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海洋会展中心游泳馆的喧嚣渐渐散去,但对于李翔海而言,属于他的战斗尚未完全结束。
等待他的,不是陈文彬的请客敲诈,也不是队友们热烈的庆祝,而是一间安静的采访室,以及一场必须独自面对的,赛后深度采访。
采访室内灯光柔和,布置简洁。
李翔海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华夏代表团的红白色相间的领奖服,胸口的金牌在灯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芒。
他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眼神中还残留着夺冠后的兴奋余韵。
对面,是一位经验丰富、气质温和的资深体育记者,架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准备开始这场一对一的对话。
“恭喜你,翔海!双金加身,还打破了接力世界纪录,追平了200蛙单项纪录,这届世锦赛对你来说应当是收获满满,祝贺你!”记者微笑着开场,语气真诚。
“谢谢。”李翔海礼貌地点头,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和陌生人聚焦于个人的深度访谈。
按照原计划,这应该是他和主教练胡翔俊一起参加的联合采访。
但记者来的时间不巧,正好撞上了余思悦400米混合泳的预赛时段。
胡翔俊几乎没犹豫,就把李翔海一个人推了出来,让他独自面对镜头,自己则和姜庆教练匆匆赶去了余思悦的比赛现场。
李翔海对此完全理解,甚至有点想笑。
就像他刚才在领奖台上想的那样,自己这边考完了,成绩还相当不错,教练们自然要去关心和支持还在考场里的其他队员,十分典型的一款华夏式家长了。
余思悦的400混同样是华夏队的重点项目,不容有失。
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独自一人,倒也坦然。
简单的寒暄过后,记者很快进入了正题。
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翔海,回顾你这两年的竞技生涯,从亚运会的技改阵痛,到世锦赛的双金辉煌,经历了不少起伏。在你看来,对于一名顶尖运动员而言,在比赛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李翔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采访室的墙壁,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碧波之上。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心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觉得,心态是最关键的。领先时候的心态,和落后时候、需要去拼命追赶别人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回忆着自己经历过的比赛:“我也有过心态失衡的时候,比如…亚运会前后那段时间的各种分站赛,技改带来的成绩波动很大。那时候,站在出发台上,或者游到途中,脑子里想的全是‘不能输’、‘一定要赢’、‘必须拿金牌’…杂念太多了。结果呢?越想赢,动作越容易变形,呼吸也乱,节奏全无,反而游不出自己真实的水平。”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段时间的挣扎记忆犹新。
“后来,在胡教练和姜教练的开导下,还有…队友们的支持下,我慢慢学着调整。尤其是在福冈的这次单项决赛,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输赢,不要去想结果,更不要去盯着对手游得怎么样。就只专注于自己,技术动作做到位了吗?划水效率高不高?蹬腿发力充分吗?转身和到边的细节处理好了没有?…脑子里只装着这些最基础、最本质的东西。”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语气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
“然后,很奇怪,当我不再执着于结果,只专注于眼前这一划、这一蹬的时候,心态反而平稳了,动作也流畅了,节奏自然就出来了。结果?反而是一个好的结果。”
他轻轻抚摸着胸前的两块金牌,仿佛在印证自己的话。
追平世界纪录的2:0819,正是这种专注于当下的自己心态的最好回报。
记者认真地记录着,适时地引导。
“听起来,你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的心态蜕变。那么,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除了赛场上的心态,你感受到的最大压力来源是什么?是来自队内的严格训练和要求吗?”
李翔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摇了摇头:“队里的压力…说实话,我能克服。训练再苦再累,要求再高,都是为了我们自己变得更强,目标很明确。胡教练他们虽然严厉,但都是为我们好,而且他们非常专业,压力是可控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真正让我觉得…更难承受的,反而是来自舆论的压力。”
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舆论压力?”
“嗯。”李翔海点点头,声音低沉了些:“尤其是…当我状态不好,或者没有取得大家期望的成绩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之前的亚运会表现还行?大家对我的期望值就变得很高。一旦达不到,失望的声音就会很大。会有各种各样的评论,有鼓励的,但也有很多质疑的、批评的,甚至…有些很难听的话,即使已经刻意去忽视了,但不是能完全忽视掉的。”
他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回忆那些不太愉快的片段。
“那种压力,是无形的,但无处不在。它会让你怀疑自己,让你在训练和比赛时变得患得患失。你会想,如果我这次又没游好,大家会怎么看我?那些话会不会更难听?…这种来自外界的、巨大的期望和随之可能带来的失望,有时候比训练本身更让人喘不过气。”
采访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翔海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甚至还对着记者露出了一个有些释然的笑容:“所以,这次在福冈,当我拿到这块200蛙金牌,尤其是追平了世界纪录的时候,我除了高兴,其实还有一部分想法是…我终于可以给关心我的人一个‘交代’了。那种‘必须做到’的压力,一下子卸掉了很多。真的,轻松了许多。”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