同样黯淡无光的能量核心接口，对准了工业机械臂能量包的输出端口。
没有反应。
但他不死心，又尝试用权限感知去“引导”步枪内部残留的、几乎感应不到的一丝能量回路，去“模拟”或“激发”那个能量包接口可能存在的、最低限度的物理连接协议。
“滴”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能量包侧面一个早已熄灭多年的、代表“外部能源接入”的小小指示灯，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红光！虽然立刻又熄灭了，但这一下闪烁，证明了这个能量包的接口电路还没有完全物理性损坏！而且，它与“巡天者”步枪的能量接口，存在某种极其微弱的兼容性或可以被强行引导通路的可能性！
但步枪本身没有能量了。
雷蒙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贴身藏着沉寂的“泪滴”水晶。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水晶，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沉入几乎熄灭的权限光球。
没有力量去引导、去激发。
只能去请求。
去沟通那枚陪伴他一路、数次在绝境中救他、似乎拥有自己朦胧意志的水晶。
“帮帮我”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将所有的求生意志、对同伴的不舍、以及对打破这绝望循环的渴望，如同最纯粹的信念，传递向手中冰冷的石头。
一秒，两秒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泪滴”水晶深处，那点仿佛已经熄灭的本源，在耗尽所有之后，竟然又如同灰烬中的火星，极其顽强地、微弱地，重新亮起了一丝！
不是能量，更像是一种存在的回应，一种不肯彻底熄灭的意志！
这丝微弱的“存在感”，顺着他的手臂，流入几乎干涸的权限光球，又被他引导着，注入“巡天者”步枪的能量核心接口。
不是去充能，而是去点燃！点燃那能量包接口中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物理性连接的可能！
“滋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静电释放的声响，从步枪与能量包的连接处传来！
紧接着，那个代表“外部能源接入”的指示灯，再次亮起！虽然光芒暗淡、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但它亮着！
与此同时，连接在能量包上的那个高能激光切割器/等离子焊枪的设备头部，也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点不稳定的、淡蓝色的电芒！
，！
有电了！虽然微弱到可能只够切割一下薄金属板，或者给那个老式通讯信标，进行一次极其短暂、信号可能很弱的充电！
“快！信标！”雷蒙低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嘶哑。
鸦立刻将那个老式“信天翁”信标拿过来，找到它的能量输入接口，同样是一个老式的物理插口。她看了看那个闪烁着不稳定电芒的焊枪头部，又看了看信标的接口，两者完全不匹配。
“用线！连接！”雷蒙指向旁边散落的工程机械残骸中的一些线缆。
鸦反应极快，立刻从残骸中扯出几段相对完好的导线，迅速剥开绝缘层。她将导线一端缠绕在焊枪头部裸露的电极上，另一端则小心地连接到信标的能量输入端口正负极。
连接完成的瞬间！
“滋滋滋——！！！”
焊枪头部的电芒猛地窜动了一下，沿着导线流入信标！信标内部一个老式的、指针式的能量表猛地跳动起来，指针颤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极低的、但确实存在的读数！
“够了！启动！设定为通用紧急求救频段，附带我们的坐标信息！”雷蒙急促道。他不知道这个老式信标能发送多远，信号会不会被港口屏蔽，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鸦的手指在信标简陋的按键上快速操作。信标发出“嘀”的一声自检音，随即，顶部的信号灯开始极其缓慢地、微弱地闪烁起红光。
信号发出去了。
虽然微弱，虽然可能瞬间就被虚空吞噬或港口干扰，但发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焊枪头部的电芒彻底熄灭，能量包指示灯也再次暗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回光返照的力量。连接导线也冒起了青烟，显然过载烧毁了。
“泪滴”水晶最后的那一丝温暖也彻底消失，重新变得冰冷死寂。
雷蒙瘫坐在地，感觉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他看向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罗格，又看向同样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着为他处理手臂骨折的鸦。
“接下来就只能等了。”他苦涩地说。
等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回应。
或是等死神，踏着虚空的脚步，再次降临。
平台上，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冰冷宇宙风，远处港口永恒的机械低鸣，以及那个老旧信标发出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规律闪烁的红色光芒。
如同绝境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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