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归家后的安稳与暖意,如同冬日里一捧恰到好处的炉火,短暂却深刻地驱散了聿战骨子里的寒意。他甚至真的依照苏晴的鼓励,笨拙地在厨房里尝试复刻那款巴斯克蛋糕。当烤箱散发出与当晚别无二致的、混合着芝士与柚子的焦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生活”的实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他不再是悬于高空俯瞰尘世的决策者,而是一个会为一次失败的发酵而懊恼、为一丝成功的甜香而雀跃的凡人。这份踏实,让他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彻底松弛,也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周身都萦绕着一种罕见的平和气场。
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却在周一清晨被一通加密电话击得粉碎。
电话是聿明打来的,声音里不复往日的活力,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惊惶:“叔!出事了!我们公司的核心数据库遭到入侵,对方的技术手段极其高明,像是专业的apt攻击!他们没有直接破坏,而是……而是在海量数据中精准地筛选、定位了我们近三个月所有高层会议的gps签到记录和通讯基站信息!”
聿战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泛白,方才在厨房里沾染的面粉还残留在指尖,此刻却冰冷刺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电光石火间便将聿明的发现与自身联系了起来。会议签到、基站信息……这些看似寻常的数据流,一旦被有心人串联分析,便能勾勒出一个人的精确活动轨迹。他与洛姝自以为是的“隐匿”,在这套融合了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现代技术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对方的目标是你,还是……我们整个集团?”聿战的声音沉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都有。”聿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方在窃取数据的同时,还在暗网上发布了悬赏,指明要我们公司‘首席战略顾问’的个人动向。虽然用的是代号,但叔,除了您,还能有谁?他们这是在引蛇出洞,逼您现身!”
聿战的心脏猛地一沉。家族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庞大、更为阴鸷。他们不仅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捕,反而将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从过去依靠人脉与金钱的粗放式围剿,进化为了如今这种依托尖端科技、进行精准定点清除的现代化猎杀。他原以为摆脱的是一群旧时代的豺狼,却不想一头撞进了由数据与资本驱动的钢铁巨兽的獠牙之下。
“洛姝呢?她有没有收到异常信息?”他立刻追问。
“暂时没有,但她的安全级别必须立刻提到最高!叔,我们现在就像是被放在手术台上的标本,他们用显微镜在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下刀。”
挂断电话,聿战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拨通了洛姝的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背景音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这让聿战稍感心安。
“聿战,怎么了?你的脸色听起来不太好。”洛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我们的‘壳’破了。”聿战言简意赅地将情况复述了一遍。当听到“gps定位”和“暗网悬赏”时,电话那头的洛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聿战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看来,我们之前低估了他们的决心和技术实力。”良久,洛姝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一如往昔,“他们这是将商业竞争与私人恩怨结合了。通过攻击你名下的企业,既能打击你的根基,又能制造舆论压力,逼你因‘保护企业’的名义而不得不主动暴露。非常高明,也非常恶毒。”
“现在怎么办?”聿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传统的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他们既然能锁定我们,就意味着无论我们换到哪里,只要与外界产生联系,就会留下新的痕迹。我们必须反过来思考,如何利用他们的优势,为我们所用。”洛姝的思维永远比他更为缜密和锋利,“他们依赖技术,我们就制造‘技术迷雾’。他们相信数据,我们就用‘虚假数据’喂饱他们。”
一场无形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聿战与洛姝的生活被彻底颠覆,进入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极限生存游戏。他们放弃了所有现代化的通讯工具,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物理隔绝状态。洛姝凭借其顶尖的黑客技术,在聿战的配合下,开始构建一个庞大的“数字幽灵军团”。
他们在全球各地的云服务器上,模拟出数十个“聿战”的活动轨迹。这些虚拟的“聿战”,有的在瑞士的滑雪场度假,有的在东京的居酒屋买醉,有的甚至“出现”在美国白宫附近的高级餐厅。每一个虚拟形象都拥有详尽的、足以以假乱真的消费记录、社交媒体动态和出行信息,并通过程序自动发布,形成一个个闭环的证据链,源源不断地涌入互联网的数据海洋。
与此同时,聿战则遵照洛姝的指令,切断了一切与他真实身份相关的物理连接。他扔掉了常用的手机,换上了无法追踪的老式功能机;他不再使用信用卡,所有的开销都通过洛姝提前准备的、来源复杂的现金支付;他甚至改变了多年的生活习惯,不再在任何固定时间出现在任何可能被人观察到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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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家族的科技铁拳挤压得只剩下一间经过特殊电磁屏蔽处理的密室。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只有洛姝带来的几台经过物理隔离的离线设备,以及两人之间必须时刻警惕的对视与低语。窗外阳光明媚,车水马龙,而他们却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眼睁睁看着整个世界在眼前流动,自己却寸步难行。
然而,家族的猎犬并未被这些眼花缭乱的假象迷惑太久。他们显然拥有更强大的算力支持和幕后分析团队。在短暂的混乱后,他们迅速识别出哪些是虚假信息,并将火力重新聚焦于最核心的线索——那些无法被模拟的、属于“人”本身的生理特征。
一天深夜,洛姝正在分析一组异常数据流,她秀气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
“怎么了?”聿战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道。
“他们转换了思路。”洛姝将屏幕转向聿战,上面是一份刚刚截获的加密情报,“他们发现,无论虚拟的‘聿战’如何活跃,现实中与‘聿战’有密切接触的那个女人的生物体征数据,却是一片空白。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在互联网上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投射,比如医疗记录、健身app数据、甚至是智能穿戴设备的运动轨迹。他们把这作为了新的突破口,正在动用线下的力量,结合人脸识别系统,在各大城市的公共监控网络中反向筛查。”
聿战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们可以伪造数字足迹,却无法抹去一个活人与生俱来的、独一无二的生理印记。这无异于将他们最后一点隐私暴露在探照灯下。
“他们派了人?”这是聿战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是的。”洛姝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代码,调出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和热成像图,“而且不是普通的私家侦探。根据情报分析,对方联合了一个国际性的高端安保与情报公司,代号‘渡鸦’。这家公司的成员大多是退役特种兵或情报人员,擅长小规模的精准渗透与抓捕。他们已经在国内几个重点城市布控,正在以网格化的方式,进行地毯式排查。”
地图上,代表“渡鸦”成员的红色光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而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包围圈。北京、上海、广州……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致命的威胁。他们赖以存身的这座城市,已然成为狩猎场。
生存空间被持续压缩的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两人的咽喉。聿战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着楼下巡逻的保安和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河。在那些平凡的行人脸上,他看到了安宁与希望,而这份安宁,此刻却与他们绝缘。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纱”,如今已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囚笼。
“我们被逼到墙角了。”聿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与决然。
洛姝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坚定。“聿战,还记得你上次去参加的那个聚会吗?”
聿战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
“你跟我说,你感受到了‘温度’和‘人情味’,那是你融入社会的第一步。”洛姝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现在,我们要走第二步。我们不能再被动地躲藏了。‘渡鸦’的手段虽然专业,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信奉技术和效率,他们把我们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目标文件’,一个冰冷的‘任务’。他们不懂人,不懂人心,更不懂……爱。”
“爱?”聿战咀嚼着这个词,有些不明所以。
“对,爱,或者说,是羁绊。”洛姝的眼神亮得惊人,“他们可以分析我们的数据,却无法量化我们与这个世界产生的情感连接。你上次去聚会,认识了林哲、苏晴,还有其他那些朋友。他们对你一无所知,只知道你是一个有趣的、值得交往的人。这种基于‘人’本身的善意与联结,是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超越技术的武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但不是以聿战和洛姝的身份,而是以‘林哲的朋友’、‘苏晴的客人’这样的身份,重新回到人群中去。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孤立的靶子,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社交圈,我们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一部分。我们要让‘渡鸦’的特工们明白,要抓我们,就得先问问这些与我们产生了情感联结的普通人答不答应。他们要的是效率,而我们,就要用他们最不屑的、最麻烦的‘人情世故’,把他们拖入泥潭,耗尽他们的耐心与资源。”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聿战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了一条通路。他一直以为,融入社会是为了寻找内心的安宁,是为了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却从未想过,这份他刚刚开始珍视的、与世界的情感联结,竟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化作最坚固的盾牌与最锋利的矛。
他从最初的惊愕,慢慢转为沉思,最终,一抹锐利的光芒在他眼底重新燃起。那不再是商场上睥睨天下的霸气,而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后,破釜沉舟的悍勇。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他们想让我们变成猎物,我们就偏要活成猎人。他们用技术围城,我们就用人心开路。”
他转身,重新看向洛姝,目光交汇处,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窗外,夜色如墨,围剿的网罗已然收紧。但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