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灼华带着一身未能宣泄的怒火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那萦绕不去的、属于妖界之主的炽烈气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玄微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落在殿门之外,灼华消失的方向。他并非在回味方才那场算不上愉快的交锋,而是在捕捉那一丝残留在空气中、极其微弱的、与袖中冰髓心匣隐隐共鸣的异样感。
他缓缓抬手,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指尖触碰到那万年冰髓雕琢而成的匣子,预期的沁骨寒意并未完全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吞的、持续不断的温热。
这感觉绝非错觉。
冰髓乃至寒之物,能自发温热,除非内部封存之物产生了剧烈变化。可这里面,只封存着一颗心,一颗被他亲手挖出、理应沉寂的、属于云烬的旧心。
玄微的指尖细细摩挲着心匣光滑的表面,那温热透过冰髓,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指尖,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这感觉陌生而突兀,仿佛平静无波的神魂深处,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依旧静静立在角落的云烬。
人偶穿着那身过于华美的云纹长袍,墨发垂顺,面容安详——或者说,是空洞。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精美画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更没有灵魂。
然而,玄微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人偶那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被宽大衣袖遮掩的右手,此刻,手指竟极其轻微地蜷缩着,指尖微微抵住了柔软的衣料,形成了一个细微的、用力的弧度。这与他平日里完全放松、任由摆布的姿态,有着难以言喻的差别。
是因为灼华的到来?是因为那充满怒火与指责的“青鸾”二字?
玄微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他比云烬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审视着这张无比熟悉、此刻却笼罩着谜团的容颜。那双曾经蕴藏着温润笑意与深沉算计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茫茫然的空蒙,倒映着殿顶夜明珠的光,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你……听到了?”玄微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人偶不会回答,这更像是在问自己。
人偶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那蜷缩的指尖,依旧维持着那个细微的姿势。
玄微伸出手,并非去触碰人偶,而是再次握紧了袖中的冰髓心匣。那温热的触感愈发明显,甚至能感觉到其内里传来一下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
像沉睡的胚胎初次胎动,像即将熄灭的星火最后的挣扎。
咚……
轻微得如同幻觉。
与此同时,站在他面前的人偶,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如同流光飞逝,随即又恢复了死寂。而他蜷缩的指尖,却微微松开了少许。
一种难以言喻的联想,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玄微的心头。这心匣的异动,与人偶细微的变化,难道存在着某种联系?这联系,又与那“青鸾祖骨”有何干系?
他想起云烬的真身,是某种濒临灭绝的灵族后裔。莫非……与青鸾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忽视。万年前的战场,被他误伤的青鸾族,身世成谜、执念深重的云烬,突然出现的妖王与遗失的圣物……这些看似散落的点,似乎正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条线的关键,或许就在他袖中的这颗心里,就在面前这具看似空洞的躯壳深处。
……
殿外的廊下,白芷和阿元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还在为刚才妖王那骇人的气势心有余悸。
“我的娘诶,吓死我了!”白芷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学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凡人腔调,“妖王陛下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不对,是吃仙!”
阿元紧紧挨着白芷,小脸煞白,声音都带着颤:“白芷哥哥,妖王是不是很生气啊?她会不会……会不会打上来?”
“她敢!”白芷挺了挺其实并不结实的小胸板,试图给自己和阿元壮胆,“咱们上神在这儿呢!再说了,天帝陛下也不会看着不管的!”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毕竟妖王那样子,看起来是真的气疯了。
“可是……妖王说的‘青鸾’,到底是什么呀?”阿元的好奇心暂时压过了恐惧,“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白芷顿时来了精神,显摆起自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的“渊博”知识,“听说青鸾是上古神鸟,羽毛特别漂亮,比彩虹还好看!叫声也好听,能引来百鸟朝凤呢!不过早就没了,没想到妖王居然是来找它们骨头的……”
“骨头有什么好找的……”阿元小声嘀咕,觉得有点可怕。
“这你就不懂了!”白芷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模样,“肯定是宝贝呗!说不定能增加修为,或者能召唤神鸟之魂什么的!话本里都这么写!”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两个小仙童在外头天马行空地猜测着,浑然不知殿内的玄微上神,正因为那“青鸾”二字,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疑虑之中。
……
玄微最终没有对人偶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去“纠正”他那细微的、异常的姿势。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久到殿内的光影都似乎缓慢地移动了一寸。
他松开握着心匣的手,那温热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指尖。
转身,走向殿内深处,那里有他平日里打坐冥想的静室。他需要理清这纷乱的线索,需要弄清楚,这颗被他封印的旧心,为何会与外界产生呼应,又为何会影响到那具被他重塑的躯壳。
在他转身的刹那,没有看到,身后那一直静立的人偶,空蒙的眼底,极深极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般的涟漪,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尘,转瞬便被无尽的空洞吞没。
而那袖中的冰髓心匣,在他远离云烬之后,那奇异的温热感,似乎也随之慢慢减弱,重新变得冰凉起来。
只是那一下微弱如幻觉的搏动,却深深地刻在了玄微的感知里。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某些沉寂了万年的秘密,似乎正随着这心匣的微鸣,即将挣脱束缚,显露冰山一角。
玄微走入静室,阖上门扉,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隔绝不了的。
比如袖中那颗开始“不安分”的心。
比如殿外那关于“青鸾”与“遗骨”的风声。
比如……那个站在角落里,指尖曾微微蜷缩的人偶。
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