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光带来的暖意尚未完全驱散心底的寒意,新的困扰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洛姝的心头。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成功申报、家族声誉的显着提升、与林知微合作项目的顺利推进……这一切外在的成就,如同华丽的长袍,遮盖不住她内心日益滋长的疲惫与渴望。
夜深人静时,洛姝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不再是家族庭院那熟悉的飞檐斗拱,而是都市霓虹勾勒出的冰冷天际线。她开始怀念起遇见聿战之前,那段虽然简单却纯粹属于自己的时光。那时的她,只是一个醉心于设计的普通女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设计稿能否通过,梦想是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小工作室,过着朝九晚五、偶尔与朋友小聚的平静生活。那种生活,虽然平凡,却充满了可预见的安稳和自我掌控的踏实感。
然而,命运的齿轮将她推向了聿战,推向了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她成为了聿太太,成为了家族的主母之一,肩负起了传承与复兴的重任。这些年,她几乎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家族,努力学习繁复的家族礼仪,应对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参与重大决策的制定,甚至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为家族辩护。她做得很好,甚至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期,连最挑剔的家族元老也渐渐认可了她的能力和付出。聿战更是无数次感慨,她是上天赐予他和家族最珍贵的礼物。
可是,当外在的危机逐渐平息,内在的自我开始苏醒时,洛姝发现自己对那种“正常”生活的渴望,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被压抑的野草,遇到缝隙便疯狂滋长。她渴望能有一天,不必再为家族的百年大计劳心劳力,不必再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不必再让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与一个庞大家族的兴衰捆绑在一起。她只是想简单地做回洛姝,而不是永远被冠以“聿战夫人”或“聿家主母”的头衔。
这种思绪一旦产生,便难以遏制。她开始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过往的怀念。一次,在与聿明、洛悦等年轻一代闲聊时,她提到自己曾经梦想开一家花店,每天与鲜花为伴,闻着花香,听着风铃,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年轻一代听得入神,洛悦更是天真地说:“太奶奶,那您现在也可以开呀!我们帮您打理!”洛姝只是笑着摇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深知,如今的她,已无法轻易卸下肩上的重担。
她的微妙变化,没有逃过聿战的眼睛。一日午后,两人在重新整修后的家族图书馆里翻阅古籍,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窗,洒下满室温暖。聿战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正对着一本民俗图案集出神的洛姝,轻声问道:“姝儿,你最近似乎有心事?是林小姐那边的新项目遇到困难了,还是身体不适?”
洛姝回过神,迎上聿战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到聿战眼中那份对家族未来充满期冀的光芒,她又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她不能那么自私,在家族刚刚步入正轨、一切向好之时,因为自己个人的一点“矫情”而扰乱军心。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替聿战理了理衣领,“可能是最近忙着筹备博物馆的细节,有些累了。”
聿战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辛苦你了,姝儿。等博物馆正式落成,我们找个时间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好吗?”
“好。”洛姝点头,心里却知道,这样的“出去走走”终究是短暂的逃离,而非她内心深处渴望的回归。
真正的矛盾,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家族会议上被悄然点燃。林知微提出了一个更为长远的“家族文化深度挖掘与全球推广计划”,其中关键一环,是需要聿战和洛姝作为家族的核心象征与精神领袖,在未来数年内,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频繁出席国内外的重要文化交流活动,并深度参与一系列旨在记录和传播家族精神的影像制作项目。
“聿先生,洛女士,”林知微阐述着她的规划,目光灼灼,“二位的形象和故事,是连接家族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最有力的桥梁。通过你们,可以让世界更直观地理解聿家和洛家独特的文化魅力。这不仅是品牌推广,更是一种文化使命。”
计划很宏大,前景也很诱人。聿战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闪烁着对家族文化走向世界的憧憬。他侧过头,想征求洛姝的意见,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姝儿,你觉得呢?”聿战轻声问。
洛姝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充满期待的众人,最后落在聿战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计划……很好。只是,这样的强度和时间跨度,是否……是否需要再斟酌一下?我们或许可以培养年轻一代更多地走到台前。”
林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了洛姝的犹豫,她温和地解释道:“洛女士,我理解您的顾虑。但现阶段,年轻一代的威望和故事积淀尚浅,由您和聿先生引领,效果是最佳的。这确实是未来几年家族工作的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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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太奶奶,”聿明也附和道,“您和太爷爷是家族的灵魂,有你们出面,很多事情都能事半功倍。”
会议在大多数人的赞同声中结束了,计划被原则上通过,只待细化执行。众人散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聿战和洛姝。
聿战走到洛姝身边,察觉到她的异常沉默:“姝儿,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计划?如果你觉得太辛苦,我们可以和林小姐再商量,调整一下节奏。”
洛姝看着窗外,良久,才低声说道:“聿战,我不是不喜欢这个计划,也不是怕辛苦。我只是……只是有点累了。”她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恳求,“我们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停一停?我只是想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过一过……正常一点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聿战微微一怔,似乎没能立刻理解这个词在此时此地的含义,“姝儿,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就是……”他本想说“不就是很正常吗”,但话到嘴边,看着洛姝眼中那抹与家族宏伟蓝图格格不入的渴望,他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洛姝原本的世界,与他从小被灌输和肩负的家族责任,本就是两条不同的轨道。是他,将她拉入了这个充满使命与纷争的漩涡。
“姝儿,”聿战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歉意和心疼,“我明白,这些年来,你为家族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自我。是我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
洛姝摇摇头:“不,聿战,我没有怪你。选择和你在一起,选择承担这份责任,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只是当一切渐渐安定下来,我发现自己还是会想念那种简单。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或者说是否愿意,永远像一根上紧了发条的指针,围绕着家族的命运不停地旋转。”
她终于将心底最真实的矛盾摊开在了聿战面前。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抱怨,而是长期积累下的内心挣扎。
聿战沉默了。他从未想过,在家族事业蒸蒸日上、前景一片光明之时,他最坚实的后盾、他最亲密的爱人,内心竟承受着这样的煎熬。他一直以为,共同的奋斗和目标就是他们幸福的全部,却忽略了洛姝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对生活本真的渴望。
“我明白了,”聿战将洛姝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郑重,“给我一点时间,姝儿。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想法。家族的未来很重要,但你的快乐,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依赖与独立,家族荣耀与个人梦想,深厚的爱与隐秘的自我渴望……这些复杂的元素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碰撞、交织。窗外,是家族产业蓬勃发展的现代都市;窗内,是一对爱人面对梦想与现实的初次对望,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才能既不负家族的期望,也不负彼此内心的真实渴求?这成了摆在他们面前,比任何商业对手或舆论危机都更复杂、更需智慧去解答的难题。夜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也仿佛预示着,一段关于平衡与抉择的新篇章,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