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舞台缓缓向四周后退,空留下潺潺滚动的冷水。
无量的声音随着滑腻粘黏的蠕动声,再次传来。
“接下来请各位欣赏歌曲,还请大家随着音乐,尽情摇摆。”
淡出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中间的音响,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丑陋怪物。
众人头顶的灯光,投射在地面,尽是些五颜六色的霓虹在流转。
金属音乐震得玩家胸口猛颤,头大尾小的壳状生物,外壳凸起的藤壶,各个长着纤细的触角,乍一看这些触角,仿佛有规律般,在硬壳上面击打。
一重接一重的音浪袭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被触角击打出的各个孔洞向外攀爬,好似有无数团看不清模样的黑卵,顺着水流向上滑动。
震耳欲聋的金属音,明明和这些怪物的壳子完全不搭,却尖锐地裹着毒针,直奔在场玩家的耳朵。
巨大的硬壳生物,忽地被寄生的藤壶冲破外面的坚固层,破开之后,里面露出一团柔软肉质,登时闪烁着无数双眼睛。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吟唱,灌入经文的诵读,又掺杂着令人听了头晕目眩、双腿酸软的离奇说唱。
“咔……咔……咔”
一声比一声清晰。
“救我!救救我!”
来自幻影之城的一位玩家,不知何时,他的身体被海虾般的诡物占据,泛着磷光的虾体躯节,霸占了他的喉咙,更有数不清的同类,竞相从他的耳朵、眼睛爬出来。
就连他身边的组员,也没能幸免。
诡物的爬行,促使躯节上下起伏地蠕动,似是在欢唱,又似在哀吟。
玩家头顶的灯光,旋转的速度不断加快,十束白色的追光,刷的一下,随机选中了十名玩家。
其他人看得分明。
在高亮的灯光下,被选中的十名玩家,被体内寄生的诡物操纵起他们的身体,整个人的姿态宛若深海的游物,两只胳膊化为鱼鳍,耳朵向两侧开合,如同鱼鳃,在费力呼吸着。
而他们的双腿,肉眼可见的被牢牢束缚在一起,似是腿缝中间有黏胶,又像是外部有看不到的绑带。
脚掌化为鱼尾,似水里游曳的鱼,在台面滑稽且狼狈的向前爬行。
音乐声越来越嘈杂,陈槐屏蔽的听力,现在已经被冲破大半,他双唇惨白,耳朵也在向外面渗血。
更为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麻木的左臂感受不到血液的流淌,反而跟着难听呕哑的音乐缓缓抬起来,察觉到这个变化,他急忙用右手按住左臂。
中间的肉团怪物,顷刻间翻身,露出青紫色的泡泡,鲜红的血线不规则地在它腹部交织成网,每次呼吸,勒出的泡泡全部鼓起,像是孩童吹的气球,反反复复,也不见肚皮松弛。
它的眼睛顺着身体围了一个间隔均匀的圈。无死角的注目,没有眼皮的构造,看上去只有死板的凶狠。
每个眼球的中间,全都伸出一条粗为一公分的触手,在空中舞动,触手的末端却是圆球的形状,随即在腹部,敲鼓一样咚咚敲砸不停。
“音乐不好听吗?”
“为什么不跳舞?”
无量的声音似是地狱伸出的钩子,混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中,好似下一秒就要把在场玩家,全都钩去十八层地狱。
方才那十位被光束眷顾的玩家,已经在诡物的操纵下,完全化身成为人头鱼尾的怪物,他们身后是粘连的黏液,如同蜗牛走过留下的印记,白色的黏液留在台面上,宣告他们扎入水中的存在和告别。
又是十束光,同一时间选中十名玩家。
闻亦已然控制不住双臂的舞动,就连他的双脚,也情不自禁地原地踏步。
白光照在他头顶的那刻,铺天盖地的温暖,让他有身在天堂的错觉。
心中的理性被“跳舞”取代,在这一刻,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满脑子都是跳舞,跳舞,不断的跳舞。
有人在他耳畔诱导,“只有跳舞,才能登往极乐,去到令人羡慕的地方。”
音乐是救赎,跳舞是良药。
全部都要践行,不仅要听,更要跳。
“跳起来,跳起来!”
“你是极乐欢腾的鱼,你是自在遨游的鲸。”
闻亦双手举过头顶,双腿不自觉地并拢在一起。闭着眼睛的脸上如痴如醉,好似到了忘乎所以的仙境。
在他身旁的徐思雨,惊恐地看着闻亦的变化。她不断上手拉扯闻亦,又不停呼喊他的名字。
闻亦的耳朵却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那来自高空的呼唤,吸引他的注意。
心中的声音持续加码,催眠似的对他说一样的话。
奇诡不受控的现状下,余千岁让丁零当啷在背包里紧急寻找屏蔽道具,与此同时他的视野,被头顶频闪的彩色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他使劲甩甩脑袋,瞳孔却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一层灰色的雾。光斑在他眼中杂糅成一团,身体也不听自己的使唤。
“主人,ss级的禁声耳塞全部发送给了成员们的系统,已在五秒内接收了。”
透明化处理的耳塞,顿时让余千岁的脑内世界清醒下来。
为了不漏出破绽,他佯装被音乐操控,手臂在空中乱七八糟地挥舞着,内心默默腹诽,这样的举动好傻……
“主人,是否给闻亦和狮子注入强心剂?”
“立马使用,告诉他们的系统,不许声张。”
丁零当啷得到余千岁的允许后,立即把高效强心剂,分发给闻亦和狮子的系统,由他们各自的系统接收后,再进行注射。
闻亦和狮子的状况不容乐观,被光照到,他们的脚掌正有变成鱼尾的趋势。
一计强心剂注射后,闻亦戴着禁声耳塞,先前被扰乱的思绪,也在逐渐回拢。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脚,幸好及时干预,不然下半身即将要变成鱼。
为了不被看出破绽,闻亦让自己的系统蚊子,给狮子的系统leo留言。
“我现在要伪装成化身成功的样子,潜入水里,打算去探探究竟。”
趁着还没有人发现他停止异化,他的行动必须越快越好。
反正变成人头鱼身的下场,就是掉入眼前的深水,不如把行动提前,现在就下去。
leo带着主人的回复,立马传递消息。
“一起。”
泛着圈圈涟漪的水面,闻亦和狮子先后装作滑落的姿态,前后脚跌了进去。
几分钟后,另外八人不幸异化成完全体,随着台面微微倾斜,全都滚入水中。
位于中央的怪物,依旧在乐此不疲地敲打它的腹部,击锤肉质的沉闷声,好似有人隔着拳套,一声接一声地往玩家心脏猛锤。
云落山的玩家虽有耳塞保护,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但是连接脚掌的震感,从下往上乘着火箭,携带炮弹,往他们的心脏轰轰进攻。
徐思雨和沈慕梨的体重不及男性,均在猛锤中,小腿突然失去力气,骨头和肌肉没有支撑,似是被陈年老醋浸泡多年,跌坐在台面上。
光耀这次总共来了六个人,上一轮的“蹦迪”,有三人被墨楷拉去当肉盾。眼下这一轮还没结束,另外两人,全都被墨楷抓来,前后充当挡板,就在他们死去的瞬间,账户内所有的积分和道具,全部被墨楷搜刮干净。
墨楷寻遍一圈,在一名高阶玩家的道具库中,找到了ss级的禁声耳塞。耳塞进入耳孔的瞬间,他将两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玩家全部抛弃,随手一扔,被音浪折磨的面目全非、形如枯槁的俩人,顺着水流,向怪物下方的漩涡流去。
渐渐地,池中的怪物收回触手,没有眼皮的眼睛却异常闪烁,迸发出足以媲美千瓦灯泡的亮度,数个眼睛对着众人扫视后,只听一声“咕叽”,漩涡带走了它。
掀起高浪的水面,也恢复了平静。
剩余的玩家,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
没被光束锁定的玩家,也有几乎一半的人,双手五指张开,搭在肩头,手腕竖起,手臂和肩膀构成怪异的三角状,似鱼鳍般,在音乐声消失后,依旧控制不住地前后划动。
短短十分钟,堪比噪音的音乐,却是吸人精魂的厉鬼,把玩家们的魂识一并收走。
手臂不断划动的玩家们,皮肤变成蜡黄色,无神的眼睛嵌在干枯凹陷的脸颊上方。没有血色的嘴唇,无一例外都在向下撇,似是鱼唇。
他们上身的衣服被长出的鳞片刺穿,在绚烂的灯光照射下,银色的鳞片宛若彩虹披在身上。然而他们身上的鳞片并不光滑,个个大如饮料瓶盖,纷纷竖起,患上炸鳞病一般。
离得近的正常玩家,不仅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又在看到这些长鳞玩家的身体后,喉咙里的干痒再也忍耐不住,呕吐声此起彼伏。
就在他们呕吐时,鳞片竖起的那些玩家,已经全然失去了自己是谁的意识,他们麻木机械地扮做鱼,挥舞“鱼鳍”,扑通扑通往水面扎。
刚刚平静的水面,再次激动起来。
“这……”
“这是什么!”
骆启明身边的周昶,脸色惨白,他粗糙的手指却在此刻,指向台面上跳动的诡物。
他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嘴巴紧闭,丝毫不敢相信,这种像极了海虾的东西,就是他刚刚吐出来的。
骆启明鄙夷地瞥了一眼周昶,刚想假模假样地说两句安慰的话,他的喉咙和耳孔却痒个不停。骆启明俯下身体,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大,只是微张,数十条诡物争相从他喉咙中迸出来,就连耳孔也有诡物钻出。
其他玩家听闻声响,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过来。就在他们以为这是个例时,剩下的玩家,前后不过半分钟的时差,全部呕吐不停。
从他们体内跳出来的虾状诡物,非但没死,还各个活蹦乱跳。
弓起的身子弹跳式朝水面飞去。
余千岁吐完后,在空中乱摸一通,陈槐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递上胳膊。余千岁抓住他的小臂时,内心的不安总算归于平静,他拉着陈槐缓缓盘坐。
眼睛看东西成雾这件事情,经过他的嘴说出,宛若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你可得好好充当我的眼睛。”
他说得理直气壮,却心虚地不敢听陈槐的担忧。
“你能看见。”陈槐深深地舒了口长气,语气深长地对余千岁肯定道,“我会让你看见的。”
承影当即化作一把小刀,被陈槐拿在手中。
紧接着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承影割破手腕流下的鲜血,瞬间被黄符吸收干净,刹那间整张黄符变成了暗红色。
血腥味在余千岁的鼻腔游走,他募地心脏收紧,抓住陈槐的手掌愈发用力。
“你做了什么?”
陈槐没有回答,而是快速在符纸上面写了串同息共厄的符咒。一张轻飘飘的血符,转眼承载了万斤重量,被陈槐单手叠成三角状,塞进余千岁衣服的口袋里。
细微的动静,对于此刻的余千岁,自会放大百倍感知。
“你刚刚放了什么?”
陈槐被余千岁握住右臂的腕口,放血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淡淡的血腥味却随着水汽,在余千岁鼻腔来回打转。
余千岁手掌后退,又担心伤到陈槐。他不想去承认,但是自己的猜想,显然得到了印证。余千岁捧着陈槐的手掌,拉到鼻尖小心翼翼地嗅着。
新鲜的血腥味,成了刺向他心脏的一把剑。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让丁零当啷找找药剂,没准一会儿就好了。”
余千岁盯着陈槐,看到他的脸上一派坦然。
陈槐笑得轻松,却在余千岁眼中,是慢慢凌迟他的钝刀。
“我愿意做你的眼睛。”
好在他感知力强,又用承影放血,写下被看作禁咒之一的同息共厄,这样一来,他就能把自己一半的视力,依靠那张血符,转给余千岁。
只要符纸还在余千岁身上,余千岁若是受伤,陈槐就能帮他扛一半,转移一半的痛楚。而且他还能把自身的那些,只要余千岁需要,他就能转给余千岁。
余千岁轻轻地在陈槐的腕口吻了吻,颤抖后悔道,“我没让你用这种办法。”
“你就当我开玩笑不行吗?”
余千岁一手贴着陈槐的脸颊,看见陈槐的左眼和自己一样变成灰色,而他的左眼却恢复了视力。
苦涩的黄连堵在他的胸口、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听到陈槐说得从容,“能给你当眼睛,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