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镇的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着不安。聿战和洛姝虽然已在工厂站稳脚跟,租下的小屋也渐渐有了“家”的温度,但那份临时居所带来的飘忽感始终如影随形。每晚关上门,聿战都会下意识检查门锁,洛姝则会留意窗外是否有陌生的身影停留。他们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一旦“渡鸦”公司循迹而来,这片看似安稳的土地随时可能化为险境。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某个黄昏,洛姝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摩挲着电脑包的肩带,语气里透着不容回避的坚定,“租房只是权宜之计,房东一句话就能让我们搬走,而且地址是公开的,太容易被盯上。”
聿战正在整理白天收集的当地房产信息,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能掌控出入与安全的地方,最好远离人群密集区,又有基本的生活条件。”
两人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这一次,他们要主动出击,为未来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第二天一早,他们请了半天假,开始在小镇及周边村落寻访可购买的闲置房或长期租赁的院落。第一站是一处离镇中心约五公里的旧农舍,红砖墙斑驳,院子里杂草丛生,但位置隐蔽,三面环林。房东是个寡言的老伯,听完他们的来意,只淡淡说:“房子能住,就是没通自来水,电也是时有时无,冬天冷得刺骨。”
洛姝试着想象在那样的屋里敲代码、聿战在昏暗灯下检修设备的场景,心头一沉。没有稳定水电,意味着生活节奏会被自然外力频繁打断,更别提应对突发状况。“谢谢您,我们再考虑考虑。”她礼貌地婉拒。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跑了七八处房源,每一次都满怀希望而去,又带着无奈离开。有的价格远超预算,有的位置太显眼,有的虽便宜却连基本防盗设施都没有。一次,他们看中一处带院子的平房,刚进门就发现隔壁住着几个神情警惕的租客,聿战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人曾在镇上某家监控器材店出现过——那家店正是“渡鸦”合作商之一。他们不敢冒险,悄然退出。
挫败感像细密的雨,一点点浸透他们的耐心。洛姝有几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地图发呆,指尖划过一个个地名,却找不到一处能同时满足“隐蔽、安全、可负担、宜居”四要素的地方。聿战看出她的焦躁,默默递上一杯热茶:“慢慢来,急不得。我们是在找一辈子的港湾,不是赶路。”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他们沿着镇外一条少有人走的土路走访,偶遇一位正在修补篱笆的村民陈婶。闲聊中提及寻房之事,陈婶眼睛一亮:“你们若真想找清净地,往西边走二十里,有个叫‘落霞沟’的山坳,里头有两三户早年迁走的空宅,地势背风,林木密,外人轻易找不到。”
聿战和洛姝立刻记下心绪。第二天,他们借了辆二手摩托,载着水和干粮向西进发。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两侧的灌木擦过车身,留下浅痕。越往深处,人迹越稀,手机信号也彻底消失。洛姝紧紧抱住电脑包,聿战则不断回头确认后方无尾随。
抵达落霞沟时,暮色已染红天际。沟内果然静谧,两栋石屋依坡而建,屋顶覆着厚苔,院落被竹篱围着,推开虚掩的木门,竟有种时光停滞的恍惚。陈婶说得没错——这里隐蔽得近乎与世隔绝,却也因此保留了最原始的安宁。
他们挨个查看。第一栋屋梁有蛀痕,雨季可能渗水;第二栋稍好,虽简陋却结构稳固,且有独立水井与小型太阳能板,能满足基本用电。洛姝试着打水,清冽的井水汩汩涌出;聿战检查电路,发现太阳能蓄电尚可支撑夜间照明与设备短时运行。
“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洛姝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寂静。
然而,当聿战联系原房主协商购买时,对方却犹豫不决,只肯长租且租金需一次性付三年。这笔钱对他们仍是重负。更棘手的是,陈婶后来悄悄透露,落霞沟偶有猎户与采药人进出,并非绝对无人知晓。“若你们真住下,得学会和邻里相处,别显得格格不入。”
洛姝与聿战再次陷入权衡。住进这里,意味着要适应物资补给的不便、医疗救援的遥远,甚至要学习应对山中野兽与极端天气。但若放弃,他们又恐再也找不到如此契合安全需求的所在。
那晚,他们在临时借宿的村舍里反复推演。洛姝列出利弊表,聿战则用炭笔在墙上画出入沟路径与潜在风险点。“我们不能既要绝对安全又要完全便利,”聿战指着表格说,“得取舍。”
洛姝沉默良久,忽然抬头:“取舍不是退让,是清醒的选择。我们选择安全,就要配套解决不便。”她提议先长租一年试住,同时储备应急物资、加固门窗、规划补给周期,并设法与沟内居民建立低调的互助关系。
聿战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签下租约的那天,天空澄澈如洗。他们用积蓄付清租金,又雇了辆小货车将必需品运入石屋。卸货时,洛姝不慎被木箱角磕青了手腕,聿战立刻抓过她的手冷敷,眉头拧成结:“慢点,不急这一时。”洛姝反笑:“现在知道心疼了?之前背我爬山时可没见你皱眉。”两人相视一笑,隔阂在汗与笑的交织中彻底融散。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两只勤恳的工蚁,一点点改造着陋室。聿战劈竹编篱,增设绊索与铃铛预警;洛姝架设卫星网络接收器,确保与外界的信息通道不断。他们开辟菜畦,学着辨识野菜与草药;洛姝还编写了一套简易安防程序,接入太阳能供电系统,一旦有人靠近屋外十米,便会触发灯光与蜂鸣。
生活依旧清苦。暴雨夜屋顶漏水,他们裹着毯子守着接水的盆桶直到天明;断网三日,洛姝只能靠缓存资料工作,聿战则反复检查设备防霉防潮。但每当晨雾漫过山脊,或是夜幕缀满星斗,他们并肩坐在门槛上,听着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心底会浮起一种踏实的暖意——这是临时住所从未给过的归属感。
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一个月后,聿战在镇上采购时,无意听到两名陌生男子谈论“西郊山坳有可疑信号源”,言语间提到“渡鸦”的代号。他心跳骤然加速,不动声色记下特征,归途中刻意绕远路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当晚,他与洛姝紧急加密所有对外联络,并启动虚拟身份系统分散注意力。洛姝彻夜重构安防程序的算法,加入随机噪声干扰,让外界难以锁定信号源真实位置。他们清楚,落霞沟的隐蔽性已被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口,唯有更谨慎、更坚韧,才能守住这片用信念与汗水浇灌出的港湾。
深秋的某个清晨,洛姝站在石屋前,看聿战给新栽的果树培土。阳光穿过薄雾,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忽然明白,所谓稳定居所,从来不只是砖瓦与锁具的堆砌,更是两人于困顿中不改其志的同行,是明知前路有暗礁仍愿携手掌舵的勇气。
“聿战,”她喊他,“等果树结果了,我们就在这儿过冬,好不好?”
聿战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容比晴空更明朗:“好。我们要让这屋子,不只遮风挡雨,更盛得下我们的梦想与余生。”
风过林海,竹篱轻摇,仿佛在为这对历经漂泊的伴侣作证——他们的港湾,已在荆棘与坚持中,一寸寸长成理想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