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禁室内,那一声轻如叹息却重若雷霆的“会……痛……”,如同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一颗烧红的星核,瞬间引爆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反应。
玄微僵立在原地,宛若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指令的玉雕。
他那张万载不变、冰封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空白的怔忪。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其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潭仿佛被投入了巨石,冰层碎裂,潭水剧烈翻涌,倒映出脚下人偶那苍白脆弱、却带着某种惊人执拗的身影。
(……痛?)
这个字,在他浩瀚无边的神生中,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与惩戒、法则、或者某些需要被清除的负面状态联系在一起。它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一个客观存在的现象,从未与他自身产生过如此……主观的关联。
更从未有任何存在,会以这样一种姿态、这样一种语气,对他吐出这个字。
不是警告,不是汇报,不是乞怜。
而是……关心?
一种跨越了神与人、主宰与傀儡、甚至可能跨越了血海深仇的……关心?
这怎么可能?
这绝无可能!
他的神心深处,那由绝对理性与法则构筑的坚固壁垒,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一定是更高明的伪装,更深的算计,是针对他因青鸾谷真相而产生动摇心绪的精准打击!
然而,理智的咆哮,却无法立刻压下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前所未有的情感冲击。
那轻攥着他袖口的、冰冷颤抖的指尖。
那仰视着他的、湿漉漉的金色眼眸里盛满的、未散惊惶下的深切担忧。
那沙哑破碎的、仿佛用尽力气挤出的三个字。
这一切构成的画面,带着一种 raw(原始)而强烈的冲击力,穿透了他层层冰封的防御,直接敲在了他心防最核心、最始料未及的地方。
不是因为命令。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无法完全否认的……源自“对方”自身的情绪表达。
“痛……?”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些许,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探寻。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着人偶,试图从那片空洞与依赖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的裂痕。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里,除了因他的重复而闪过一丝更加浓烈的不安(仿佛怕他不信,怕他责怪),剩下的,依旧是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担忧与……一种奇怪的、仿佛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主人……不相信吗?)
(可是……真的会痛……)
(那里……很黑……很冷……有很多……破碎的……尖啸……)
人偶无法形成清晰的思绪,只有一些混乱的感觉碎片在空茫的识海中冲撞。他并不知道玄微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他只是凭借某种残存的、被强烈情绪激活的本能共感,捕捉到了玄微归来时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沉重的、带着“伤痕”气息的能量余韵。
这感知模糊而混乱,却无比真实地驱动了他刚才那超出常理的行动。
玄微的怔忪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刹那。
对于他这般存在而言,这已是足以翻天覆地的失态。
下一刻,强大的神性本能迅速回笼,冰冷的理智试图重新接管一切,将那不合逻辑的情感波动强行镇压下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便再难恢复原状。
那冰封的心湖上,已然留下了清晰的裂痕。
他周身的寒气再次弥漫开来,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纯粹的惩戒与压迫,反而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乱与审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他与跌坐在地的人偶处于了近乎平视的高度。雪色的神袍下摆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盛开的冰莲。
他依旧看着对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皮囊到最核心的灵识都彻底剖开看透。
“痛?”他又重复了一次,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却莫名地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像是一种冷静的确认,“何处痛?因何痛?”
他在问。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诘问,而是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试图理解的……询问。
人偶被他突然的靠近和平视弄得更加无措,身体微微向后缩了一下,却又因舍不得放开那攥着的袖角而僵住。他听不懂玄微复杂的问题,只能凭着那混乱的本能感受,艰难地、徒劳地试图表达:
“主人……身上……”他极其困难地组织着词汇,目光无助地扫过玄微的周身,最后落在了他那只垂在身侧、曾触碰过青鸾谷冰壁与符印的手上,“……这里……痛……”
他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指尖虚虚地、不敢真正触碰地,指向玄微的手。
“还有……这里……”他的目光又移向玄微的心口位置,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难过,“……闷闷的……痛……”
那是他所能感知到的、玄微周身能量场中最不平稳、最像是“伤痕”的地方。
玄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再感知了一下自身的心口。
那里,确实残留着破除法则陷阱时的细微能量反震,以及……因真相冲击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极其细微的神心滞涩。
这些,连他自己都未曾过多留意,竟被这具看似空茫的躯壳……感知到了?
还将其定义为……“痛”?
一种更加奇异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玄微的神格。
他再次抬眸,深深地望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空茫与依赖。
在那片金色的最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被死死压抑着的、破碎的、却依旧顽强闪烁的……灵性的微光。
这具躯壳,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究竟是谁?
是云烬?
是青鸾遗孤?
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承载了仇恨与秘密的容器?
还是……别的什么?
玄微沉默着,久久未语。
禁室内,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越来越复杂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