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更艰辛,也更令人心寒。他们不敢搭乘任何可能被追踪的交通工具,依靠着聿战早年因商务往来积累下的一些极为隐秘的人脉,像幽灵一样在欧洲大陆上辗转。火车、长途汽车、甚至偶尔搭乘一段当地人的顺风车,路线迂回曲折,尽可能抹去一切痕迹。他们褪下了象征身份与地位的华服,换上了最普通不过的旅行者装束,混迹于形形色色的旅客之中,如同两粒被投入大海的沙。
最初的几天,是被巨大的震惊和求生本能驱使的沉默行军。除了必要的交流,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洛姝尚未从被背叛的恐惧和身体遭遇袭击的惊悸中完全恢复,常常在深夜的廉价旅馆中惊醒,冷汗涔涔。而聿战,则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与愤怒的漩涡。他愤怒于林知微的处心积虑和狠毒,更愤怒于自己的轻信与失察。是他,将洛姝带入了这个陷阱;是他,因为对家族荣耀的急切追求,而忽略了潜在的危险信号。每一次看到洛姝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心脏。
信任,这个曾经将他们紧密联结的基石,在林知微的背叛下,似乎已然粉碎。这种粉碎感,不仅针对林知微,也微妙地侵蚀着他们彼此之间。聿战会下意识地更加警惕每一个接近的陌生人,甚至对洛姝偶尔提出的、关于路线或落脚点的建议,也会在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而洛姝,则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份审视,她将之理解为聿战对她能力的不信任,或是对她“脆弱”的不耐。一种无形的隔阂,在患难与共本该最紧密的时刻,悄然滋生。
转机发生在一个位于法国和瑞士边境附近的小镇。连续数日的阴雨和奔波,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洛姝病倒了。她发起高烧,浑身无力,蜷缩在简陋旅馆冰冷的床上,意识都有些模糊。小镇医疗条件有限,聿战心急如焚,却不敢轻易带她去诊所,怕留下记录。
那个雨夜,聿战冒雨出去,想方设法买来了退烧药和简单的食物。他回到房间时,浑身湿透,头发凌乱,早已不复平日那个矜贵优雅的聿家主公形象。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洛姝,喂她吃药,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降温。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温柔。
洛姝在昏沉中,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曾经签署过亿万合同、把玩过珍贵古董的手,此刻正为她做着最琐碎、最寻常的看护。她微微睁开眼,看到聿战近在咫尺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疲惫,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无助的脆弱。
“聿战……”她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在。”聿战立刻回应,握住她滚烫的手,“感觉好点了吗?药效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洛姝摇了摇头,不是表示没好,而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子,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眼中因为守夜而布满的血丝。这一刻,什么家族责任,什么个人梦想,什么背叛的阴影,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这个为她狼狈、为她担忧的男人,才是真实可触的。
“你……你也休息一下。”她费力地说。
聿战摇了摇头,用毛巾轻轻蘸去她额角的汗珠:“我没事。你睡吧,我守着你。”
就在这一守一望之间,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融化。那些因背叛而产生的猜忌和隔阂,在最原始的关怀和依赖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他们或许无法完全信任外界,但在这一刻,在这间狭小冰冷的异国旅馆里,他们能信任的,似乎只有彼此。
第二天,洛姝的烧退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清醒了许多。聿战出去打听消息和补充物资,洛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忽然想起,在家族图书馆那次,她翻看旧杂志时心中燃起的火花,以及后来被聿战无意中“规训”的失落。那时,她觉得自己的梦想被家族的责任吞噬了。可现在,当她真正脱离了那个庞大的家族体系,像一个逃犯一样漂泊在外时,她才发现,那些曾经困扰她的“责任”和“身份”,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壳。失去了这层外壳,暴露在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面前,个体的力量是如此渺小。
傍晚,聿战带回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和一份过期的当地报纸。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这反而更让人不安,说明对手的能量足以将事情压下去,或者,有更深的阴谋在酝酿。
两人默默地吃着干硬的面包和罐头食品。长时间的沉默后,洛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聿战,你还记得……我以前说,想开一家花店吗?”
聿战拿着面包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洛姝,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记得。”
洛姝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自嘲:“现在想想,那个梦想,其实很奢侈。它需要一个安稳的世道,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就像……就像聿家给我们提供的那样。”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带着抱怨或疏离,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态度,提及家族与个人梦想的关系。她没有否定自己的渴望,而是开始思考其实现所需的基础。
聿战心中一震,他放下食物,认真地看着洛姝:“姝儿,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梦想是奢侈的,或是错误的。是我……是我太习惯于用家族的框架去思考问题,忽略了你的感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等这次危机过去,无论结果如何,如果你还想开那家花店,我们就去开。用我们自己的方式,不依附于家族的名义,只属于洛姝……和她的丈夫。”
他没有说“聿战和她的妻子”,而是说“洛姝和她的丈夫”。这是一个微小的称谓变化,却蕴含着巨大的意义。它意味着,他开始尝试将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和接纳,而不仅仅是家族链条上的一环。
洛姝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聿战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信任的重建,并非源于惊天动地的誓言或缜密的分析,而是在这逃亡路上的相依为命里,在病榻前笨拙的照顾中,在一餐一饭的沉默分享间,一点点重新凝聚。他们开始更多地交流,不仅是关于眼前的危机和下一步的计划,也包括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有机会细谈的想法和恐惧。洛姝说起她对自己设计才华在家族事务中逐渐湮灭的不甘,聿战则坦诚他肩负家族复兴使命的压力,以及害怕让祖父和族人失望的恐惧。
他们发现,当剥去“聿家主母”和“家族继承人”的外衣,他们依然是两个有着各自脆弱和渴望的普通人。而这份对彼此“普通人”一面的看见和理解,比任何基于身份和责任的联结,都更加牢固。
几天后,他们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得到了一些关于林知微的碎片信息。信息显示,林知微的背后,似乎牵扯到一个国际性的文物走私和伪造集团,她接近聿家,目的可能远不止商业利益或报复那么简单,而是觊觎聿家那些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传世珍品和工艺秘方。那次欧洲之行,或许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旨在人赃并获的阴谋。
真相的轮廓逐渐清晰,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寒意。但他们此刻的心境,已与刚遭背叛时截然不同。恐惧依然存在,前路依旧迷茫,但一种新的共识在他们之间形成:无论面对怎样的阴谋和强敌,他们必须共同面对。信任不再是无条件的给予,而是在险境中一次次验证和选择后的坚定。它比任何任务、任何荣耀都更加重要,因为它是他们在茫茫荒原上,唯一可以依仗的星火。
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他们终于联系上了一个绝对可靠的老朋友,安排好了秘密回国的路线。站在边境线附近的山坡上,回望来路,云雾缭绕,前程未卜。聿战紧紧握住洛姝的手,洛姝也回握住他。
这一次,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不再仅仅是因为责任或爱情,更是因为一种在背叛的废墟上重新建立的、基于生命与共的深刻信任。他们知道,回国意味着踏入更危险的漩涡,但他们都明白,只要彼此信任,就有勇气面对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