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又听完陈槐的话,并没有感激,反而心有不忿地直冲向前,他一把抓住陈槐的衣领,脸上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两颗不同寻常人的眸子,在白雪的映衬中,逐渐起了一层水纹,眼眶中的波澜微微晃动,一滴硕大的泪滴从他眼角飚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干涉事情发展?”
“谁允许你们横插一脚了?”
他声音嘶哑,几乎用吼叫的方式,咆哮的威力仿佛要让山巅积累的厚雪滚落。
陈槐只是微微蹙着眉,他后退半步,吴期见状上来扬着胳膊,使劲拍打白又的手掌,“放开!”
“我们这样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吴期急匆匆朝江杉使眼色,心里腹诽也不知道江杉跟他有没有默契。
江杉接受道讯号,立即点头表示,“白又,你先冷静冷静,有些事情,我们很有必要开诚布公地沟通。”
白又粗壮的眉毛压住眼眶,隐去一半的神色。
他手上的力道稍微松开,吴期立马扽着陈槐的胳膊往后退。
李庚岩方才看到他们起冲突,免得引火烧身,早就一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薛莎莎和焦业还算冷静。
只不过薛莎莎眼睛瞪大,看似轻松实则手上紧握攻击性道具,分分钟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焦业一副泰山压顶也手握乾坤的淡定从容,他在一旁权当是看戏,正好听听那三人能编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才能不让白又继续大动干戈。
白又负气地拍了拍衣衫,“说吧,什么理由。”
最后两个字在他口中,如同是鲨鱼用尖锐的牙齿,狠狠碾磨鲜血流淌的猎物。
吴期左看江杉,右看陈槐,“你俩倒是说话啊……”他在心里着急道。
江杉冲吴期迅速挑眉,嘴角掩不住的笑瞬间消失,拍了拍吴期的肩膀,往旁边撤了一步,同时拿出数把空气椅,“各位,不妨坐下来谈。”
几人围成圈,彼此你看我我看你。
白又靠着椅背,“还要继续拖延吗?”
“说啊。不然你们谁都甭想活着离开。”
这个世界的建立和崩塌,全在白又的一念之间,他手握谈判的资本,有足够的底气。一场几乎压上玩家性命的“圆桌会议”,在冰天雪地中开始了。
吴期掌心贴着脸颊,干搓了几分钟,直到把脸庞搓热,眸光闪过,心中一横,他反客为主道,“白又,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什么?”白又眨眼的频率极低,看上去平添了些许的死气。
“是这么回事,你看昂,你既然有本事筛选我们这些人来到这个世界,必然是有你的道理。”
吴期挑动眉毛,眼中灼光明亮,“让我们以参与者和旁观者的两层身份,去帮你查找过去遗忘的事情。”
“无论多少件事情,只有一个核心,那就是你心中生怨,有时候会身在山中,看不见其他视角,有时也会下意识自我屏蔽,或者蒙蔽你的心灵、双眼。”
吴期本就随便说说,没想到开了话闸后,他边说边觉得自己这套说法对极了,直指痛点对症下药,所以越说越起劲。
“刚才呢,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经历了第三和第四幅地图的事情,我们两个没有被提问,这就说明,你记忆中漏掉、忘记的事,经过事情变故,那些真相,你没准已经知道了,自然而然,就不用发问了。”
吴期说着看了陈槐一眼,陈槐左臂弯曲,手掌撑着右臂手肘,悄无声息地在动作的遮掩下,给吴期比了个ok,示意他继续。
观白又反应,果然比刚才沉稳不少,之前义愤填膺怒气满满的人,像是维护自身利益的野兽,却在被顺毛后,情绪逐渐恢复平静。
吴期循循诱导,“要不你仔细想想,看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他前倾的上半身往回收,靠着柔软的椅背,心情愉悦地翘起二郎腿,“之所以改变动向,是因为我们要做一个试验,显而易见,试验结果成功了,省得大家猜来猜去。”他手背拍向掌心,啪啪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们这可是为你省事。”
白又顺着吴期的说法,对比着原本的回忆,和现在更改后引起的变故记忆,不知从何时起,他脑海中雾蒙蒙的那些碎片,正一点一点消散掉表面的浮土,被积压许久的过往,正逐渐鲜亮起来。
灰色的天地亮起盏盏烛火,照亮他心中最不甘最委屈的地方,幼时的恨意夹杂着理解,此消彼长成为现在的他。
他只知道父母是病故的,且不知他原本是双生子。
直到这次往事复现,他也参与其中,重新体会多年前的一切,才知道遗漏了诸多事情。心中化开的怨结因神婆的亡故,消散大半。剩下一半,便是对他自己的怨,对白家村的怨。
白成义固然有错,为了所谓的尊荣,又为了能在白家村扎根。
但事事相对,他的出发点之一,也有为村子着想的缘由。
这次记忆重塑的世界,虽然在独立小世界中更改了走向,但他知晓了父母心存的关怀,也知道了一母同胞的兄长。
童年的大雾,随着神婆死去,终于天朗气清,拨云见日。
另外一半的天空,好似有光照进缝隙,只待真相去破开这一切。
白又低头思考时,周围的白雪全部凝滞在空中,不远处在村口奔跑的孩童,也被定格在当下。整个世界陷入时间中止。
陈槐若有所思地看向白又,轻声开口。
“方才的两幅地图结束后,不存在被遗忘的事情了,眼下新出现的地图,想必来自你的潜意识?我猜想你的内心,应该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真相。”
“如果按照最开始的计划,每幅地图都按照一比一的记忆复刻,通过推论、判断,去给出答案,倒不如打乱这一切,去彻彻底底地弄个明白。”
白又心中若隐若现的火苗,正簇簇向外喷火,欲要成为一座喷涌不息的活火山。
他轻轻眨眼,时间再次更迭。
“我把剩下两幅地图,一并开启了,你们有什么好想法?”
平静的眸光下面,是掩盖不住的雀跃和激动。
陈槐和吴期各自拿出信息条,吴期拿过陈槐的那张念道——
“白又高耸入云,低入深涧。”
“白又长于山间,殁于村口。留下一子,承父亲遗愿,被后人称为……”
最后两张信息条的内容全部念完,吴期甩着小薄条,“这是你自己搞的吧?玩故弄玄虚那一套?”
白又微微侧过脑袋,吴期上下甩动信息条调侃道,“哈,果然是你搞的。”
“不过你能解释解释,什么叫做高耸入云?”他特地后仰盯着白又,“你也不是巨人啊,咋就高耸入云?不带这么夸自己的。”
他紧接着又说,“白村长的遗愿,该不会是让你的孩子,帮他继续守好白家村吧?”
吴期低声吐槽道,“你们白家三代人,可真够累的。”
经过吴期这般叨叨,陈槐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最开始有个遗漏的问题,那就是白家村为什么姓白?整个村子除了你们家以外,其他村民并不姓白。”
“而且听那些翻脸的村民说,白家村从风调雨顺变成旱灾连年,原因在白成义?”
江杉哼唧道,“故弄玄虚罢了,肯定是村民们找的借口。
“你们想啊,白成义死了,夫人也一同去世,剩下的独苗苗,长年累月不在家,村长家里的资产,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这要是村民抱团,一块排挤白又,什么脏水都能往他们白家泼,白成义夫妇死无对证,白又孤身一人,肯定不是村民们合起伙来的对手。”
他指着天空眨眨眼睛,“至于自然灾害,天气异常,这放在哪个时代都会发生的好吧。”
至于搞得这么神秘兮兮吗,不就是找个由头。
白又沉默不语,他知道的并不多,偏偏他知晓的那部分,全是白成义对白家村的不义。
焦业闷声咳了两下,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是所有玩家中级别最高的,自身绑定的系统,权限也比别人要多。随着白又对世界掌控的解禁,焦业在半个小时前,发现系统被屏蔽的那些,全部都能用了。
他方才就趁着其他人聊天,暗自让系统去搜集资料。
既然白又选择闭口不言,那他代替白又说。
焦业许久不下本,在无声区清净惯了,这次进本,一开始还有几分兴趣,时间长了,还不如他一个人自在,赶紧结束,他本打算趁这次三城动乱,给自己挑块合适的养老住所,没成想驾着振翅飞梭正往源聚大厦行进途中,飞梭的双翼划过云彩,直接把他拉进副本里了。
“各位,我这有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吴期翘着二郎腿,“焦爷,有故事就直接说呗,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啥好故事?”
焦业的视线,仿佛万钧重,落在白又身上。
“曾经有一世外村落,堪比桃源,村民们勤于耕辍,过着人人自足的安乐日子。有天一年轻小伙,不请自来。他从集市的说书人口中得知,西方以北,有处仙境,有缘人得到感召,才能去往那里。传闻那处仙境,短暂留宿,即可百病全消。长久居住,即能永生不灭。”
白又头颅低垂,隆起的后背如山震抖动,他双拳握紧,猛地抬头,对上焦业的双目,“别再说了!”
焦业置若罔闻,神色平淡地继续讲。
“小伙在梦中,看到仙境的仙人在冲他挥手,梦醒之后,他笃定自己有仙根,是独一无二的有缘人。他找到说书人,兴高采烈地和其分享,他要去往仙境,又问说书人具体路线该如何走。”
“说书人嘲讽他,本就一俗说,何必当真,自然也不会有路线。”
“小伙不信,铁了心要西去北上。他收拾好行囊,逢人就说要去往仙境。几经辗转,时隔数年,小伙来到西方以西,北边至北的地方,到了之后,他发现眼前的仙境,和他的故乡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平凡的村落而已。”
“他倍受折磨,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发现一切和他心中所想大相径庭。而他来的那天,村落数百年不见有外人来,本村人纷纷好奇,便上前围观他。最后是村长博学古今的女儿,亲自接待了他。”
白又魁梧的身体随着他站起来,形成一道暗色的围堵,他屹立在焦业面前,“别再往下说了。”
“否则你们谁都别想离开。”
吴期站起来摇头拍手,“以为是桃花源记,没想到是凤凰男的故事。”
他摆出一副不怕死的表情,“焦爷,既然他不让你说,那你就歇会儿,我来说。”
吴期黑漆漆的眼睛狡黠地转动,“我有一个猜想,你们听听看对不对。”他的嘴角上扬,笑容里更是彰显出谜底欲出的激动。
“小伙和村长的女儿在一起了,不仅继承了老丈人在村里的地位,还把村子改成白家村,至于原因嘛,那当然是那个小伙姓白咯。”
说完,吴期腆着脸看向白又,“我猜得对不对?”
白又平复的心情,这下被激怒,父辈的隐秘往事,被大张旗鼓揭露出来,他脸上必然挂不住,正要发火,江杉双臂交叉,胸有成竹道,“省省力气吧你。”
“经过先前的试验,说明我们能推动既定事情的更改,那么在这最后两幅地图中,我们当然也可以。”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铜制雕花钥匙,钥匙圈在手指来回打晃转圈,“不好意思哈,我这人最喜欢先斩后奏。”
白又的注意力,立即被那把钥匙吸引过去,他伸手要抢,江杉却把钥匙直接抛给薛莎莎,薛莎莎不知所措,仿佛捧着块烫手山芋,下一秒隔空抛给陈槐,陈槐接过之后,当即让毛毛收进系统背包里。
“我知道对你身高体型的形容,是什么意思了。”
陈槐脸色流露出几分厌恶。
“你们白家人,真是既要又要还要。先前以为你们家是被害者,现在看来,你们白家三代人,未免太贪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