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沟的秋意渐浓，山腰的红叶像被晚霞偷去了胭脂盒，连风里都浮着蜜色的碎光。聿战与洛姝蹲在新建的艺术文化中心工地旁，看工人往夯土墙里掺入竹纤维——这是他们从古代营建术里悟出的巧思，既能加固墙体，又让冷硬的混凝土多了几分草木的呼吸。洛姝忽然捏了捏聿战的袖口：“前日整理画册旧稿，翻到族老传下的《盟契录》，上面记着落霞沟曾有‘跨世盟’，遇危局时可借古代盟友之力。”
聿战直起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装裤口袋里的速写本——那本子边缘已起了毛边，夹着半片千年银杏叶。他想起《盟契录》里模糊的记载：“盟者居‘云梦泽’，以水为信，以歌为约。”云梦泽？战国时的烟波浩渺之地，如今怕是早淤成了良田，盟者后裔又在何方？
“试试吧。”洛姝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我们既敢从千年走来，便该信这盟约未绝。”
两人说干就干。洛姝翻出《盟契录》里褪色的图谱，辨出盟者以“水纹”“鹤影”为徽识；聿战则调取社区数据库，结合历史地理变迁，锁定湖北江汉平原一带曾有“鹤泽村”的地名，且当地非遗名录里有“水韵谣”的唱词，与《盟契录》“以歌为约”的描述暗合。
联络的过程比想象中曲折。他们先托江汉文化馆的朋友辗转寻访，终于在霜降前收到一封手写信，字迹带着旧墨的沉润：“鹤泽村周氏，守盟三十七代，见水纹徽识，知落霞沟后嗣至。”信末附着一幅简笔画：几尾游鱼绕荷，正是《盟契录》里的盟徽变体。
约定的见面日在立冬。聿战与洛姝乘高铁南下，转乘乡镇巴士，最后沿着一条铺满银杏叶的村道步行。鹤泽村枕着汉江支流，白墙黛瓦的民居间飘着炊烟，几个孩童追着纸鸢跑过，笑声撞碎了水面的雾。村口老槐树下，一位穿藏青布衫的老者正临水而立，袖口绣着银线水纹——正是信中所说的周氏后人，周伯谦。
“落霞沟的聿家郎君、洛家娘子？”周伯谦转身，目光扫过洛姝发间的木簪（那是落霞沟老匠人用枣木雕的），又落在聿战腰间悬的旧铜铃（古时联络用的信物），笑了，“我祖父临终前说，若见佩此铃、持《盟契录》的后生，便开祠堂，唱《水韵谣》。”
祠堂里供着历代守盟者的牌位，香案上摆着陶瓮，瓮里盛着汉江水——按盟约，取水为信，以示血脉同源。洛姝正要按古礼捧水，周伯谦却忽然击掌，几个穿彩绸衫的村民抬出一面牛皮鼓，鼓身绘着鹤舞莲池。“且慢，”老人说，“盟约有云：‘异世相逢，先解心结。’今日请二位听《水韵谣》，再论盟事。”
鼓点响起，领唱的阿婆开口，嗓音沙哑却清亮：“云梦泽边月，照过青铜戈；落霞沟里火，暖过麻葛裳……”歌词讲的是春秋时两支部族共抗水患的故事，可在洛姝听来，后半段竟有几分“现代人破坏生态”的隐喻——“机船惊鹤影，化肥浊荷塘”，她蹙眉拽了拽聿战的衣袖：“这唱的不是我们保护落霞沟的事么？”
周伯谦点头：“我族守盟，非为复旧，实为警今。《盟契录》原有一句‘盟者，非助尔破阵，乃醒尔初心’。你们用科技护古村，用艺术联人心，已是守盟的真意。只是……”他顿了顿，“我等愚钝，初闻‘虚拟现实’‘智能绘画’，只当是妖术；见你们穿‘无袖短褐’（指洛姝的针织衫）、驾‘铁皮铁马’（指汽车），更疑是‘失了根脉的游魂’。”
误会像层薄冰，横在两人之间。洛姝望着阿婆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初到现代时被电磁炉吓住的自己——原来每个时代的人，面对陌生物事都会惶恐。她轻声说：“周伯，我们初到现代时，也把冰箱当‘冰窖精怪’，把手机叫‘掌中雷’。可慢慢学着用，才发现这些‘妖术’能帮我们留住落霞沟的晨雾，能让孩子们‘看见’古景。”
聿战接话：“我们修文化中心，掺竹纤维、留天井，是学了你们古代‘天人合一’的营建法；教孩子们vr‘游’落霞沟，是想让古景不止活在画册里。科技是桥，不是刀。”
周伯谦沉默片刻，忽然击掌大笑：“好个‘桥不是刀’！我昨日偷偷看了你们的画册，那幅《石屋与高楼共月》——石屋的泥墙肌理用数码笔刷扫出，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星子，倒比我族老辈画的‘古今对垒图’更妙！”他转身对村民喊，“取盟酒来！”
陶瓮启封，酒液澄黄如蜜。周伯谦以指蘸酒，在案上画出双鱼戏荷的盟徽：“自今日起，鹤泽与落霞沟，共守‘以心为盟’的新约。你们用科技护古，我们用古训警今，岂不比抱残守缺更有力量？”
离开鹤泽村时，暮色已漫过河湾。周伯谦送他们到村口，忽然哼起《水韵谣》的新调，歌词添了句：“落霞映鹤泽，古今共一川。”洛姝跟着轻和，聿战则用手机录下旋律——后来这曲被编进社区的民乐课教材，孩子们弹着电子琴唱，古调里蹦出轻快的电子音效，倒像时空在音符里打了个旋儿。
回程的高铁上，洛姝翻着周伯谦硬塞给她的《鹤泽水经注》手抄本，忽然笑：“原来古人也怕‘被误解’——他们以为我们是‘丢了魂的古人’，我们起初也怕他们是‘守旧的古董’。”聿战揽过她的肩：“可真正的盟友，从来不是要求彼此相同，是愿意弯下腰，听听对方的时代在说什么。”
车过长江，窗外灯火渐密，像撒了一把碎钻。洛姝靠在他怀里，指尖划过速写本上新添的盟徽——双鱼衔着芯片，鹤影叠着卫星云图。“家族使命是什么？”她轻声问。聿战吻了吻她的发顶：“或许就是让每个时代的‘我们’，都能在彼此的故事里，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
落霞沟的风捎来消息时，文化中心的夯土墙已砌到第二层。周伯谦寄来一包汉江莲子，附言：“种在落霞沟的荷塘吧，盟约该有新芽了。”洛姝把它们埋进社区的小湿地，聿战则架起相机，记录第一片荷叶舒展的模样——镜头里，古徽与新叶同框，像一句跨越千年的应答：所谓传承，从不是复制过去，是让每个时代的光，都能照亮下一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