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
此时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青瓦白墙。宅院不大,但门楣上“静园”二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不凡。赵将军亲自护送,对沈清弦道:“沈姑娘,这是殿下安排的住处。里面已有两名侍女,都是可靠之人。”
沈清弦点头致谢,抱着简单的包袱下车。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支素玉簪——陆府的一切,她什么都没带,也带不走。
推开朱漆大门,入眼是个精致的小院。一株老梅倚墙而生,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如画。廊下站着两名青衣侍女,约莫十六七岁,见到她齐齐行礼:“奴婢青黛\/青萝,见过姑娘。”
“不必多礼。”沈清弦打量着两人。青黛沉稳,青萝灵动,但眼神都清澈端正,显然受过严格训练,绝非普通侍女。
赵将军低声道:“殿下吩咐,姑娘在此静养,无事不必外出。若有需要,可让青黛传话。”他顿了顿,“另外,三日后柳氏‘病逝’的消息会传来,届时姑娘……还请节哀。”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弦明白这是提醒——戏要做全套。她垂眸:“妾身明白,谢将军提点。”
赵将军离开后,青黛引她去了主屋。屋内陈设雅致,一应俱全,书案上甚至备好了文房四宝和几本闲书。窗口对着小院,能看见那株老梅和墙角的几丛秋菊。
“姑娘先歇着,奴婢去准备早膳。”青黛行礼退下。
沈清弦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她看着这座陌生而安静的宅院,心中却没有半分安宁。
从陆府的囚笼,到太子的羽翼下。看似自由了,实则只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笼子。
早膳很精致:小米粥、水晶虾饺、四样小菜。青萝布菜时轻声道:“姑娘,方才有人送了这个来。”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沈清弦接过,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个小瓷瓶。字条上只有两个字:“保重。”字迹潇洒刚劲,是萧执的笔迹。瓷瓶里是上好的金疮药,正是她给阿砚用过的那种。
他知道了。知道她住在这里,知道她与太子达成交易,也知道……太子让她远离他。
她将字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香炉。然后打开瓷瓶,倒出一点药粉闻了闻——确实是萧执特制的伤药,里面加了珍稀的雪莲,对内外伤都有奇效。
“送东西的人呢?”她问。
“已经走了。”青萝道,“是个小乞丐模样的人,说是一位姓萧的爷让送的。”
沈清弦将瓷瓶收好。萧执还在关注她,甚至能绕过太子的耳目送药进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里,也有自己的眼线。
早膳后,她让青黛备水沐浴。温热的水洗去一夜的疲惫,也让她更清醒地思考接下来的路。
太子要她挖出江南官场剩余的“淤泥”。这意味着她要重新梳理前世记忆,找出那些隐藏在暗处、尚未暴露的蛀虫。但这事风险极大——一旦她开始动作,必然会引起残余势力的反扑。
更重要的是,太子让她远离萧执。可她能远离吗?萧执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的复仇计划,甚至……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真正懂她的人。
水渐渐凉了。她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青萝进来收拾时,低声道:“姑娘,门外有个卖花的老妪,说是受人之托,给姑娘送一盆‘雪中春信’。”
雪中春信。那是她前世最爱的兰花品种,也是她与萧执第一次见面时,他提到过的花。
“让她进来。”沈清弦道。
老妪年约六旬,背微驼,挎着个竹篮,篮里几盆兰花。她颤巍巍走进来,将一盆开得正好的雪中春信放在桌上:“姑娘看看,这花可还入眼?”
沈清弦走近细看。花是极品,叶色翠绿,花茎挺拔,三朵素心兰静静绽放,香气清雅。但她的目光落在花盆上——那是个普通的陶盆,盆底却有一圈不明显的泥痕,像是最近刚换过盆。
“花很好。”她示意青萝取钱。
老妪接过碎银,忽然压低声音:“送花的人说,花根要常松,土要常换,才能长得旺。”说完,她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转身离去。
沈清弦心中一动。等青萝送老妪出门,她立刻检查花盆。轻轻拨开表层的土,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个油纸包的小包。
她迅速取出,藏入袖中。等青萝回来时,她已神色如常地赏花:“这花放窗边吧,我喜欢它的香气。”
午后,她借口要小憩,屏退侍女。独自在屋内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京城详细舆图,还有一封密信。
信是萧执写的,用的是他们之间的密语:
“太子欲清江南,然根系深扎,非一日之功。汝所知名单中,有三人须慎对:盐运副使周崇、江宁知府李继、织造局监事王琮。此三人表面中立,实为三皇子暗桩,且手握太子一党把柄。太子若动,恐遭反噬。”
“另,柳氏之死,恐有变数。三皇子余党欲救之,近日或有动作。汝处虽看似安全,仍需警惕。”
“吾已知太子令。然棋局已开,非一方便能掌控。待风波稍平,自会寻机相见。”
“保重。执。”
沈清弦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毁,灰烬捻入香炉。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雪中春信,心中五味杂陈。
萧执在提醒她两件事:第一,江南官场的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有些“淤泥”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第二,柳依依的事还没完,三皇子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
更重要的是,他在告诉她:他明白太子的警告,但他不会就此放手。棋局已经开启,所有人都只是棋子,包括太子。
她重新铺开那张舆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线标出了几个地方:三皇子府、陆府、她现在所在的静园,还有……城南土地庙、聚宝斋,以及几处她从未去过的宅院。
其中一个位置让她目光一凝——那是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旁边标注着两个字:“阿砚”。
他还活着,而且萧执把他安置在那里。
沈清弦的手指轻抚过那个名字,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至少,还有人活着,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三日后,消息传来:柳依依在狱中“突发急症,不治身亡”。
青黛小心翼翼地将消息告诉沈清弦时,她正在窗边绣花。针线停了一瞬,又继续穿梭。
“知道了。”她淡淡道,“准备些香烛纸钱,我在院里祭奠一下。”
“姑娘要祭奠柳氏?”青黛讶异。
“毕竟相识一场。”沈清弦放下绣绷,“去吧。”
青黛退下后,沈清弦走到那盆雪中春信前,轻轻摘下一朵兰花,放在掌心。花瓣洁白如雪,花心一点嫩黄,像极了柳依依前世最爱的那支玉簪。
“这一世,你死得比我早。”她低声自语,“但还不够。我要所有害过沈家的人,一个一个,都付出代价。”
黄昏时分,她在院中设了个简单的香案,焚香烧纸。青黛青萝远远站着,不敢打扰。
夜色渐浓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沈清弦心中一凛——这是萧执与她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急事,速来。
她不动声色地烧完最后一张纸钱,对青黛道:“我累了,先歇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回到屋里,她吹灭蜡烛,假装入睡。等到子时更鼓响过,确认青黛青萝都已睡下,她才悄悄起身,换上深色衣裳,从后窗翻出。
静园的后巷比陆府那边更僻静。她按照舆图上的标记,绕了两条巷子,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前停下。
萧执已经在等她了。他今夜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王爷。”沈清弦行礼。
萧执转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长话短说。”他压低声音,“柳依依没死。”
沈清弦瞳孔骤缩:“什么?”
“狱中死的那个是替身。”萧执道,“三皇子余党买通狱卒,昨夜将她换出,现在藏在城南一处暗娼馆里。太子那边……暂时还不知道。”
“王爷如何得知?”
“我的人一直在盯着。”萧执看着她,“沈姑娘,你要她死,我可以现在就派人去。但你要想清楚——柳依依活着,或许更有用。”
“什么意思?”
“她是三皇子与江南官员之间的重要联络人。”萧执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从她藏身之处搜出的账册,记录着三皇子一党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和经手的脏事。有了这个,太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江南官场。”
沈清弦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指尖发冷。上面的人名、数字、时间……触目惊心。陆明轩参与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王爷想用她做饵,钓出更多的人?”
“是。”萧执点头,“但这事有风险。一旦太子知道柳依依还活着,必会追问为何不报。而如果三皇子余党发现账册丢失,也可能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所以我来问你。柳依依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你是要她现在死,还是……让她再多活一阵,发挥最后的余热?”
沈清弦沉默了。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二更天了。
她想起前世,柳依依将毒酒递给她时,眼中那种得意的、近乎疯狂的笑意。想起柳依依说:“清弦,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傻,把谁都当好人。”
她也想起今生,柳依依一次次对她下毒、设局、陷害。想起鉴宝会上那支碎裂的步摇,想起寿宴上那绝望的尖叫。
恨吗?当然恨。恨不得亲手掐死她,看着她断气。
“让她活着。”沈清弦抬起头,眼中寒光如冰,“但我要她生不如死。”
萧执挑眉:“怎么说?”
“王爷不是说,她藏在暗娼馆吗?”沈清弦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让她继续待在那儿。不过……要把账册丢失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她。再让她知道,三皇子余党中,已经有人怀疑是她私吞了账册,想要杀她灭口。”
萧执眼中闪过赞许:“你要让她自乱阵脚,主动咬出同党?”
“对。”沈清弦道,“被逼到绝路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等她吐出所有有价值的信息,再……”她顿了顿,“再让她‘病逝’也不迟。”
“好计策。”萧执点头,“不过这事需要太子配合。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将账册和柳依依的下落透露给他。至于你——”他看着她,“太子让你远离我,今日之后,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沈清弦心中一紧:“王爷……”
“这是为你好。”萧执的声音很平静,“太子多疑,若让他知道你我还私下往来,对你、对我、对大局都不利。等江南事了,三皇子余党肃清,届时……”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问:“王爷为何帮我至此?”
月光下,萧执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因为你值得。”他转身,“回去吧。近日京城不会太平,自己小心。”
他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沈清弦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冷得刺骨,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静园,青黛屋里亮着灯——她醒了,或许已经发现沈清弦不在。但沈清弦不在乎了。有些事,她必须做;有些人,她必须见。
她翻窗回屋,脱下夜行衣藏好,躺到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柳依依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她知道,萧执说得对——活着的柳依依,比死了的更有用。
而且,她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死亡。她要的是毁灭,是让那些害过沈家的人,一点点失去所有他们在乎的东西:权力、财富、名誉,最后才是性命。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的新棋局,也刚刚落子。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凭记忆,开始默写那些隐藏在江南官场深处的名字。盐运副使周崇、江宁知府李继、织造局监事王琮……一个接一个。
这些名字,将成为她献给太子的第一份投名状。也是她,正式踏入这场权力游戏的开始。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无声,却坚定。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停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缓缓呼出一口气。
“父亲,母亲,兄长……”她低声呢喃,“你们在天有灵,看着我。看着女儿,如何一步一步,为你们讨回公道。”
窗外,晨鸟开始鸣叫。
新的棋局,已经开启。
柳依依未死反成诱饵,江南官场暗桩名单初现,沈清弦正式成为太子手中利刃。萧执被迫暂离却暗中布局,三皇子余党暗流涌动。沈清弦献上投名状,正式踏入朝堂棋局,然太子多疑、萧执情深、仇敌未清,前路依然危机四伏。静园看似安全实为监视,新身份“沈姑娘”之下,旧日恩怨与新局博弈交织。下一卷《破局而立,初建基业》,沈清弦将如何从棋子转为棋手?三年典妾之期将至,她又将如何摆脱太子掌控,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江南官场大清洗即将开始,而她,正站在风暴眼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