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舢板”这个形容，在罗格将它从那个隐藏在小行星内部、几乎被改造成小型巢穴的废弃采矿前哨里开出来时，显得极其贴切，也极其……具有欺骗性。
它看起来像是由至少三艘不同年代、不同型号、甚至不同种族的飞船残骸，用一种近乎野蛮和粗暴的方式焊接、铆接、粘合在一起的产物。主体是一艘老旧的联邦“信使”级轻型货船的中段，船首嫁接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带着夸张散热鳍片的走私艇驾驶舱（舷窗玻璃还有裂纹，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船尾则拼接了一个厄努斯虫群小型侦察孢子囊的外壳（经过彻底消毒和金属化处理，但仍能看出原本的生物质结构轮廓），作为额外的货舱和可能……的推进器组件？船体两侧加装了额外的、风格迥异的装甲板，上面喷涂着至少五种不同的、已经被涂抹或覆盖的旧徽记，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
整艘船大约只有二十五米长，外形凹凸不平，焊缝和补丁在远处恒星黯淡的光线下闪着粗粝的光。它静静地漂浮在前哨那个隐蔽的出口前，像一头在垃圾堆里拼凑起来、伤痕累累但眼神凶恶的钢铁鬣狗。
“……这就是你的‘备用船’？”雷蒙站在前哨的气闸门口，看着这艘“艺术品”，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嘿，别看她长得寒碜。”罗格已经钻进了那个改装驾驶舱，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豪的粗嘎，“‘小淘气’跟了我七年，穿过三次小行星带，躲过两次联邦巡逻队，还在一次离子风暴里把老子活着拽了出来！她引擎是抢……咳，是‘回收’自一台报废的‘巨象’级工业机甲的核心，推力猛得很！护盾嘛，东拼西凑，但关键时刻够用！最关键的是……”他拍了拍驾驶舱内壁，“她‘干净’，没在任何正规港口登记过，信号特征混杂得连‘观测者’那帮死鱼眼都懒得解析！跑路必备！”
鸦默默地看着那艘船，尤其是船尾那个虫群孢子囊改造的部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对任何与虫群相关的东西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上不上？”罗格催促道，“这里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学会的苍蝇鼻子灵得很。”
雷蒙看了一眼鸦，后者微微颔首。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通过伸缩舷梯（看起来像是一截消防梯改造的）登上了“小淘气”号。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充实”。通道狭窄低矮，布满了裸露的管线和各种临时固定设备的支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陈年汗味、劣质空气清新剂和某种……类似腌菜的古怪气味。照明是刺眼的冷白色，有些灯管还在闪烁。
驾驶舱更是拥挤不堪，塞满了至少四套不同风格的操作面板、显示器、摇杆和按钮，许多设备上还贴着写有手写标注的胶布。唯一的优点是视野还算开阔——如果忽略那几条碍事的胶带裂纹的话。
罗格已经坐在主驾驶位上，那是一个从豪华飞车（或者类似东西）上拆下来的、包裹着磨损人造革的座椅。他熟练地在一堆开关中拨弄着，飞船内部响起一阵沉闷的嗡鸣、噼啪声和某种液体流动的咕噜声，仿佛这头钢铁野兽正在艰难地苏醒。
“坐稳扶好！‘小淘气’启动有点……热情！”罗格咧嘴笑道，猛地推下了一个锈迹斑斑的推杆。
“轰——！！！”
飞船尾部爆发出两道极其粗壮、颜色混杂（淡蓝色中夹杂着不稳定的橙红和紫色电芒）的等离子尾流！强大的推力将三人狠狠按在座椅上！飞船如同被狠狠踹了一脚的铁罐头，猛地从前哨出口弹射出去，在惯性作用下翻滚了半圈，才在罗格骂骂咧咧的操控下勉强稳住姿态。
雷蒙感觉自己刚才差点把胃从喉咙里吐出来。鸦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
“哈哈！怎么样？带劲吧！”罗格得意地大笑，双手在纷乱的控制面板上舞动，将飞船调整到平稳航行状态。屏幕上，一条粗糙但有效的航线图被标注出来，正是通往“静默裂隙”另一端、指向汇流点的路线。
“燃料和补给能撑到汇流点吗？”雷蒙喘匀了气，问道。
“燃料？‘小淘气’不挑食！聚变核心烧什么都行，老子舱底还有半桶从生体反应堆里‘回收’的浓缩碳氢渣滓，够烧一阵子了。食物和水嘛……”罗格指了指驾驶舱后面一个用绳子固定的塑料箱，“压缩饼干管够，水循环系统……嗯，需要时不时踢两脚才能正常工作。坚持到汇流点没问题，到了那儿再想办法。”
他设定好自动驾驶（如果那套由三个不同系统拼凑、需要不断微调才能保持直线的程序能叫自动驾驶的话），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便携数据终端。
“好了，趁现在有空，说说正事。”罗格的表情严肃起来，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你们想知道学会在搞什么鬼，对吧？正好，老子这里有点‘料’。”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些加密文件和模糊的影像记录。
“首先，坑老子的那家皮包公司，明面上叫‘星尘生物科技’，注册地在汇流点三号自由港。但老子偷偷查过他们的资金流向和几次加密通讯的片段解码……”他点开一份文件，上面是复杂的数据链和几个被标记的账户，“最终都指向了秘环学会下属一个非常隐秘的部门，叫什么……‘虚空遗物研究与异常能量应用办公室’，简称‘v部门’。这个部门很少公开活动，但权限很高，资源调动能力很强。”
“v部门……”雷蒙记下了这个名字。
“其次，老子运的那几罐‘垃圾’。”罗格调出几张极其模糊、像是隔着容器和防护层拍摄的影像，画面中是扭曲的、散发微光的生物组织，“根据收货方‘不小心’泄露的一点技术参数和老子自己的‘经验’判断，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惰性生物组织。它含有一种非常活跃、极其不稳定的能量特征，而且似乎……能轻微影响周围生物和设备的能量场，甚至心智。老子的副驾驶，一个跟了我五年的老伙计，在装船检查时隔着防护罩多看了几眼，后来两天晚上一直做噩梦，说听到‘低语’。老子把他留在汇流点休养了。”
“能量影响……低语……”这特征与“虚空回声”完全吻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格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在接这单活儿前后，老子在汇流点的黑市和几个‘消息灵通’的酒馆里，陆陆续续听到一些风声。学会的人——不光是外围，甚至有‘解构者’乃至更高级别的人物——最近在附近几个星区活动异常频繁。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寻找所有与一种‘淡金色’、‘古老’能量遗迹相关的东西，以及……‘携带这种能量特征的生命体’。”
罗格的目光落在雷蒙身上，意有所指。“淡金色，古老能量……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雷蒙心中一凛。学会果然在全力搜寻“神选者”和神族遗产！
“他们出价很高，悬赏相关情报和实物，活体优先。”罗格继续说道，“而且，据几个从‘尘埃星环’（另一个靠近‘世界伤痕’的危险区域）逃回来的拾荒者说，他们在那里见过学会的勘察队，似乎在挖掘什么，还和当地的虫群以及……某种‘蓝色的、像鬼魂一样的东西’发生过冲突。”
蓝色的、像鬼魂一样的东西——很可能是其他地点的“虚空回声”污染体，或者类似的虚空衍生物。
“所以，拼图大概是这样。”鸦冷冷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引擎声中依然清晰，“学会的‘v部门’在积极搜寻和研究与‘虚空’相关的危险遗物和能量体（‘虚空回声’），同时也在不惜代价地寻找神族遗产和继承者（雷蒙）。他们将这两者结合起来，想做什么？”
“天知道那群疯子想做什么！”罗格啐了一口，“但肯定不是好事！老子怀疑，他们运输这些‘虚空回声’样本，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研究，也许还想在某个地方进行……大规模实验，或者作为某种武器的组成部分。”
“汇流点有他们的据点吗？”雷蒙问。
“有，而且不止一个。”罗格肯定地说，“‘星尘生物科技’是一个幌子。三号自由港的‘秘法之眼’商会，背后就有学会的影子，那里是他们的公开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但更重要的据点，可能藏在自由港地下，或者某些‘中立’但实际被他们控制的小型空间站里。老子以前接过给他们送‘实验器材’的活儿，去过一个地方，防守很严密，感觉不像普通的实验室。”
他调出汇流点的粗略结构图，在上面标记了几个点。“三号自由港是最大、最乱的，也是信息最流通的地方。我们可以从那里入手。但必须小心，学会的眼线无处不在。”
“到了汇流点，你有什么计划？”鸦问。
“先找个安全屋落脚。老子在自由港有个相好的……咳咳，有个老朋友开修理铺，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相对安全。”罗格说，“然后，分头行动。你们去打探关于学会、神族遗迹和‘淡金色能量’的消息，可以去黑市、情报贩子那里试试，但记住，别暴露你们自己的底细。老子去查坑我的那家‘星尘生物科技’和‘v部门’的具体负责人，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点‘硬货’——比如，他们运输这些危险样本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在汇流点有没有储存点或者实验室。”
他看向雷蒙和鸦：“咱们暂时目标一致——搞垮坑老子的学会混蛋，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刮点油水，或者破坏他们的什么鬼计划。至于你们自己的私事……老子不打听，也建议你们在汇流点捂严实点。那里的人，为了几块能量电池都能捅你刀子，更别说你们身上可能带着的‘大麻烦’。”
这个临时同盟的基础很脆弱，纯粹建立在共同敌人和短期利益之上。但至少，罗格提供了宝贵的情报和一个通往汇流点的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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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裂隙”的航程在“小淘气”号颠簸但坚定的航行中继续。罗格是个经验丰富的走私者，对这条航路上的每一个引力陷阱、电磁乱流区和可能的伏击点都了如指掌。他操纵着这艘破烂但顽强的飞船，在险恶的环境中有惊无险地穿行。
期间，他们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离子风暴，飞船护盾闪烁不定，内部灯光疯狂明灭；还差点撞上一群迁徙的、对金属有好奇心的硅基浮游生物，被罗格用提前准备好的高频噪音发生器驱散。
雷蒙和鸦也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熟悉了“小淘气”号的结构（主要是逃生路线和武器存放点），并抓紧一切机会休息，恢复体力。
鸦对那个样本箱做了更进一步的屏蔽处理，利用飞船上的简陋设备制作了一个临时的法拉第笼将其包裹。
雷蒙则尝试更深入地与“权限核心”和“泪滴”水晶沟通，希望能在抵达混乱的汇流点前，进一步挖掘自身权限的潜力，但进展缓慢。权限同步率的提升似乎需要契机和沉淀，而非简单的能量堆积。
五天（标准飞船时）后，“小淘气”号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前方空间能量特征的明显变化——静默裂隙的干扰效应正在减弱，远处开始出现清晰的、稳定的恒星光芒，以及……越来越多的、杂乱无章的人造信号。
广播频道里开始出现各种语言的、嘈杂的通讯片段：
“……黑蝎商会收购一切稀有矿物，价格公道……”
“……警惕！sector-12出现未登记虫群孢子囊活动，所有船只绕行……”
“……‘血帆’号通告，本舰将于标准时1800在自由港外环举办小型拍卖会，标的物包括‘古董级’人工智能核心、未知文明数据晶片……欢迎各位老板莅临，价高者得，安全自负……”
“……重复，悬赏通缉！代号‘裂爪’的艾克虫人海盗头目，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金五千标准币，击杀或捕获者赏金两万！……”
混乱、嘈杂，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气息。
汇流点，近了。
罗格关闭了大部分外部通讯，只保留必要的导航和基础避撞信号。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厌倦和兴奋的神情。
“好了，菜鸟们，欢迎来到宇宙的下水道，冒险家的垃圾场，也是……机会最多的地方。”他推动操纵杆，“小淘气”号发出一阵呻吟，调整航向，朝着那片被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人造物体（空间站、废弃舰船改造的居住区、临时搭建的贸易平台、甚至直接锚定在大型陨石上的简陋棚户）所包围的核心区域——三号自由港——缓缓驶去。
远处，巨大的、由无数金属结构和管道拼凑而成的自由港轮廓，在恒星光和自身闪烁的杂乱霓虹中，逐渐清晰。
如同一条盘踞在星海垃圾堆上的、闪闪发光的钢铁蜈蚣，张开无数出入口，吞吐着来自各个文明的船只、货物、人口，以及……无尽的欲望与秘密。
雷蒙和鸦透过布满裂纹的舷窗，望着那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心中清楚：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