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杂乱而有序。中央工棚下,堆积着更多雷蒙叫不出名字、但明显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零件宝藏”:扭曲的能量导管、破损的引擎扇叶、布满尘埃的水晶阵列、甚至还有一些疑似生物组织改造而成的器械。几个体型稍小、甲胄上工具接口更多的拾荒者,正用他们粗大的、却异常灵巧的手指和自带工具,对这些零件进行初步的分类、清洗和简单的功能测试。
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的臭氧味、金属摩擦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机油与陈旧有机质的奇特气味。
雷蒙的到来引起了短暂的骚动,所有拾荒者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头盔上的传感器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仿佛在审视一件稀有的、会自己移动的“高级残骸”。那种被无数双非人眼睛“解剖”般打量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首领(雷蒙暂时在心里称他为“焊疤”,因为他胸口一块巨大的甲片上有一道显眼的、仿佛被高温熔焊过的疤痕状纹路)领着雷蒙走到工棚一角,那里摆放着几张用厚重金属板焊成的简陋“桌子”和“凳子”。焊疤示意雷蒙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另外两名全副武装的拾荒者如同门神般站在他身后。
一个体型相对矮小、但甲胄上布满精密仪器接口和细小机械臂的拾荒者(看起来像是技术员或“翻译官”)被叫了过来,站到焊疤旁边。他发出一连串快速、音调变化更丰富的声响,同时头部两侧伸出几根细小的、顶端闪烁着微光的探针状器官,似乎在尝试与雷蒙的动力甲或他本人建立某种数据链接。
雷蒙没有抗拒,但控制着权限,只允许对方读取动力甲最表层的、非关键性的识别信息(比如材质分析、基础能量特征),并模拟出一种简单的、类似低阶通讯协议的信号反馈。
技术员拾荒者似乎接收到了信号,发出几声满意的“咔嗒”声,转向焊疤,用他们那种独特的、带着谐波的语言快速交流了几句。
焊疤听完,重新看向雷蒙,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先是指了指雷蒙放在桌上的神族多功能工程臂,又指了指雷蒙身上的动力甲,最后指向工棚外一个方向——那里堆放着几台他们从残骸中挖掘出的、相对完整的古老能量核心,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飞船推进器和护盾发生器模块的大型零件。
他的意思很明显:用你身上的技术(尤其是动力甲代表的科技水平)和我们交换这些物资。
雷蒙心中早有预案。他不可能交出“守护者”动力甲,那是他目前生存和战斗的核心依仗。但他可以展示部分神族技术,并以此为筹码。
他先是拿起桌上的神族工程臂,启动了一个简单的模式。工程臂前端伸出数根细小的、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能量触须,灵活地舞动了几下,然后精准地“拿起”桌上一块形状不规则、硬度极高的合金废料,几乎无声无息地,将其切割、塑形成一个小巧的、结构复杂的齿轮状零件,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且能量消耗极低。
这一手,立刻让周围所有能“看见”的拾荒者发出了更加明显的骚动声。技术员拾荒者的探针兴奋地舞动着,仿佛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展示完毕,雷蒙关闭工程臂,将其推向焊疤。然后,他用手势和动力甲模拟出的简单信号表示:这件工具,可以作为礼物。但更高级的技术(指动力甲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神族知识),需要对等交换。
他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代表“受损飞船”的手势,然后指向焊疤营地里的那些能量核心和飞船零件,又指了指焊疤,最后指向远方“影隼”号隐藏的方向——我需要这些东西修复我的船,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定程度的技术指导或维修服务,或者,用其他等值的、你们感兴趣的“知识”或“物品”交换。
他强调的是“对等”和“交换”,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或施舍。这在野蛮但遵循原始公平法则的拾荒者文化中,更容易被接受。
焊疤沉默着,巨大的金属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在权衡。神族的工具和技术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能显着提升他们拆解、改造残骸的效率和安全性。但眼前这个“外来者”虽然看起来虚弱(雷蒙的状态确实不佳),却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高等感”,尤其是那身动力甲,让他本能地感到忌惮。交出大量宝贵的修复物资,换取一个不确定的技术承诺,风险不小。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流逝。营地的气氛重新变得紧绷。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是那种用于示警的高频金属敲击声!
所有拾荒者,包括焊疤,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抓起武器,迅速散开,依托工棚和堆放的零件建立防线。技术员拾荒者快速收起探针,也抽出了一把像是电击棒和切割器结合体的近战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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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雷蒙立刻通过内部通讯询问潜伏在外的“鹰眼”。
“有东西靠近!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之前那些学会的追兵!”“鹰眼”的声音带着急促,“能量特征……很怪!像是……某种大型节肢动物?但速度很快,从另一侧的小行星群方向过来的!数量……三只!不,四只!”
营地的拾荒者们显然也通过他们自己的方式发现了威胁。焊疤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指令,几名拾荒者立刻启动了营地边缘几台看起来像是固定式磁轨炮或激光发射器的防御装置(同样是由各种残骸拼凑而成),炮口转向警报传来的方向。
雷蒙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危机。
“需要帮忙吗?” 他站起身,对焊疤做了个手势,同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警报传来的方向。
焊疤看了他一眼,头盔下的传感器光芒闪烁不定。几秒后,他猛地一点头,同时指向营地外的一个防御位置,又指了指雷蒙,意思很明显:想证明你的价值?那就去那里,一起御敌!
这既是考验,也是将他临时纳入防御体系的信号。
雷蒙没有犹豫,立刻朝着指定的位置——一处由几块厚重舰船残骸堆砌成的简易掩体后跑去。两名拾荒者跟在他旁边,警惕地看着他,但没有阻拦。
掩体后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前方约一公里处,几块小行星之间的缝隙中,数道暗红色的、如同燃烧岩浆般的光芒,正以惊人的速度蜿蜒穿行,快速接近!伴随着的,还有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甲壳摩擦的“沙沙”声和低沉的、充满饥饿感的嘶鸣!
“是‘熔岩蜈蚣’!” 旁边一个拾荒者(通过动力甲接收到其发出的、带着恐惧意味的简单信号)发出了警告,“它们闻到金属和能量的味道了!小心它们的酸液和热能切割!”
熔岩蜈蚣?星域边缘的另一种危险原生(或变异)生物?
眨眼间,那几道暗红光芒冲出了小行星缝隙,露出了真容——那是四条体长超过二十米、直径近两米的巨大节肢生物!它们的外壳呈现出暗红与铁灰色交织的金属质感,仿佛由冷却的熔岩和废弃金属融合而成。身体两侧是数十对锋利如刀的步足,头部是一对巨大的、不断开合、滴落着炽热腐蚀性唾液的颚肢,以及数对闪烁着暗红光芒的复眼。它们的腹部似乎还能喷射出高温等离子流或强酸液体。
这是“寂静墓场”的掠食者,以金属残骸和其中残留的能量为食,显然也被拾荒者营地的“美味”所吸引!
“开火!” 焊疤的怒吼(通过某种扩音器)响彻营地!
轰轰轰!
营地边缘的几门拼装炮台率先开火!粗大的实体弹丸和能量束射向高速冲来的熔岩蜈蚣!同时,掩体后的拾荒者们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改装枪械,射出一道道激光或磁轨弹!
然而,这些蜈蚣的外壳异常坚固,且对能量攻击有一定的抗性!大部分攻击打在它们身上,只是溅起一片片火花和熔融的金属液滴,稍稍迟滞了它们的速度,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其中一条蜈蚣猛地昂起前半身,腹部收缩,然后喷出一道粗大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墨绿色粘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射向一门炮台!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那台由废弃装甲板焊接而成的炮台瞬间被溶解掉一大块,内部零件暴露,电火花四溅,很快哑火!
另一条蜈蚣则猛地加速,如同钢铁列车般撞向营地外围的一处工事,锋利的步足轻易撕开了脆弱的金属挡板,巨大的颚肢朝着一名躲闪不及的拾荒者狠狠咬下!
惨叫声和金属撕裂声混合在一起!
营地防线瞬间被撕开缺口!拾荒者们虽然勇猛,但装备和火力的劣势在皮糙肉厚、攻击方式诡异的巨型生物面前暴露无遗!
雷蒙眼神一凛。他必须出手了,不仅是为了证明价值,也是为了自保——一旦营地被攻破,他也会陷入危险。
他没有使用能量几乎耗尽的磁轨手枪,也没有动用还不稳定的权限。他将意识沉入与“守护者”动力甲的链接,动力甲双臂前端的护甲板无声滑开,露出了下面隐藏的、并非武器的装置——那是两套集成在臂甲内的神族标准工程工具阵列!包括高周波切割器、精密焊枪、微型牵引光束以及……小范围能量场调制器!
这并非战斗装备,但在特定的环境和目标下,或许有奇效!
他锁定了一条正冲向掩体侧面、试图迂回攻击的熔岩蜈蚣。这条蜈蚣的外壳在刚才的集火中已经出现了几处明显的破损和高温熔融痕迹。
就是现在!
雷蒙从掩体后猛地跃出!动力甲腿部强化系统爆发,让他瞬间跨越数十米距离,精准地落在那条蜈蚣的侧后方!在对方反应过来、扭身试图用颚肢攻击之前,他已经将左臂的高周波切割器,狠狠刺入了蜈蚣外壳上一处因高温而变得相对脆弱的甲片连接缝隙!
“嗤——!!”
高频振动带来的恐怖切割力,配合神族工具的锋利,瞬间突破了甲壳的防御,深深刺入其内部相对柔软的组织!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炽热体液喷溅出来,浇在动力甲的护盾上,发出滋滋声响!
蜈蚣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试图将雷蒙甩下去!
但雷蒙右臂的微型牵引光束已经启动,牢牢吸附在蜈蚣另一片完好的甲壳上,将他死死固定住!同时,左臂的切割器在内部疯狂搅动、扩大伤口!
这还不够!这种巨兽生命力极其顽强!
雷蒙眼中寒光一闪,启动了右臂工程阵列中的小范围能量场调制器!这不是攻击性能量,而是试图干扰蜈蚣体内那明显异常的、驱动其运动和喷射能力的生物-能量混合系统!
他根据自己的权限感知和对能量流动的理解,将调制器频率调整到一个特定的、充满“秩序”干扰的波段,然后,对着蜈蚣伤口内部,那些闪烁着暗红光芒、疑似能量节点的组织,全力释放!
嗡——!
一种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规则层面“噪声”,顺着伤口灌入了蜈蚣体内!
刹那间,那条疯狂挣扎的蜈蚣动作猛地一僵!它体内原本稳定流转的暗红能量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紊乱起来!一些能量节点过载、爆开!它喷吐酸液的腺体和腹部等离子发生器也瞬间失调,原本蓄势待发的攻击在体内发生了小规模的能量反噬!
“嘶嘎——!!!”
更加凄惨、带着痛苦和混乱的嘶鸣从蜈蚣口中发出!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痉挛,行动彻底失控,轰然倒地,撞塌了旁边一堆零件山,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体表残留的暗红光芒在快速黯淡。
一击得手!利用工程工具和精准的能量干扰,配合拾荒者先期造成的伤害,雷蒙竟然独自解决了一条凶悍的熔岩蜈蚣!
这一幕,让附近目睹的拾荒者们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混杂着震惊和一丝敬畏的声响。连正在与另外两条蜈蚣激战的焊疤,也抽空瞥了一眼,头盔下的传感器光芒剧烈闪烁。
雷蒙来不及喘息,立刻看向战场。剩下的三条蜈蚣虽然凶悍,但营地拾荒者在最初的混乱后,也展现出了顽强的战斗力和团队配合。他们利用地形和数量优势,集中火力攻击蜈蚣的关节、复眼和喷吐器官等弱点,已经逐渐稳住了阵脚。
焊疤亲自操控着一台似乎是双联装重型激光炮的拼装武器,精准地连续射击一条蜈蚣的头部,终于将其一只巨大的复眼打爆!那条蜈蚣痛得疯狂翻滚,撞倒了一片营地设施,但也暂时失去了威胁。
最后一条蜈蚣见势不妙,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猛地调转方向,腹部喷出一大团炽热的气体和酸液作为掩护,迅速缩回了来时的小行星缝隙中,逃之夭夭。
战斗,在短短几分钟内,以拾荒者营地付出一定代价、击退(击杀一条,重创一条,吓跑一条)熔岩蜈蚣而告终。
营地内一片狼藉,弥漫着硝烟、酸液和生物组织烧焦的刺鼻气味。几名拾荒者受了伤,正在同伴的帮助下处理伤口(他们的医疗手段同样粗犷直接)。但没有人死亡,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焊疤关闭了重型激光炮,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雷蒙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已经彻底死透的熔岩蜈蚣(雷蒙刚才那一击显然破坏了其最核心的生物能量节点),又抬头看向雷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一只巨大的金属手掌,重重地拍在雷蒙的肩膀上(力量之大,让动力甲都微微震颤),同时发出一串低沉、但明显带着认可和赞许意味的声响。
接着,他指向雷蒙,又指了指工棚旁那些他们之前讨价还价的能量核心和零件堆,最后做了一个“全部拿走”的手势。
交易,以雷蒙在危机中证明的“价值”和“战斗力”,以一种出乎意料但符合此地规则的方式,达成了。
野蛮,直接,但有效。
现在,雷蒙不仅赢得了急需的物资,似乎也赢得了这群“残骸共生体”初步的……尊重?或者至少,是承认了他作为“对等交易者”和“有价值临时盟友”的资格。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也让他对“寂静墓场”的危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修复“影隼”号,尽快离开这片遍布残骸与掠食者的不祥之地,变得更加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