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少校发回的坐标位于小行星带更深处，靠近几块相互撞击、嵌合在一起的巨大星体残骸。雷蒙和鸦驾驶着“影隼”号仅存的、还能勉强运转的小型侦查无人机（经过紧急修复），将镜头对准了那片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追兵，也不是什么古老的致命陷阱。而是……活动的迹象。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由金属碎片和冷却熔岩构成的“地面”上，赫然建立着一座简陋但功能齐全的临时营地！营地中央，是一个由几块大型残骸板材拼接而成、覆盖着伪装网的半开放式工棚，工棚外堆放着各种型号的零件、工具和几个看起来是能源核心的粗陋装置。几盏依靠未知能源（可能是从残骸中提取的放射性元素？）驱动的探照灯，将营地核心区域照得通明。
营地里，有大约十几个身影在忙碌。他们并非人类，也不是雷蒙熟知的任何星际种族。他们体型高大，平均超过两米五，浑身覆盖着厚重的、由金属、皮革和各种废弃物拼凑而成的甲胄，许多部位还焊接或镶嵌着从各种飞船残骸上拆下来的武器和工具接口。他们的头部被形状不规则的、带有多个光学传感器的金属头盔完全包裹，看不清面容，动作略显笨拙但充满力量感。
这些“生物”正在分工合作：一些用巨大的、似乎自带切割和焊接功能的机械臂，从旁边一具半埋在地里的、风格古老（似乎是某种早已灭绝的文明造物）的巨大舰船残骸上，切割、拆卸着金属板材和内部构件；另一些则将拆卸下来的材料搬运到工棚旁的“工作台”上，进行粗糙的加工和拼装；还有几个手持简陋但看起来威力不小的改装枪械，在营地外围巡逻警戒。
“这是……什么？” 鸦低声问道，语气中充满困惑。
“看起来像是……拾荒者？或者说，某种高度特化的工程种族？”“鹰眼”少校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他此刻正潜伏在更近的一块岩石后观察，“他们的技术看起来非常……实用主义，甚至有点野蛮，但效率不低。而且，看他们对那艘古老残骸的熟悉程度，他们在这里活动的时间可能不短了。”
雷蒙仔细看着那些身影，尤其是他们甲胄上那些明显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零件拼凑痕迹。一个名词从伊西斯水晶提供的信息碎片中浮现——“残骸共生体”。
这是一种在神族记载中出现过的、传闻生活在极端恶劣和资源匮乏星域边缘的特殊生命形式（或文明形态）。他们不具备完整的独立科技树，而是依靠强大的环境适应能力和“掠夺-改造”天赋，专门在古战场、星际坟场等区域活动，收集、拆解、改造一切可以利用的“残骸”，将其转化为自身生存和发展所需的装备、工具甚至居所。他们通常被视为宇宙的“清道夫”或“鬣狗”，中立但危险，对闯入其“领地”或觊觎其“收获”者，会毫不留情地攻击。
“是‘残骸共生体’。” 雷蒙沉声道，“伊西斯的数据里有提到。他们通常群居，在固定‘猎场’活动，对闯入者非常警惕，但一般不主动攻击与自己无利益冲突的目标。除非……你挡了他们的路，或者看上了他们的东西。”
“他们的营地里，好像有我们急需的东西。” 鸦的目光锁定在工棚旁那几个闪烁着不同能量光芒的、疑似能源核心的装置上，“那些能量源的型号虽然老旧，但输出稳定，而且看起来存量不少。如果能交换到一些，或者……‘借用’一些，对修复‘影隼’号至关重要。”
“风险很大。”“鹰眼”立刻警告，“他们人数占优，熟悉环境，而且装备看起来不弱（尽管粗糙）。我们现在的状态，硬抢是找死。”
“那么……交涉？” 雷蒙思索着。与这种在宇宙边缘挣扎求生的种族打交道，常规的外交辞令和信用点恐怕毫无用处。他们需要的是更直接的、能立即改善其生存状况的“硬通货”。
他看向船舱内，那套已经沉寂、但基础功能完好的“守护者”动力甲，那具同样等待激活的“扞卫者”机甲骨架，还有那些从“晨曦号”获得的、尚未仔细研究的神族工具和零件……或许，神族的技术和材料，对这些依靠“拾荒”为生的种族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准备接触。” 雷蒙做出了决定，“但必须谨慎。鸦，把‘影隼’号剩余的反侦测和伪装开到最大，尽量隐藏。少校，保持隐蔽，远程支援，一旦情况不对，立刻警告。我驾驶一架小型工程艇（‘影隼’号上还有一架勉强能用的）过去，带上几件神族的工具和一块小型的、我们暂时用不上的能量电池作为‘见面礼’。尝试进行初步沟通。”
“太危险了！” 鸦反对，“你的状态还没恢复，而且他们……”
“正因为我的状态没恢复，‘影隼’号又无法移动，我们才没有太多选择。” 雷蒙打断她，语气坚定，“拖下去，要么‘影隼’号彻底报废，要么被其他可能追踪而来的势力发现。这是目前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而且……” 他顿了顿，“我的权限和这套动力甲，或许能让他们有所顾忌，或者产生兴趣。”
他的想法是，展示部分神族遗产（但又不过于暴露核心），表明自己并非普通闯入者，而是拥有“价值”的潜在交易对象，甚至可能被他们视为某种“高等存在”（神族在大多数古老文明记载中都是近乎神只的存在），从而争取到平等交流甚至合作的机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这些“残骸共生体”的认知、欲望和底线。
鸦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带上紧急通讯信标和自毁装置。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引爆信标，我们会想办法接应你——虽然办法不多。”
“鹰眼”少校也沉重地应道：“我会盯紧他们，寻找可能的弱点或逃生路线。小心，雷蒙。”
一小时后，经过紧急修复和简单伪装的小型工程艇，载着雷蒙（穿着“守护者”动力甲，但未激活主要功能，保持最低功耗的维生和基础防护模式），悄然驶离隐藏在小行星背面的“影隼”号，朝着那片拾荒者营地飞去。
工程艇的速度很慢，姿态显得“无害”。雷蒙在通讯频道里保持静默，将动力甲的外部扬声器调到一个合适的音量，用经过翻译程序处理的、伊西斯数据库中提取的几种古老星际贸易通用语（希望能有一种他们能懂），反复播放着一段预先录制好的、简短而平和的讯息：
“外来者，无恶意。携带工具与能量，寻求交流与可能的交易。”
随着工程艇的靠近，营地外围的巡逻者立刻发现了它。他们举起武器，发出低沉、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喝声，似乎在警告。但并没有立刻开火，显然对这只缓慢靠近的“小虫子”保持着观察。
当工程艇在营地外围约一百米处停下，悬停在空中时，营地里大部分拾荒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头盔上各种光学传感器齐刷刷地对准了它，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雷蒙深吸一口气，打开工程艇的舱门，缓缓走了出去，站在艇舱外的踏板上。银灰色的“守护者”动力甲在营地的探照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上面那些流畅的淡金色能量纹路虽然黯淡，却依旧透露出不凡的工艺。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巡天者”步枪和磁轨手枪都留在了艇内），另一只手则举起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件神族多功能工程臂（从“晨曦号”补给中获得）和一块标准大小的神族能量电池（能量已衰减，但对大多数文明来说仍是极品）。
“外来者，” 他通过动力甲的扬声器，用经过挑选后、似乎引起了一些轻微骚动（他们听懂了？）的古老贸易语重复道，“寻求交流。礼物，诚意。”
营地中，一个体型格外魁梧、甲胄上镶嵌着更多武器和工具接口、似乎是首领的拾荒者，缓缓越众而出。他（或她？）走到最前方，抬起一只覆盖着厚重金属拳套的手，朝雷蒙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同时头盔中发出一连串更加低沉、快速、带着复杂谐波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看来，直接语言交流存在障碍，但手势和某些声音频率似乎是通用的。
雷蒙保持着不动，仔细感应着对方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和肢体语言。没有强烈的敌意，更多的是警惕、评估和……浓烈的好奇。尤其是当他拿出神族的工具和电池时，对方阵营中的骚动明显加剧，许多拾荒者都将“目光”聚焦在那两件物品上。
有戏！
首领模样的拾荒者又发出一串声音，然后指向雷蒙手中的工具和电池，接着指向自己营地工棚旁的那些能量核心和堆积的材料，最后做了一个“来回交换”的手势。
他们明白了交易的意思！并且，对神族的东西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雷蒙心中稍定，也用手势回应，指向自己身后“影隼”号隐藏的大致方向，做了一个“损坏”、“需要能量和零件修复”的手势，然后又指向对方营地的能量核心和某些看起来像是通用飞船零件的材料堆。
对方首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和身后的同伴进行无声的交流（可能是内部通讯）。片刻后，他再次发出声音，这次指向雷蒙的动力甲，做了一个“展示更多”的手势，然后又指向雷蒙的工程艇，摇了摇头，指了指地面——意思是让雷蒙下来，走近些，展示更多东西，并且暗示工程艇不能靠近营地。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建立一种更直接的“接触”，以评估雷蒙的真实价值和威胁程度。
风险升级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雷蒙回头看了一眼工程艇，又看了看营地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拾荒者和他们手中粗糙但致命的武器。他深吸一口气，通过内部通讯对鸦和“鹰眼”说：“我下去。保持警戒，但如果他们没动手，不要轻举妄动。”
然后，他关闭了工程艇的引擎，将其设置为待机悬停状态，自己则纵身一跃，从数米高的踏板上跳下，稳稳落在布满金属碎屑的地面上。“守护者”动力甲的缓冲系统吸收了冲击，动作流畅。
他一手拿着神族工具和电池，另一只手空着，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首领走去。
距离在拉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甲胄上那些粗糙的焊接痕迹、不明来源的涂鸦、以及各种工具接口处闪烁的、不稳定的能量光芒。对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他，尤其是他身上的动力甲。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某种生物体特有的、略带腥膻的气味。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十米……五米……
终于，雷蒙在距离对方首领约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对于双方来说，都在瞬间攻击的范围内。
首领发出一声短促的、似乎代表“止步”的声响，然后伸出一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给我看看”的手势。
雷蒙没有犹豫，将那块神族能量电池轻轻放在了对方掌心。
首领的手掌立刻合拢，将电池拿起，凑到头盔的某个传感器前。几秒后，头盔内部似乎传来了兴奋的、低沉的嗡嗡声。他身后的同伴们也发出类似的声响。
显然，他们识别出了这块电池的非凡价值。
首领将电池小心地收起（塞进了甲胄上的一个储物格里），然后再次看向雷蒙，指向他另一只手中的神族工具，又指了指雷蒙身上的动力甲，最后指了指营地深处——那意思似乎是：工具不错，但你身上的甲胄更值得关注，跟我们到里面详细谈？
雷蒙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需要获取更多信息，也需要看到对方能提供的具体“货物”。
在首领和几名武装拾荒者的“陪同”（或者说押送）下，雷蒙第一次踏入了这座建立在万古战场残骸之上的、充满野蛮与实用主义美感的奇异营地。
交易，似乎有了一个艰难但充满希望的开端。但在这片遵循着最原始“力量与利益”法则的“寂静墓场”，任何协议的背后，都可能暗藏着致命的刀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