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林确实对得起它的名字。
白芷和阿元从听风崖那条险峻的小路战战兢兢摸下来,踏入林子边缘时,第一感觉就是——灰。不是那种生机盎然的青灰或墨绿,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仿佛所有颜色都被抽离后残留的灰败。树木高大却枝桠扭曲,叶片稀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霾。地面铺着厚厚的、颜色发暗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却没有任何腐殖土该有的湿润气息,只有干燥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磨牙。
“白、白芷哥哥……”阿元紧紧抓着白芷的袖子,声音比蚊蚋还细,“这里好安静啊……”安静得让人心慌,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白芷心里也有点发毛,但他是“领队”,不能露怯。他挺直腰板,故作老练地环顾四周:“怕什么!这不正好说明没什么危险嘛!你看,连只兔子都没有。”他这话说得自己都不太信,因为这片林子给人的感觉,不是没有活物,而是……活物都不愿意靠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走。按照白芷“绝不在深处去”的计划,他们只沿着最外围转悠。可这林子古怪得很,明明看着稀疏,走起来却容易迷失方向,那些扭曲的树干看起来都差不多。
“青鸾祖骨……会长什么样啊?”阿元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小声问,“是不是很大,闪闪发光的那种?”
“估计是吧……”白芷其实也没概念,只能胡乱猜测,“反正是圣物,肯定跟普通骨头不一样!咱们仔细找找,有没有发光的,或者感觉特别的东西。”
他们瞪大了眼睛,在灰扑扑的落叶和树干间搜寻。可除了偶尔看到几块风化严重的普通兽骨,什么特别发现都没有。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那种无形的压抑感越来越重,阿元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白芷哥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阿元扯了扯白芷的袖子,“我觉得有点冷……”
白芷其实也想打退堂鼓了,这地方不仅没找到线索,还让人浑身不自在。但他嘴上还不肯认输:“再、再找一小会儿!说不定前边就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突兀的、不属于自然风过的声响——是挖掘的声音!沉闷的,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急促和疯狂,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两个小仙童吓得立刻屏住呼吸,白芷一把将阿元拉到一棵粗大的歪脖子树后面躲好,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口。两人对看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谁会在这种地方挖东西?
白芷壮着胆子,从树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几十步开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里,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奋力挥动着一把样式古怪、泛着黑气的短锹,疯狂地刨挖着地面。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嘴里似乎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光是看背影,就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是……是谁啊?”阿元用气声问,吓得都快哭了。
白芷也认不出来。但那把泛着黑气的短锹,还有那人周身隐约散发出的、令人极为不舒服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这绝对不是什么误入此地的普通仙或妖!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那挖地的人忽然停了下来,猛地直起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白芷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其实颇为俊秀,但此刻沾满污渍,表情扭曲,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最让人心惊的是,这张脸……隐约有几分眼熟!
虽然气质天差地别,虽然装束完全不同,虽然从女身变成了男身,但白芷还是从那眉眼轮廓中,认出了一个让他和所有知情仙官都咬牙切齿的名字——
墨漓!
那个伪装成女仙、挑拨离间、害得云烬大人和上神决裂,最后暴露魔族身份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他竟然没逃远,而是躲在了这个仙界边缘的荒林里!而且,他恢复了男身!
墨漓的目光像冰冷的毒蛇,扫过白芷和阿元藏身的大树。他似乎并没有立刻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但那眼神里的警惕和凶戾已经毫不掩饰。
“谁在那里?”墨漓的声音沙哑难听,完全失去了昔日伪装时的娇柔,只剩下刺耳的尖锐和阴沉,“滚出来!”
阿元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被白芷死死捂住了嘴。白芷自己也是冷汗涔涔,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完了,怎么偏偏撞上了这个魔头!他拼命回想上神平时教的隐匿气息的法诀,可他学艺不精,在这种距离下,面对明显状态不对的墨漓,恐怕没什么用。
墨漓见没有回应,脸上的疯狂之色更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藏?我看你能藏到几时!”他不再挖掘,而是提着那把黑气森森的短锹,一步步朝着他们藏身的大树方向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个小仙童的心尖上。
白芷知道不能再躲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阿元往更深的树后推了推,用口型无声地说:“跑!往回跑!去找上神!”
然后,他猛地从树后跳了出来,拦在了墨漓前进的路上,虽然腿肚子都在打颤,还是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大声道:“魔头墨漓!你果然躲在这里!”
他这一跳出来,一是为了吸引墨漓注意力,给阿元创造逃跑机会;二也是存了一丝侥幸,想用声音震慑对方,或者拖延时间。
然而,他低估了墨漓此刻的状态。
看到跳出来的是玄微座下那个话多的小仙童,墨漓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怨恨和嫉恨之光。“是你……玄微身边的小虫子!”他嘶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好啊……真好……我正愁找不到机会……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根本不给白芷再多说一句话的机会,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的黑色短锹带着凄厉的风声,直直朝着白芷的头顶劈落!那架势,分明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白芷哥哥——!”阿元的惊叫终于冲破了恐惧,带着哭音响起。
白芷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将他牢牢锁定,身体像被冻住一样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锹在眼前放大。他心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牛皮吹大了,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
与此同时,远在神殿静室中的玄微,心头毫无征兆地蓦然一跳。
那缕附着在白芷身上的神识印记,传来了剧烈波动的预警——并非寻常的害怕或紧张,而是直面致命危机时才会有的尖锐警讯!
玄微倏然睁眼,清冷的眸底瞬间凝起寒霜。
出事了。
而且是在那落羽林!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身影已从静室中消失。只留下那冰髓心匣,静静置于玉蒲团上,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其内那沉寂的旧心,又一次,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