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枪的重型工业防护服如同金属与复合材料的蛹，将三人严密包裹。它们比标准维生服更笨重，关节处有额外的防护板，背部集成着更大功率的空气过滤循环系统和辐射屏蔽层，面罩是多层复合镜片，带有夜视和热成像模式。装备上身后，行动变得迟缓，但那种被厚重金属包裹的安全感（哪怕是心理上的）抵消了部分对未知环境的紧张。
罗格凭借记忆和老烟枪提供的路线图，带着雷蒙和鸦在自由港迷宫般的下层结构中穿行。
越往下走，环境越恶劣。人工照明越发稀少且不稳定，许多通道的应急灯已经损坏，只剩下一些不知名的真菌或苔藓类生物发出的、诡异的淡绿色或暗红色磷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堆积着各种垃圾和可疑污渍的地面。
空气经过过滤依然能嗅到刺鼻的异味——混杂着腐臭、化学废料、臭氧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发酵气息。温度明显升高，动力服的温度调节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对抗着从金属墙壁和管道中散发出的、源自港口反应堆的废热。
通道结构也变得更加不规则，许多地方显然是后期私自搭建或挖掘的，用废弃的船板、管道和加固梁支撑，摇摇欲坠。墙壁上布满了各种帮派符号、警告涂鸦和意义不明的标记。
他们遇到了几波“居民”。一群蹲在生锈管道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变种鼠人（可能是受到长期辐射和基因污染影响的人类或类人种族后裔），在看到他们厚重的防护服和武器（雷蒙和鸦的枪一直握在手中）后，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但没有主动攻击。
在一个岔路口，两个穿着破旧护甲、手持焊枪改装成的简陋能量枪的拾荒者试图拦路索要“过路费”，被罗格用一块高热量的浓缩能量棒（在底层算是硬通货）打发走了。
还有一次，他们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绕路时瞥见几个身影正在争抢一具似乎是刚刚死去的、穿着破烂防护服的尸体身上的物品。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和资源争夺。
按照路线图，他们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锈蚀峡谷”的区域——那是一条由无数巨大、锈蚀的废弃管道和反应堆外壳堆积形成的、如同峡谷般的通道。这里的辐射读数陡然升高，防护服发出尖锐的警报。他们加快速度，尽量贴着“峡谷”边缘相对完好的区域通过。
穿过锈蚀峡谷，再通过一道被暴力破坏的、原本应该隔离危险区域的厚重气闸门残骸，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记忆坟场”。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罗格和冷峻的鸦，都感到了片刻的震撼。
那是一个无比广阔、向下层层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巨大地下空间。空间的主体结构似乎是港口早期建造时挖掘的巨型原料仓库或垃圾处理中心，后来被废弃，成为了电子垃圾的倾倒场。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望不到边的金属残骸海洋。破碎的服务器机架、扭曲的数据线缆、焦黑的电路板、碎裂的显示器、各种型号和大小的数据存储单元、损坏的传感器、以及无数难以辨认的电子元件……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经历了世界末日般，被随意地倾倒、堆积在这里，形成了一座座散发着微弱余热和怪异电磁噪音的“垃圾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烧焦塑料和金属氧化的刺鼻气味，即使隔着高级过滤器也能隐约闻到。空间上方，高耸的、布满锈迹的金属穹顶下，悬挂着几盏功率巨大但光线昏暗的工业探照灯，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更添阴森。灯光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垃圾堆深处偶尔闪烁的、设备残骸最后一点能量释放出的诡异光芒，如同坟场中的鬼火。
一些较小的“垃圾山”上，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和活动的人影——那是“信息鬣狗”们建立的临时据点或“矿坑”。他们如同真正的鬣狗，在这片数据的坟场中，用简陋的工具挖掘、拆解、试图从无尽的废墟中提取出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信息或零件。
整个空间充满了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是还在勉强运作的冷却系统（可能已经失控）、垃圾堆深处缓慢的化学反应、以及无数电子元件残余电磁场相互干扰产生的噪音。
“就是这里了。”罗格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记忆坟场’。港口所有的电子秘密，最后都躺在这里慢慢腐烂。”
“从哪里开始？”雷蒙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垃圾海，感觉无从下手。老烟枪的情报只给了大致区域，具体的信息碎片在哪里，完全是大海捞针。
“先去那些‘矿坑’附近看看。”鸦提议，她的目光扫视着远处几个有灯光和人影活动的区域，“信息鬣狗们可能会交换情报，或者，我们可以‘购买’他们挖掘到的、与学会运输船相关的日志碎片，如果他们碰巧挖到并且认得出来的话。”
这是一个可行但危险的方法。与这些底层居民打交道，比在上层与佣兵或走私者交易更需谨慎，因为他们更无顾忌，也更易铤而走险。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下缓坡，踏入垃圾山的边缘。脚下是松软的、由各种碎片和灰尘构成的“地面”，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尖锐的金属或隐藏的空洞。他们尽量选择看起来相对坚实的路径，朝着最近的一个有灯光的小型据点靠近。
那个据点建立在一堆倾倒的服务器机架中间，用金属板和防水布搭成了简陋的棚屋。棚屋外，几个穿着破烂防护服或干脆只戴着简陋呼吸面罩的人影，正围着一堆冒着烟的电子垃圾，用自制的工具拆解着什么。旁边堆放着一些分类好的、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零件和数据板。
看到三个穿着明显高级、全副武装的防护服的人靠近，那几个拾荒者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抬起头，手中不自觉握紧了简陋的武器——钢管、磨尖的金属条，或者老式的实弹手枪。
罗格举起双手（隔着防护服），示意没有敌意，同时打开外部扬声器，用沙哑但尽量平和的通用语说道：
“嘿，朋友们。别紧张。我们只是来‘购物’的。”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身材瘦高、脸上戴着用破布和过滤器拼凑的呼吸面罩的拾荒者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他们手中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武器。
“购物？”他的声音透过简陋的面罩，带着嘶嘶的杂音，“这里只卖垃圾。你们这样的‘大人物’，跑错地方了吧？”
“我们找的不是普通垃圾。”罗格走近几步，从防护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用透明袋子装着的、高能量的压缩口粮，以及一小瓶看起来清澈的饮用水（在底层极度珍贵）。“我们在找……特定的‘记忆’。航行日志，传感器记录，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可能跟秘环学会的运输船有关的。”
他将口粮和水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上，推了过去。
那几个拾荒者的目光立刻被食物和水吸引，喉咙明显蠕动了一下。在记忆坟场，这种高质量的补给品价值远超一些可能永远破解不了的数据碎片。
瘦高头领盯着食物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罗格：“学会的船？那种蓝幽幽的、神神秘秘的苍蝇船？它们经过港口的记录可不好挖，就算有，也多半在港务监控的加密数据库里，不会流到这里。”
“不一定需要港务记录。”雷蒙开口，声音经过面罩过滤，显得有些低沉，“也许有路过的其他船只，无意中捕捉到它们的信号特征或航迹片段；也许有港口废弃的、未被完全清理的旧传感器阵列残留数据；或者……学会自己的船，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丢弃或损坏了部分非核心数据存储设备，被当做垃圾处理了。”
瘦高头领的独眼（另一只眼睛似乎瞎了，用一块脏布遮着）在雷蒙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的话。
“……有点意思。”他慢慢走过来，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小心地闻了闻，然后珍惜地抿了一小口。“你们找学会的船干什么？”
“私人恩怨。”罗格简短地说，又加了一块口粮，“消息有价值，还有更多。”
瘦高头领似乎心动了。他回头跟另外几个同伴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转回来：“我们没挖到过直接标明学会的日志。但是……”他顿了顿，“大概……两个月前？我们在西边那个‘旧反应堆冷却池’下面挖一个沉没的货柜时，找到一批被强酸和辐射严重损坏的数据核心。大部分都读不出东西了，但有一个碎片……恢复出来一点影像片段，很模糊，像是一艘船的引擎尾流光谱分析，还有一小段自动识别的文字标注，提到了‘异常幽蓝能量特征’和‘建议规避’。”
幽蓝能量特征！学会飞船的典型能量颜色！
雷蒙和鸦精神一振。
“那个数据碎片还在吗？”雷蒙追问。
“早卖了。”瘦高头领耸耸肩，“卖给了一个常来收‘怪东西’的零件贩子，那家伙好像对稀奇古怪的能量记录特别感兴趣。我们当时觉得就是段没用的故障记录，换了两包合成蛋白膏和几块过滤芯。”
“那个零件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里活动？”罗格急切地问。
“叫‘老鼠’吉姆。个子矮小，贼眉鼠眼，总戴着一个快散架的旧防毒面具，说话尖声尖气。他通常在‘坟场’东边的‘旧传送带枢纽’附近活动，那里有个半塌的维护室，算是他的‘摊位’。不过……”瘦高头领提醒道，“那家伙手脚不干净，而且背后好像有点小势力，不好惹。你们最好小心点。”
得到了关键线索，罗格将剩下的口粮都推了过去。“谢了，朋友。”
瘦高头领迅速收起食物，警告道：“赶紧离开这片区域吧。最近‘坟场’不太平，有几伙新人为了争抢新倒下来的‘好料’，打得头破血流。西边那边尤其乱。”
三人道谢后，立刻按照瘦高头领指的方向，朝着“旧传送带枢纽”区域赶去。
“旧传送带枢纽”位于记忆坟场的东部边缘，这里曾经是连接不同处理区域的大型传送带系统的中枢，如今早已废弃。巨大的、锈蚀断裂的传送带钢架如同巨兽的骨骸，横亘在垃圾山之间。一些传送带碎片和滚筒散落在地上，成为了拾荒者们搭建临时住所或堆放材料的基座。
在一个相对完整的、由传送带侧壁和防水布围成的半封闭空间里，他们找到了“老鼠”吉姆的“摊位”。
那确实是个矮小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油污发亮、多处补丁的连体服，脸上戴着一个镜片碎裂、用胶带粘合的旧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充满警惕和贪婪的小眼睛。他的“摊位”上堆满了各种拆解下来的零件、数据板、线缆和不明用途的小装置，杂乱无章。
当雷蒙三人靠近时，吉姆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缩，但那双小眼睛飞快地扫过他们的装备，尤其是雷蒙的步枪和鸦的能量手枪，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几位……老板？看、看上什么了？”吉姆的声音透过破损的过滤器，尖细而沙哑，带着讨好的意味，“我这儿可都是好东西！从‘巨象’级反应堆的控制模块，到‘魅影’侦察机的隐形涂料残渣，应有尽有！价格公道！”
“我们找‘老鼠’吉姆。”罗格开门见山，“听说你两个月前，从‘锈蚀峡谷’那边的人手里，收过一个数据碎片，记录了一段异常幽蓝能量特征的飞船尾流光谱？”
吉姆的小眼睛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什、什么数据碎片？我每天收的东西多了，不记得了……”
鸦上前一步，能量手枪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吉姆堆积如山的“货物”。“想起来。或者，我们帮你‘清理’一下摊位，看看能不能找到。”
冰冷的杀气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清晰传递。吉姆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别！别动手！我想起来了！是、是有那么个东西！”
他慌慌张张地在身后一堆杂物里翻找，嘴里嘟囔着：“那破玩意儿模糊不清，根本卖不上价……我、我当时就随手……”
翻找了半天，他终于掏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表面有腐蚀痕迹的数据存储板。“就、就是这个！里面就一小段乱七八糟的光谱图和几个识别码，没什么用！你们要？给、给你们好了！”他像是甩烫手山芋一样想把数据板扔过来。
“连接设备，打开看看。”雷蒙没有接，命令道。
吉姆苦着脸，磨磨蹭蹭地从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老旧但还能用的便携式数据读取器，将那块损坏的数据板连接上去。读取器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大量乱码和损坏提示，但经过一番调整和尝试修复（吉姆在这方面似乎有点手艺），终于调出了一段极其模糊、充满噪点的动态光谱图，以及旁边滚动的一小段破损的自动识别文本：
【方位：sector-7 边缘】
【检测目标：未识别中型舰船 x1】
【能量特征：幽蓝色，谱线异常，高活性，带信息干扰波纹……】
【建议：保持距离，规避。记录归档至……（数据损坏）】
影像非常短，只有几秒，而且损坏严重。但那一闪而过的、独特的幽蓝色尾流光谱，与他们在静默裂隙遭遇的学会侦察艇，以及“远行者”上见过的“虚空回声”能量体的颜色，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纯净”和“稳定”？
“就、就这么多了！”吉姆连忙说，“真的没别的了！这玩意儿记录的是港口外围公共监控阵列捕捉到的碎片，可能是某个路过飞船的传感器无意中记录然后丢弃的。根本看不出是哪艘船，要去哪里！”
雷蒙仔细看着那段残缺的识别文本。“sector-7 边缘……”这个区域坐标，似乎靠近“尘埃星环”的入口方向？
“这块数据板，我们买了。”罗格丢过去一小袋标准币（比给之前拾荒者的价值高得多），“另外，问你个事。你经常在这片收‘怪东西’，有没有听说过，最近除了学会，还有谁在大量收购或打听与‘幽蓝色能量’、‘古老遗迹’、或者‘特殊生物样本’相关的东西？”
吉姆接过钱袋，掂了掂，小眼睛转了转，似乎在权衡。最终，可能觉得眼前这三个人不好惹，而且钱给得还算痛快，他压低声音说道：
“幽蓝色能量和古老遗迹……学会的人一直感兴趣，出的价也最高。但最近……确实有另一伙人也在暗中打听，动作比较隐蔽。”
“什么人？”鸦追问。
“不太清楚来历。”吉姆摇摇头，“他们不直接露面，都是通过中间人，或者在某些加密的匿名网络频道里发布需求。要的东西很杂，包括一些特定频率的能量抑制器材料、精神防护装置的蓝图、还有……能屏蔽或干扰某种‘信息模因污染’的设备或技术。出的价也很古怪，有时用稀有矿物，有时用一些市面上很少见的、科技含量很高的‘古董’零件交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大概一周前，有个喝醉的佣兵在‘巨口’酒吧吹牛，说他接了个私活，护送一批‘特殊屏蔽材料’去‘尘埃星环’深处的一个坐标，客户要求极其苛刻，不能有任何记录，报酬高得吓人。但他没说客户是谁，只暗示‘不是学会，也不是联邦，可能是个躲在幕后的大家伙’。”
不是学会，也不是联邦？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对“虚空回声”或类似的东西感兴趣？甚至可能已经采取了行动，向“尘埃星环”运送物资？
这个新情报让雷蒙和鸦更加警惕。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买下数据板，又警告吉姆管住嘴巴后，三人迅速离开了“老鼠”吉姆的摊位。
他们刚走出不远，准备按原路返回时，前方垃圾堆的阴影中，突然亮起了几道刺目的探照灯光，同时，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戏谑和凶狠意味的声音响彻这片区域：
“哟！看看这是谁？穿着高级护甲的‘大人物’，跑来我们这垃圾堆里寻宝？”
灯光中，十几个身影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护甲或破烂衣服，手中武器各异，从实弹枪械到能量武器都有，眼神不善，脸上带着贪婪和暴戾的笑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半边脸覆盖着粗糙金属义体、仅剩的一只眼睛闪烁着红色电子光芒的壮汉。他肩上扛着一把改装过的大口径霰弹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雷蒙。
“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刚才从‘老鼠’那儿买到的东西，都交出来。”金属脸壮汉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金属牙齿，“然后，跪在地上，也许老子心情好，留你们一条命，把这身漂亮的护甲扒下来就行了。”
记忆坟场的“居民”，终究还是露出了獠牙。而且，看这架势，他们可能早就盯上了这三个“肥羊”，甚至目睹了他们与吉姆的交易。
罗格低声咒骂了一句，缓缓抽出腰间的爆能枪（虽然能量不足，但唬人够了）。鸦的能量手枪已经抬起，瞄准了为首的金属脸。雷蒙的“巡天者”步枪也进入了待发状态。
一场在垃圾山中的遭遇战，似乎已不可避免。
“老大，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抢了！”一个喽啰叫嚣着，举起了手中的激光步枪。
金属脸壮汉独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下令攻击的瞬间，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瞪大了那只电子眼，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目光，越过了雷蒙三人，死死盯住了他们身后，那片垃圾山深处的黑暗。
不仅是他，他身后那些跃跃欲试的喽啰们，也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喧哗叫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脸色煞白，武器颤抖着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雷蒙、鸦和罗格心中一凛，立刻转身，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座较高的垃圾山阴影中，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破旧但整洁的深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一抹苍白的皮肤。他（或她）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肮脏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静谧与存在感。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人影的周围，空气仿佛在微微扭曲，光线经过他身边时会发生不自然的偏折。而在他脚下的垃圾堆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几具刚刚死去、身上没有任何明显伤口、但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状态的尸体，从衣着看，似乎是之前在这一带活动的其他拾荒者或小混混。
这个人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做出任何威胁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但那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压迫感和杀意，却如同实质的潮水，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经历过生死的人，都感到了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金属脸壮汉喉结滚动，干涩地吞咽了一下，手中的霰弹枪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枪口。他身后的喽啰们更是两股战战，有几个已经开始缓缓后退。
“撤……快撤！”金属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他不再看雷蒙他们一眼，仿佛那身高级护甲和武器已经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带着手下，如同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垃圾山的另一侧。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劫匪，跑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雷蒙、鸦、罗格，以及那个突然出现、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神秘黑袍人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袍人影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目光”，落在了雷蒙身上。
然后，一个中性、平直、毫无波澜，却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
“淡金色的……光。”
“找到你了。”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