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阳婆”三个字,被白佑寄身的白夫人嘶吼而出,裹挟着浓重的怨气,区区三个字陡生的寒意,似乎让屋内的一切,都被覆上冰霜。
明明冬去春来,大雪早已消退。
白成义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夫人”,宛若遭雷重击,他双手颤抖,声音沙哑道,“焕阳婆早死了,还是你我二人亲眼所见。”
“如今,你让我去哪儿寻啊?”
他踉跄半步,佝偻的腰身撞在身后的桌角,刺激的疼痛顺着腰髓向上攀附,此时的白成义却顾不得这些小事情。
“她没死,她不是号称神婆吗,怎会轻易死去。”
白佑费力怒吼,脖颈凸出的青筋,连带着涨红的脸颊,都在诉说他的不甘。
“凭什么他能好好活着,我却一出生就要面临赴死的命运?”白佑操纵白夫人的手臂,指向站在一旁早已惊呆的白又,“同为双生子,他可以活着,我却必须要死?”
白佑扬起袖子,把桌面的茶水一扫而光,噼啪掉落的碎片音,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血管里。
玩家们不仅要在白又回忆过往时,和他感同身受。就连白佑说起往事,在系统的安排下,他们也不得不被迫地接收白佑吐露的一切。
撕心裂肺的牵扯痛意,近乎要将玩家们的心脏全部挖出,一并混着白佑顽强不散的魂灵,用利器绞成碎片。
吴期狠命掐着太阳穴,这种大脑晕涨的滋味,分明不是他本人的情绪,却被白佑的记忆牵连地想要撞头。
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额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指腹用力按压额角,闭上眼睛,满是白佑自认的不公。
“你先歇会儿行不行?”吴期向白佑提议,白佑和他自己的怨气相处久了,当然不会觉得怎么样,只是委屈了他们这些玩家,不仅要被动接受成倍叠加的情绪动荡,就连自身的理智,也几乎被白佑入侵的回忆给夺走。
陈槐和焦业来得迟,刚进来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两人脸色不佳,却不如吴期那般外放夸张。焦业皱着眉头,眼睛蒙上一层灰雾,白佑二十三年来的桩桩愤恨的事情,跑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轮番播放。
他语气平淡,声色却低沉,“白村长,赶紧差人去请焕阳婆。”
若是再被白佑这样闹下去,他们这些玩家受白佑情绪波动影响,脑浆子都得炸开。
白成义单手攥拳,狠狠地砸向桌面,“我也想找,可是上哪儿去找?”
陈槐靠着椅背,手臂向下耷拉,暗中操纵承影,划破了他的中指指尖,任凭血液流下,从而缓解被白佑影响的大脑疲累。
“焕阳婆的坟墓建在哪里?带我去,我有办法寻人。”
白成义焦灼的脸上,总算出现一丝放松的神情。
白佑坐在主位,低头品着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既如此,赶紧去。”
小松从偏厅赶来,刚要带陈槐去焕阳婆的坟墓,就听见身后一记闷响,白佑借着白夫人的眼睛,盯着他们两个的背影,“记住,我要活的。”
小松直挺挺的背,瞬间佝偻下去,无力地哎了一声。
他在前面给陈槐引路,步子又快又急,根本不考虑陈槐能不能跟得上,完全不像在认真引路,更像是在想方设法把陈槐甩掉。
“后面可是有厉鬼?”
陈槐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小松瞬间止住脚步,僵硬的脖子机械式转动,毫无血色的脸颊,分明出卖了他的慌张,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没有啊。”
“我后面不是你吗?”
“我既不是厉鬼,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小松半侧身子,“刚才的一幕你也看到了,若不及时赶回去,我怕夫人死于妖邪之手。”
“是吗?”陈槐握着承影,架在小松的脖子上,他转向小松,四目相对下,小松尴尬地低下脑袋。
“你是希望白夫人死,还是希望她活着?”
小松心如擂鼓敲打不停,额间的汗珠成串串帘子,他匆匆抹了一把汗,“我当然希望夫人活着。”
陈槐手中的剑加深了三分力道,利刃嵌进皮肤,却不见小松流血,“你没说实话。”陈槐继续问他,“再者,我记得焕阳婆的墓地,不是往这个方向吧?”
小松耷拉的三角眼,迅速瞥向陈槐,眸里的精光,被陈槐捕捉的分明。
“就是这个方向,你一个外姓人,又没参与焕阳婆的入葬仪式。”他说得笃定,陈槐却认定他内心愈发有鬼。
刚才陈槐接受白佑过往记忆时,分明在记忆中也看到了白夫人的部分记忆,其中就有给焕阳婆下葬一事。
许是这事太过重要,所以玩家们的脑海中,都存在这块记忆碎片。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想做什么?”
剑刃的一半锲进小松的脖子,非但没有血流成河,反而像是多了个破洞,小松整个人的精气,全都顺着脖子的伤口,向外泄露。
他的面庞一如当年,再次变成了纸扎人的形象,极浅的一条线构成了嘴唇,灯笼似的脸型上面,黑色的唇线顽劣地挑起,而他的身体就如泄气的气球,内里支撑的竹架粉碎成渣,外层变成一张薄薄的纸。
风吹作响,整张作画的薄纸悉数化成渣,里面的竹架,啪嗒一下全部散开,陈槐用剑尖挑开渣堆,原本是黄绿色的干竹,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块小小的骨头。
他撕下衣摆,把骨头包起来。这块小骨头造型精巧盈润,两端骨节却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是人的指骨,又像是其他动物的骨头。
来不及细想,待收起来交给江杉去辨认。
陈槐转过身,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往焕阳婆的墓地走去。
八年前,焕阳婆身亡,被葬在后山的坳地,没有和其他的坟冢挨在一起,从远处看,很不起眼,不过是个光秃秃的土包。被两侧高耸的野峰围绕,显得更不起眼。
陈槐三两下用承影把土包扒开,开棺发现,里面果然是白佑说的那样,空棺下葬,陪了少许的衣物。
陈槐仔细回想白夫人记忆中,焕阳婆的下葬细节,那么近的距离,老婆子被钉在棺材里,怎么又在八年后,成为白佑口中,信誓旦旦的衣冠冢呢。
这一大段的空白和信息不对等,一旦好奇心被吊起来,当真要挖个水落石出。
陈槐拿出三张写满符文的黄符,一一贴在焕阳婆的衣服上,顿时符文自黑转红,片刻后从衣服上飞起,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陈槐急忙追了上去,轻飘飘的三张符纸,离目的地越近,它们的行进速度越慢,最后叠成一张,离陈槐一尺距离,给他引路。
“这不是山脚下的宜居堂吗?”他心里直犯嘀咕,不久前他们可是从这里离开的,那时他并没有发现第八个人的存在。
黄符飘进宜居堂,带着陈槐东拐西拐,通过后门,来到野山后面。
这里别有洞天。
不同于前山的荒芜,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呈现出被精心侍弄过的痕迹。
半月草和月灵裟两种罕见的植物,一左一右被种植得整整齐齐,中间簇拥着圆形花坛,开得最盛的,是颜色堪比太阳的炽焰花。
诸多植物的繁茂,非但没有让后山看上去充满灵气,反而有看不见的浊气和怨气,在空中涤荡。
“借阴阳之物,欲要扭转世间,这算盘未免打得也太响了。”
黄符把陈槐引到这里,便在空中自燃,化为灰烬。
陈槐站在高处,俯视这里的地势,和焕阳婆衣冠冢的坳地一样,都选择山野低洼的地方,这些呈凹型的地势,本就易于藏气。
现在被有心之人利用,借助天然优势,辅以精心安排,更是享得天独厚的非凡效益。
“年轻人,你站在高处,可是看出一二?”
宛若被粗石磨砺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陈槐迅速跳到平地,将承影横在身前,他循声望去。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子,身披粗衣麻袋,正握着水壶,给花坛浇水。陈槐看不清她的长相,这人脸上戴着五米高的乌黑色面罩,质地似木,上面勾勒着粗糙的花纹。
比她自身还高的面罩,却被戴得轻松不费力。
陈槐定睛细看,打算找出破绽,摘掉此人脸上的面罩,却发现她后脑勺和耳朵,均没有面罩的固定绳扣,而这异长的面罩,仿佛嵌进她的面庞,无论她爬上爬下,都没有产生一丝变动。
“你是焕阳婆?”
“是我。”
婆子声音粗糙干涩,和她沟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欺负对方的耳朵。
陈槐挑高眉头,找到人那就好办了。
“我受人所托,前来寻你。”
“委托人可是白成义的双生子?”
“正是。”
焕阳婆放下水壶,又把面具摘下放在地上,被面具遮挡许久的脸,突然见光,平铺纵横的沟壑,充斥她整张脸,却在短短几秒内,她脸上的皱纹恢复成光滑平整的肌肤,整个人看上去从八十岁变成了十八岁。
“我随你去。”
陈槐挪动脚步,“请。”他跟在焕阳婆后面,趁她不注意,多看了几眼面具,同时拍下了多张细节图,方便带回去和江杉讨论。
他们沿着陈槐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焕阳婆步履轻快,神色却驻满岁月的沧桑。
她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来,陈槐紧随其后,看到恢复如初的小松,正安顺地给众人上茶。
白成义见陈槐来了,不好意思道,“陈兄,我这手下着实不懂事。”
“让他带你去寻人,结果他倒好,半路自己跑回来了。”
陈槐轻声浅笑,“无妨。”视线移向小松,“只要没忘记重要的事就好。”
小松深表歉意,“先生请喝茶。”
陈槐还没坐下,白佑见到焕阳婆来了,当即变了一副面孔。他操纵白夫人的身体,十指长出厉鬼般长甲,手背青筋显露,暗红色的多条血管脉络,浮现在灰白色的皮肤上面。
“就是你。”
“白家村的人听信你的谗言,害我刚出生就要赴死。”
焕阳婆不急不忙,她拿出三灵铸造的灵槌,随手晃动,刺耳却闷沉的声音,当即让双生子无法动弹。
“我说了,你们该死。”
“既然死了,为何不安分?”
“你们不听劝阻,强行改变命格,如今的下场,是你们二人咎由自取。”
白佑欲要咆哮动手,奈何却被灵槌压制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动弹。
吴期小声吐槽道,“我还以为他能有多厉害。”
“上来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没想到这么菜。”
陈槐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吴期噤声,刹那间一把手指粗细的承影分身,嗖地飞过去,一举击中了灵槌。
焕阳婆手里的灵槌掉落,双生子立即不受她的制约,两人下意识默契出手,堪堪几下,就把神婆制服。
“小松,快去拿绳子。”
白成义急忙安排下人,此时小松正站在柱子后面,双手捧着托盘,眼睛聚焦在焕阳婆身上,嘿嘿一笑。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镶嵌着明亮的眼眸,带着和煦的笑容,毫无预兆地从小松肩膀掉落,骨碌碌滚到神婆脚下。
白成义双眼地震,惊讶地看向无头的小松,又亲眼看到小松在下一秒,换成纸扎人的模样。
焕阳婆呼出口哨,小松立即听命。只见空中划过一道白线,再一细看,摔在不远处的灵槌,被小松捡起来,正要递给焕阳婆。
陈槐见此情况及时出手,灵槌再次被击中,为了以绝后患,焦业拿起灵槌,单手紧握,顷刻间灵槌消散,就在他以为解决掉麻烦时,化成碎片的灵槌,自行复原出一把骨槌。
焦业正要重复刚才的操作,却听神婆念念有词,骨槌听从她的召唤,自行飞到她的手里。
骨槌从空中掠过时,陈槐特地盯紧了它,发现这块腿骨长短的骨槌,有个缺口,而这缺口的大小,和他之前捡到的小骨节,应该正合适。
“我受天神感召,为白家村延年祈福。就因白家村出了两个孽果,害得全村无法生存。”
“早在二十三年前,我便料到有这一天。”
焕阳婆拿着骨槌,对着双生子,“我今天前来,为的就是让你们彻底消失。”
众人这才明白,他们方才以为轻而易举解决掉的麻烦,不过是盘迷惑他们的开胃菜。